台上关中岳接连挫败使花枪的汉子和用双刀的妇人,气势正盛。此时却见一高瘦老者缓步登台,面色蜡黄,形销骨立。少冲心头一震,暗忖:“许道清?徐鸿儒莫非也到了?”他急向人群中望去,但见人头攒动,纵使徐鸿儒真在人群之中,也难觅其踪。
许道清站定后,嗓音沙哑地扬声道:“适才关大侠以枪拄地,身形悬空,不知这该算在台上,还是台下?”
此言一出,关中岳顿时愣住。
台下不少人也存此疑惑,经他这一提,纷纷议论起来:“不错,人虽未落地,兵器却已触地,该当如何判定?”众人不约而同望向看台,期待顾大嫂定夺。
顾大嫂缓步走到台前,朗声道:“若人在台上,兵器落于台下,自然不能判定为人已落败。故此,当以人身是否触地为准。”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遂将目光转回台上二人。
许道清阴恻恻一笑:“既然如此,许某便以这手‘裂石开碑拳’,领教关大侠高招。”说罢从腰间取出一张白纸,信手揉成一团,忽地一抛,纸团竟在空中爆散,化作漫天飞屑。
这不过是他惯用的障眼法,但不知底细者却以为他内力已臻化境。关中岳虽不识此人,见其手法精妙,又听闻“裂石开碑拳”之名,不由信了三分,抱拳道:“不敢!请!”
许道清拱手为礼,倏然一拳击出,拳风凌厉。
关中岳见对方空手,自己若以长枪应战,未免胜之不武,当下将链子枪负于背后,单掌迎战。
但见他掌、指、腕、肘变化无穷,虽以单掌对双拳,却丝毫不落下风。任凭许道清拳脚并用,关中岳始终气度从容,见招拆招,俨然一派宗师风范。
台下群雄均看得明白,这般打法,许道清早已落了下风。然按大会规矩,非得一人落台,不能判定胜负。
许道清拳法、功力皆不及关中岳,五六十回合下来已汗流浃背,暗生毒计。忽见他双掌平推,两股白烟自袖中疾射而出,直扑对方面门!关中岳猝不及防,双眼顿时剧痛难当,视线尽失。危急间急忙挥右掌护住前心,左手长枪疾舞自保。忽觉肩头一痛,踉跄倒退数步。
台下顿时哗然,骂声四起:“卑鄙小人!”“竟然使用这等下作手段!”
许道清充耳不闻,抢上前又是一掌拍出。台下有人急呼:“掌来了!”“当心面门!”关中岳双眼灼痛,待听到警示时已然迟了半分,硬生生受了一掌,震得险些摔倒。但他临危不乱,强忍痛楚舞动链子枪,护住周身要害,全神贯注于耳力辨位。
许道清数次强攻,皆被其精妙枪法所阻。心念电转间,他假意挥掌猛攻,实则将关中岳一步步引向台边,突然脱下一只布鞋掷向台下!
关中岳听得破空之声,侧步闪避,挥枪疾刺。台下惊呼四起,皆为他捏一把汗。关中岳也觉这一步踏得凶险,正欲收腿,不料背心已被许道清重重一拍,整个人震飞出台!
数十人齐声怒斥:“无耻之徒!”“洒石灰胜人,算什么好汉!”
许道清面不改色,冷笑道:“兵者,诡道也。武学之道,何尝不是如此?高手相争,自当各展所能。虽说力为主,智为辅;武为本,计为末。但若一味拘泥正道,而不知变通,才是真正的舍本逐末。”这番诡辩竟也自成其理,加之顾大嫂开场便言明正邪武功皆可同台较量,众人虽愤懑,却也无可奈何。
朱华凤望着台上许道清的所作所为,唇角泛起一丝清冷的笑意,轻声自语道:“照这般说法,本姑娘倒也可上台活动活动筋骨了。”她转头对少冲嫣然一笑:“我去去便回。”不待少冲回应,纤巧的身影已没入熙攘人群。少冲知她向来率性而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只得无奈摇头。
台上许道清正与另一名汉子交手。那汉子虽已提防他的石灰暗算,却仍未能躲过这卑劣伎俩,结果可想而知——不待许道清进逼,便自行认输下台。
少冲见状怒不可遏,正欲登台,石康却抢先一步道:“这等宵小之辈,何须少侠亲自出手?让石某去会会他。”话音未落,他已分开人群,轻飘飘跃上擂台。
许道清见上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叫化子,故作嫌恶地掩鼻道:“哪来的臭叫化?不知是丐帮的哪位'高手'?”
石康朗声大笑:“叫化子不假,高手却不敢当。倒是阁下才是真正的高手——石灰每洒必中,堪称泥瓦匠中的翘楚!”
许道清勃然大怒:“你也想尝尝滋味么?”一掌挟风拍出。石康身形一晃,使出独门绝学“游龙八卦掌”,顿时如游龙般绕着许道清疾走。
许道清屡次欲出掌,却总见石康已变换方位。他唯恐一击不中反露破绽,只得凝势待发。石康却越转越快,起初尚能看清面容,到后来只剩一团灰影环绕。劲风呼啸,刮面如刀,许道清心中暗惊。
这游龙八卦掌修炼极难,须得每日清晨腿绑沙袋绕圈疾奔,少则五年,多则十年方有小成。而这还仅是“游龙”之功,八卦掌更要参透易理玄机,非天资卓越者难以领会。石康苦修二十余载,也不过得了七八成真传。
许道清再想施放石灰,等于自曝其短;但若一味固守,又恐石康突施冷箭。心急之下,额头冷汗涔涔。一个疏忽,脸上已挨了一记耳光,待要反击却又无从着手。不多时屁股一痛,竟是被石康顺势抓了一把。许道清怒极,舞动双掌猛冲而出,才跨两步,忽觉下身一凉——不知何时腰带已被割断,裤子应声滑落!
台下群雄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哄笑声震天动地。那些侍女们个个羞得面泛桃红,以袖掩口,肩头轻颤。
许道清手忙脚乱系好裤带,心知必是石康捣鬼,羞愤交加。见石康停步大笑,当即猱身扑上,双掌齐出。
石康早防着他使诈,低头闪避。不料许道清肋下竟射出一道寒光,此物发出毫无征兆,且距离太近,霎时击中石康面门,顿时血肉模糊!
石康连退数步,按住伤口,冷笑道:“暗器偷袭的功夫,石某甘拜下风。再与你相斗,未免自贬身份。”说罢纵身下台,回归本阵。弟子急忙上前为他止血,幸而只伤及皮肉,未损筋骨。
许道清连败三人,且这三人武功本都在他之上,不禁对自己的“机智”愈发得意,扬声道:“还有哪位英雄上台赐教?”
台下数人蠢蠢欲动之际,忽闻一个清越女声破空而来:
“让本姑娘来赐教于你。”
但见一道窈窕身影翩若惊鸿,轻飘飘落在擂台中央。朱华凤一袭劲装,英姿飒爽,玉手已按在剑柄之上。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名女子,身量奇高,几近一丈,立于人群中竟能露出双肩。她大步流星踏上擂台,便是许道清也不得不仰首视之。但见她面上脂粉厚重,唇染猩红,身着一条仅及膝的潞绸大红裙,露出白绫洒花膝裤,足踏大红满帮花平底鞋,以红色丝带系紧。这身打扮不伦不类,恍若戏台之上的丑角,颇显怪异。
许道清观其形貌,难辨来历,沉声问道:“姑娘尊姓大名?师承何派?”
那女子掩口一笑:“小女子姓甘,人称甘娘。无门无派,逍遥自在。”
许道清略作思忖,重复道:“甘娘?……”
女子忽展笑颜,声若银铃:“哎,乖儿子!”
许道清这才惊觉受辱,想到竟在天下英雄面前认一女子为母,顿时颜面尽失。怒喝一声:“贱婢安敢戏耍老夫!”双掌一错,疾扑而上。
那女子故作惊慌,高呼:“逆子竟要殴打亲娘了!”话音未落,长腿一迈,已飘然退开。
她双腿修长,一步抵常人三步。许道清扑至时,但见长袖翻飞,她已如踏青云般轻盈避开。
许道清连转数圈,双掌竟始终沾不到她衣角半分,直气得须发戟张,双目喷火。
那女子嘴上仍不饶人,句句诛心,台下哄笑之声此起彼伏。
许道清暗运木太岁所授“金针射穴”之法,数枚金针直取她膝间要穴。虽见射中,她却依旧行动自如。他连战三场,元气本已大损,此刻怒火攻心,更是章法大乱。那女子正要诱他耗尽体力,见他已露疲态,忽地袖袂一扬,三支袖箭破空而出,分取双目、咽喉三处要害!
许道清早防她使诈,眼见寒星扑面,双手疾探,接住上方两箭,同时张口咬住射向咽喉的利箭。这一着险到极处,早晚分毫皆是非死即伤。
未待他喘息,女子袖中寒光再闪,七八支袖箭织成一片箭网,笼罩周身大穴。许道清腾身急跃,双手连抓,虽接下数支要害之箭,大腿、肋下仍连中三箭。却见那女子纤腰一扭,玉手挥洒间,无数点寒星如疾雨骤至——竟是一把密如飞蝗的钢镖!
许道清暗叫不好,此刻气力已竭,如何躲得过这漫天暗器?只得就地翻滚,但闻“噗噗”数声,背上、腿上又添新伤。心知再无胜算,索性瘫倒在地,闭目待死。
那女子却不再进逼,傲立台中,笑靥如花地环视群雄。
许道清察见伤口流血鲜红,方知暗器未淬毒。只得强撑起身,在漫天嘘声中蹒跚下台,每行一步,皆在青石板上留下点点血痕。
忽听一声震天咆哮,擂台上跃上一个黑塔般的巨汉。此人须发皆呈诡异的墨绿色,上身精赤,胸前浓密的黑毛如野草疯长,口中獠牙森然外露,手中那柄阔口厚背砍刀寒光凛凛,活似从幽冥地府挣脱而出的恶鬼。少冲一眼认出,这正是白莲教的欧阳德。
欧阳德方一登台便声如惊雷:“小娘皮!敢伤俺许三哥,吃你爷爷一刀!”话音未落,刀光已如匹练般倾泻而下——说是一刀,实则三刀连环,刀气纵横,将朱华凤完全笼罩。
朱华凤见他形貌本就心生寒意,此刻刀势如此凶戾,岂敢硬接?当即施展轻功飘身后撤。
欧阳德大步紧逼,他那刀柄奇长,立于台中挥斩,刀锋竟能及于台缘。朱华凤被逼至台边,已是退无可退。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纵身跃下轩辕台!
欧阳德见状收刀大笑:“认输了吧!哈哈哈!”
不料笑声未落,朱华凤已自擂台另一侧翩然跃回,清叱道:“看镖!”说是“一镖”,袖中却激射出七八点寒星,直取欧阳德周身大穴。
欧阳德正要开口,忽见暗器袭到,急忙抡刀格挡。“叮当”脆响不绝,飞镖尽数被震飞。紧接着又是数支袖箭破空而至,亦被他刀光搅碎。
朱华凤暗器将尽,只剩一柄短剑,显然难以破敌,眉宇间不禁掠过一丝焦灼。
欧阳德瞪圆双眼死死盯住她,狰狞面目中透着几分困惑,半晌才瓮声瓮气道:“你、你下去了,咋又上来了?”他本就拙于言辞,情急之下更是语无伦次。
朱华凤挑眉反问:“我下去了,便不能上来么?这是哪家的规矩?”
台下有人高呼:“古月山庄的规矩!既已下台,便是认输!”
欧阳德咧嘴笑道:“正是!正是!”
朱华凤不慌不忙道:“方才铁枪门关大侠链子枪触地,人未落地,便不算下台。是不是这个理?”
欧阳德茫然搔着满头绿发,结结巴巴道:“可、可你脚沾了地,俺亲眼所见!”
朱华凤嫣然一笑,忽然提起裙摆,褪下膝裤,露出脚下两只精巧的木制高跷。她轻巧地跺了跺脚,木跟叩击台面清脆作响:“本姑娘双脚始终未曾沾地,何来下台之说?”
台下早有眼尖者看出端倪,却未料她竟以此钻了规矩空子。按先前判例,若借高跷离台而不触地,确实不算落败。
少冲早在朱华凤发射袖箭时便认出了她的身份。见她将许道清、欧阳德耍得团团转,不禁莞尔。姜公钓、石康、宋献宝等人也相视而笑。
欧阳德瞪圆了铜铃大眼,满脸不可置信,喃喃道:“这、这……俺咋就没想到……”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照这么打,我踩个高跷也能当武林至尊!”
“这规矩漏洞忒大了!”
“不如大伙儿都踩高跷,直接在台下比试算了!”
喧哗声浪几乎要掀翻擂台。
朱华凤知众怒难违,见好便收,轻盈跃下擂台,卸去高跷,翩然回到少冲身侧。丐帮宋献宝朝她竖起大拇指,赞道:“朱姑娘当真机敏过人!”听得他在少冲面前如此夸赞,朱华凤芳心暗喜,连昨日的不快也都烟消云散了。
此时欧阳德在台上横刀而立,睥睨四方,大有睥睨群雄之势。真机子转向身旁的松云道长,沉声道:“魔教妖人乃我五宗十三派宿敌,此人劳烦道长走一遭。“
松云道长拂尘轻摆,凛然应道:“盟主言重了。铲除妖邪,贫道义不容辞。“话音未落,但见道袍翻飞,已飘然落于台上。
群雄凝目望去,但见这位道长身着百衲道袍,腰系吕公绦,足踏三耳麻鞋,头戴九华巾,两袖生风,道骨仙风,不由齐声喝彩:“好!“
松云道长拂尘遥指,声若寒霜:“兀那妖人!闻香宫一战未能将尔等余孽尽数剿灭,今日竟敢再来送死?“
欧阳德狞笑不答,手中砍刀已挟着凄厉风声破空而至。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风激得松云道长道袍猎猎作响。
但见松云道长身形倏忽拔起,竟从漫天刀影中穿身而过,拂尘横掠,正是一式“云横茅峰“。银丝拂过之处,空气为之凝滞。
欧阳德竟不闪不避,回刀反劈,全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霎时间他双臂被拂尘扫中,顿时现出十数道细密血痕,然而刀锋也已逼近松云道长右肋。
松云道长急使个“倒踏七星“,向后翻出丈余,足尖方沾地,又是一式“松针迎鹤“。拂尘前送,千缕银丝倏然散开,宛若数十根银针直取欧阳德周身要穴。
欧阳德刀势沉重,回防不及,却仍悍不畏死地挥刀硬格。两人轰然对撼,各自震退。但见欧阳德双臂鲜血淋漓,松云道长左臂也被刀风所伤,所幸只是皮肉之伤。
“妖人终究是妖人,连刀法都如此邪异。“松云道长心念电转,今日若败在此人手下,不仅自己威名扫地,更将累及茅山派与五宗十三派的声誉。当下凝神静气,丹田真气流转,右手拂尘施展松云十八势,左手暗运五雷掌,双绝并出。
这拂尘与五雷掌并用的绝技,自他艺成以来,也只在与何太虚对决时方才施展。
战至酣处,松云道长忽使一招“云入松“,拂尘银丝如灵蛇般缠住刀柄,左掌已如惊雷般拍出。欧阳德闪避不及,竟以右肩硬接此掌。只听“咔嚓“脆响,肩骨应声而碎。松云道长却也觉掌腕剧震,痛彻骨髓。
就在此时,欧阳德的砍刀竟又诡异劈来。松云道长故技重施,一掌正中其心口。欧阳德身子后仰,将倒未倒之际,忽以左手撑地,双目翻白,似已气绝。
松云道长缓步上前,正要查探,不料欧阳德突然暴起!砍刀带着垂死之力当头劈落。原来他自知生机已绝,竟装死蓄力,欲与松云同归于尽。
台下群雄本以为胜负已分,见此突变,无不骇然惊呼。
松云道长临危不乱,合身扑上,紧紧抱住欧阳德。这险中求胜之法,虽要硬受刀柄重击,总好过被劈开头颅。
欧阳德这一刀终究力竭,随着松云道长一同倒地。
待松云道长回过神来,只觉脸庞埋在欧阳德浓密的胸毛间,一阵烦恶涌上心头。他跃身而起,拂尘轻振,怒斥道:“亡命之徒,自取灭亡!“一脚将欧阳德的尸身踢下擂台。
尸身滚落尘埃,竟无人认领。几名庄中少女强忍恐惧,上前将尸体抬走。
大会至此,虽已有断臂破相之惨状,但出人命这还是头一遭。台下群雄大多见惯生死,不以为意,却也有人摇头叹息,暗生恻隐。
松云道长整了整道袍,朗声宣号:“贫道茅山派松云,恭候天下英雄赐教!“
声震四野,在轩辕台上空久久回荡。
话音刚落,东首人群里传来一个清冷女声:
“名门正派?尽是些虚伪之徒。姑奶奶不是什么英雄,倒要赐教你几招。”
众人循声望去,半晌才见一个妇人从人群中缓缓挤出,沿着石阶一步步登上轩辕台。她腰间系着寻常厨娘的围裙,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俨然刚从灶间忙碌出来的模样。
松云道长却不敢有半分轻视。他深知越是顶尖高手,越是不露锋芒。这妇人看似弱不禁风,一旦出手,必是石破天惊。当下打了个道稽,沉声问道:“适才女侠指责我名门正派尽是虚伪之徒,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那妇人连正眼都不瞧他,冷冷道:“前番石宝寨抢夺《武林秘笈》,今日王屋山争这玄女赤玉箫,哪一次少了你们名门正派的人?口口声声行侠仗义,行的什么侠?仗的什么义?”
松云道长微微一怔,随即肃容道:“女侠误会了。五宗十三派参与此会,只为不让玉箫落入奸邪之手,免生更多纷争,实是一片济世之心。”
“哦?”妇人冷笑一声,“看来是妾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么河北‘五虎断门刀’马绝尘呢?也是道长行侠仗义所杀不成?”
这一问如利剑出鞘,直指要害。松云道长顿时语塞。
妇人步步紧逼:“马大侠既非魔教中人,与五宗十三派又无宿怨,可他父子三人皆命丧你手,这又作何解释?”字字诛心,问得松云道长冷汗涔涔。
良久,松云方才长叹一声:“马大侠父子之死,确与贫道有关。此事贫道追悔莫及,曾亲赴石家庄祭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纵使贫道以命相抵,他们也再难复生。”
“你说对了。”妇人眼中寒光一闪,“正要你偿命!”话音未落,菜刀已挟着一股凌厉杀气直扑而来。
松云道长凝神细观,但见她身法古朴,看似笨拙,实则暗合武道至理。那平平无奇的一刀中,竟隐含着无穷后着。他不敢怠慢,侧身闪避,欲窥其武功路数。
却见妇人单手持刀,动作如同切菜般简单,奔跑时更是步履蹒跚,浑似不通武艺。可越是如此,松云道长越是谨慎——万一失手败在一个妇人手下,岂不成为武林笑柄?
台下群雄看得莫名其妙:这妇人分明毫无武功,为何名震江湖的茅山高道却对她畏之如虎?
便在此时,妇人手中菜刀突然脱手飞出,“铛啷”一声竟坠落在自己脚边,险些伤及自身。她咧嘴一笑,双眼死死盯住松云道长,却不去拾刀,目光诡异难测。
松云道长全神戒备,不知她弃刀用意何在。两人就这样僵持对峙,时间仿佛凝滞。
台下议论纷纷:
“这两人大眼瞪小眼作甚?比谁眼睛大么?”
“这你就不懂了,茅山派有一门‘勾魂术’,能以眼神摄人魂魄。松云道长这是要下杀手了!”
“非也非也。若真是勾魂术,松云脸上怎会有惧色?依我看,这是‘目击之道’的无上玄功。”
“松云的修为与武圣人王阳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怎会这等神功?”
“胡说什么?眼光也能杀人?真是异想天开!”
当年东瀛第一高手伊藤一刀斋拜会武圣王阳明,二人相对而坐,四目交投,三天三夜不瞬目。最终伊藤认输道:“你胜了。”王阳明却道:“我只胜你半招。”虽未动拳脚,但在意念之中已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这段传奇百年来一直在武林中流传,成为不朽的佳话。
此时台上二人已对峙良久,松云道长忽见那妇人肩头微动,心头一凛:“来了!”深知这一击蓄势已久,必是雷霆万钧,当即决意先发制人。拂尘贯注真力,挟着破空之声直取对方面门。
眼看拂尘即将击中,那妇人竟仍不闪不避,松云道长心头剧震:“莫非她当真不会武功?这一击下去岂非要脑浆迸裂?”奈何招式已老,再难收回。
千钧一发之际,一粒石子破空飞来,不偏不倚击中拂尘柄端。拂尘虽被震偏,尾梢仍扫过妇人面颊,顿时血流如注。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台上黑影骤现,伴随几声磔磔怪笑,那妇人竟凭空消失!
松云道长如见鬼魅,面色惨白,喃喃自语:“是他……果真是他……”忽然状若癫狂,拂尘狂舞,在身周织出一片银光。
茅山派弟子当除失声惊呼:“不好!师父的失心疯又发作了!七师弟,快取药来!”他急忙取药丸奔上擂台,尚未开口,松云道长已厉声嘶吼:“你没死!你装神弄鬼!”拂尘一卷一带,当除脖颈应声而断,人未落地已然气绝。
茅山派众弟子眼见师尊癫狂至此,只顾着收殓当除尸身,竟无一人敢再登台。
台下哗然四起:
“这道士打伤个不会武功的妇人,怎就疯了?”
“名门正派的掌门竟是这般德行?”
真机子眉头紧锁,情知此刻非自己出面不可。但强敌未现,不便亲自登台,只得行至台前朗声道:“诸位,那妇人虽看似不会武功,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魔教妖人救走,必与妖邪有重大牵连。松云道长昔日深受魔教之害,方才妖人现身,以致旧疾复发。”
众人听闻妇人与魔教有关,大多将信将疑。不少人暗自打量左右,唯恐妖邪就潜伏在侧。
忽听关中岳高声喝道:“真机道长看走眼了吧?我听那笑声分明是河北‘五虎断门刀’马绝尘!还有那妇人,我想起来了,她是马绝尘的表妹!”
群雄闻言再度哗然:
“马绝尘不是死在石宝寨了?”
“真机子身为武林盟主,怎会看错?”
真机子沉声问道:“关大侠确信那是马绝尘?”
关中岳闻声一凛,嗫嚅道:“是……但也可能不是……”
原来当日马绝尘下葬时,关中岳曾偷偷祭拜,却惊见棺中空无一物。马家对此秘而不宣,江湖皆以为马绝尘已死。这些年来关中岳屡遭宿敌暗算,总得神秘人相助化险为夷。他宁愿相信那是义兄暗中庇护,然而想到昔日反目成仇的往事,又不敢确信方才不是幻觉。
此时松云道长仍在台上疑神疑鬼,惊恐万状。看台上云板三响,顾大嫂扬声道:“既然松云道长神智不清,不便再战,请下台休养。”
话音方落,侍立擂台四角的四名彩衣少女飘然而起,如穿花蝴蝶般围向松云道长。未待他出手,周身要穴已被点中,随即四肢被托,整个人被轻巧抬下擂台。
群雄见状无不骇然。松云道长虽神志失常,武功却未稍减,拂尘舞动反而更添三分狠辣。岂料古月山庄四名侍女竟能如此轻易将其制服?这份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众人暗忖:“侍女已有这般身手,那庄主的武功该是何等境界?看来此次英雄大会的压轴好戏,还在后头。本来嘛,他夺得了玄女赤玉箫,又岂会轻易拱手让人?”
此时台上空无一人,竟久久无人登台。台西北角忽然喧哗四起,有人高声道:“要打上擂台打去,台下不得私斗!”话音未落,两名粗豪汉子已挤到台前。其中一人嚷道:“上去便上去,谁还怕你不成?”
他奋力纵身欲跃上轩辕台,却只及台腰,连跳三次皆是如此。台下顿时哄笑四起:“这般身手也敢打擂?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另一汉子却是不慌不忙,沿着石阶缓步登台,向四周抱拳施礼:“洒家出门仓促,未带兵刃。哪位兄台肯借件兵器一用?”
台下有人问道:“阁下善使何种兵刃?”
那汉子拍胸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当即有人抛上一柄宣花斧,“砰”的一声竟将台上青石板砸得碎裂。那汉子上前双手握柄,连提两下甚是吃力,摇头道:“这斧少说六七十斤,比洒家平日练功的大刀还轻了十来斤。不过对付那位连台子都上不来的仁兄,未免大材小用。罢了,洒家就与他空手过招,方显真本事!”
台下那汉子见他如此托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登台取回自己的斧头。
先前那汉子此时正扒着台沿奋力攀爬。台上汉子含笑俯视:“仁兄,不如回家再练十年。你这般模样也来打擂,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
台下汉子急道:“十年后哪还有玉箫英雄大会?‘玉箫英雄榜’若缺了我的名号,岂不大为失色?”眼见攀爬无望,终于从石阶登台,拱手环揖:“在下‘圣手仙猿’,最擅空手夺白刃。今日群贤毕至,特来献丑,幸会幸会!”
先上台的汉子朗声笑道:“巧了!洒家外号‘神手大侠’,无论常规兵器还是奇门兵刃,到了洒家手中无不运转自如。倒要看看你这圣手,能否夺得过我这双神手?”
“圣手仙猿”昂首道:“那是自然!在下的‘自在八破’专克天下兵刃,长剑短戟,明枪暗箭,无不手到擒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吹嘘本领,直说得唾沫横飞,没完没了。台下有人不耐叫道:“既然各说各的厉害,何不手底下见真章?”
“神手大侠”闻言恍然,突然一拳挥出,正中“圣手仙猿”鼻梁,顿时鲜血长流。“圣手仙猿”吃痛,一把揪住对方耳朵,两人顿时扭作一团,在台上翻滚撕打,状若市井无赖。
天坛峰上本是群雄屏息以待腥风血雨,忽见这两个浑人如此胡闹,紧张气氛反倒缓解不少,四下响起阵阵窃笑。
便在此时,忽听一声雷霆怒喝:“何方宵小,敢在此撒野!”但见一道魁伟身影掠上高台,双掌齐出,两个扭打的身影顿时如断线风筝般滚落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