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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1)

  “不,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感觉到……不适,太难受了,该吃枪子的德国佬一定发明了新的毒气。我明明带着这猪头一样的破玩意,妈的……妈的!我的胸膛好像烧着了!我快没法指挥了,长官,该怎么办?!”

  “靠自己,阿让,靠自己。”

  “可我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对,还有电话……不,电话已经不能用了,要去找维钦托利上尉,我们必须请求苏维尔堡的支援!不然德国人上来之前,我们就要被毒气杀光了!”

  “不是德国人,至少这次不是。”

  德内尔举着一杆破破烂烂的勒贝尔,焦虑地环顾着四周,除了晦暗不明却又充满了死气的浓雾外什么都看不到。他扭头看向面前的长官,发现后者似乎也要被那雾气吞噬了。这景象让他毛骨悚然,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去,但他走得越快,长官反倒离他越远。

  似乎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德内尔几乎要吓得魂飞魄散:“不,少校,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别追上来,阿让。”

  那过分温柔的声音令德内尔顿感错愕,不由得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堑壕里停下了脚步。他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老长官,突然想起一个自己早先忽略了的问题,那长官……是谁来着?

  原来是李凡特·克吕尔少校。

  “啊……”德内尔这才恍然大悟,“我也要死了吗?”

  “我们都会死。”

  他的世界里顿时充满了光亮。

  …………

  “好刺眼……”

  “天呐,你醒了!”

  德内尔面前飞来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努力聚焦目光,才发现是一位年轻的护士。见他睁开了眼睛,那护士非常激动,说了一堆话。德内尔的脑子虽还不至于混沌到丧失了语言能力,但对稍微复杂的表述也只能左耳进右耳出,那位护士说下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忘了上一句是啥,因而一直不发一语。

  但护士那夸张的快活劲儿,倒是让德内尔多少摆脱了梦醒后的怅然若失。

  得不到回应的护士总算意识到了不对,这才停止了不太合时宜的长篇大论,转而对着德内尔伸出几根手指:“这是几?”

  “四。”德内尔努力咽了口唾沫,努力催动喉舌回答。

  “21加9呢?”

  “应该是30。”

  “看来是好了。”那护士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尊敬的戴泽南上尉,您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德内尔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

  “今天已经是9月3号了。”

  9月3号……德内尔沉吟了片刻,问了一个让护士小姐瞠目结舌的问题:“那么圣康坦光复了吗?”

  …………

  德内尔在疗养院里度过了大战的最后一段日子。病倒后不久,他即被送往了亚眠的医院,随后又因病情持续恶化而在贝当将军的关照下紧急转去了凡尔赛的医院。在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中,医生几乎都要让人为这个可怜的青年提早准备好棺材了。但在路易十四所缔造的宫殿的注视下,他侥幸逃过了死神的追索,接着便迎来了漫长的恢复期。

  最初他每天只能清醒两三个小时,等到好转一些后,他多翻两页书就会头昏脑涨,甚至坐得久些都得眼冒金星,缺氧导致他就像个智障,医生和护士的交待眨眼就忘,自己的臆想和现实纠缠不清。有次他夜里梦到自己的两位老战友——茹安和瓦伦丁——双双负了伤,都躺在野战医院里接受治疗。于是第二天醒来时,他竟在思维一片混沌之时,拜托护士小姐帮他写两封信慰问一下这两位战友。

  等到那位名为萨宾娜的护士询问他这两个战友分别在哪个团服役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这两位挚友已经辞世两年了。

  过了一个星期,这种糟糕的情况才得以缓解,他总算能不靠轮椅就能自己行动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令他感到陌生和可怖的虚弱。

  德内尔自诩称不上强壮,体能在同侪间只能算中游,但无论如何他也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军官,正处于一生中最健壮的时候,本该慢跑五六公里不喘粗气、蹲起六七十次不觉疲惫,但现在,他只消在疗养院的院子里转几圈,就会腰酸背痛、手脚麻痹,最后只能在回廊边坐下赏菊。

  德内尔有时能被自己的蠢笨无奈得发笑,吃饭掉勺子、喝汤泼前怀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平地摔跤后半天爬不起来的糗事也发生过,他现在连鞋带都系不紧。哪怕在那该死的绳子上用尽力气,只需要从病房走到食堂,某一根或者两根鞋带就必定会散开。九月底的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袜子上破了个洞,于是便问护士要来了针线,但在引线的过程中,他费劲力气都没成功,甚至还给自己的食指来了下狠的。

  他将针线丢在床上,忍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阿让?袜子破了?我来帮你补!”

  那位名为萨宾娜的“百灵鸟”总能及时地落到他的身边。

  “我大概……的确是废了。”

  “你生了重病,还在恢复嘛。”萨宾娜眨着黑色的眼睛,一边轻松地引好棉线,一边用清脆的声音安慰着他,“你现在不比一个月前好多了吗?放宽心,将来你会恢复的。”

  “天知道需要多久呢?”

  “你要相信大夫们的见识好吗?或许两个月,最晚不过四个月……别这么沮丧,阿让,你以为自己是赫拉克勒斯吗?好歹是在天堂门前打了个转的,哪能那么快便恢复如初。更何况四个月并不长,眨眼不就过去了,权当提前体验一下老年生活罢了。”

  萨宾娜的话令德内尔平静了下来,老年生活……他之前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到老年,但现在这个目标却并非遥不可及。英国盟友在8月份的进攻中已经证明,如今的德军已然兵败如山倒,战争胜利或许已经近在咫尺。尽管总有军人成为那个倒在战争最后一天的倒霉蛋,但活下来的概率毕竟大了不少。

  想到这里,德内尔只觉得天空都明媚了起来。他确实不曾畏惧死亡,但也绝对没疯到主动找死的地步。

  “开心点了,我的小上尉?”见德内尔的眉头舒展开来,萨宾娜也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谢谢,萨宾娜,但我还想好得更快些。”德内尔朝护士小姐笑了笑,“当战争结束的那天,我应当和战友们在一块。”

  然后他便看到萨宾娜的笑容忽然僵硬了片刻,只是很快又恢复如常了。

  德内尔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自然看得明白那位护士小姐的心思,但他只是装作迟钝罢了。关于战争结束前不恋爱的打算,他已经和许多战友说明过了,而且即便他打算打破这个规划,恐怕也不会选择萨宾娜做女友。

  据他了解,萨宾娜的父亲是一位银行家,这小姑娘说是大家闺秀完全不为过,但她被其父保护得太好了。过去的两年里,她都在凡尔赛疗养院——法国最好的疗养院之一——做护工,幸运又不幸的是,这所疗养院接待的大多是生病的中阶军官,以至于她连几个狰狞的伤疤都看不到。因此这姑娘对于战争的认知无知到令人骇然,再叠加上对所谓“战争英雄”的崇拜,她便经常在无意间提出让德内尔毛骨悚然的问题。

  比如为了了解战争到底有多残酷,萨宾娜有次在晾晒床单时问正在一旁晒太阳的德内尔:“你所在的营前后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

  “很多很多。”德内尔只能这么回答,对于95团从1916年2月到1918年9月到底损失了多少人,他根本没有勇气估计,更遑论统计了!

  这种事情发生过几次后,德内尔开始畏惧起了这位小姐。尽管后者仍旧锲而不舍地向德内尔发起“进攻”,但德内尔仍然坚决地守住了自己的阵地。

  “所以你是怎么回事,萨宾娜小姐到底哪里不好?”第一次来探望德内尔的格兰维尔忍不住埋怨道,“人家要性格有性格,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恕我直言阿让,你俩要是成了,高攀的是你好吧?等等,你不会不知道萨宾娜的姓氏吧?”

  “她跟我说过,我没记住。”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金融常识都没有,肯定没炒过股,没买过证券,更没玩过期货。”

  “我爸生前倒是想教我来着,但我一直没有耐心学,将来可能也不会有什么耐心去学这些东西了。”德内尔沉默了片刻后,突然提起了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我醒来之前,梦到了李凡特少校。”

  “李凡特,谁?”

  “已故的第114团1营长,我的第一个上级。”

  “你那时梦到他了?”格兰维尔尽管还是歪在椅子上,表情却严肃了几分,“不是你的父母?”

  “不是。”

  “当时是什么场景?你还能回忆起来吗?”

  “四周笼罩在黑雾中,脚下是已经化为焦土的阵地。我非常痛苦,还有恐惧——不是对死亡的,而是对德国人的。我清楚地知道德国人就在附近,但我看不到、甚至感受不到他们。”

  “在梦里,你就这么一直痛苦着吗?”

  “倒也没有。”那个梦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但德内尔仍觉得十分清晰,仿佛就在昨夜一般,“最后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了,就不再痛苦了。”

  “这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梦。”格兰维尔缓缓说道,“它表明你的潜意识已经几乎被战争吞噬殆尽,甚至连生存的欲望都所剩无几了。”

  德内尔笑了笑:“我不知道你还是个心理学家。”

  “看过些书罢了。我的妻子是一个神秘学爱好者,她总喜欢往家里倒腾一些关于占卜和魔术的书,有次她把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当做解梦册子买回来,翻了几页就束之高阁,最后倒是便宜了我。”

  “那么我的这个梦还意味着什么?”

  “创伤,深深的创伤。”格兰维尔回答道,“你不是不害怕,只是不去想。现在毕竟是战争时期,糟糕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它们既是祸害,也是解药,能够压制住这些……记忆和思绪。但是阿让,战争总会结束的,尤其是这样一场空前绝后的世界大战。”

  “是的。”

  “但有些事就在那里,不是你不想就能忘得掉的。等你过上了战后平静的生活后,没有那么多强烈的刺激转移你的注意力,到那个时候……你可能会非常痛苦。”

  “或许吧。”

  “所以你得找个伴。”格兰维尔朝窗外瞥了一眼,“萨宾娜小姐真的很适合你,我认为她是上帝赐给你的礼物。”

  “那如果我说,她现在就时不时让我‘非常痛苦’呢?”

  “啧……”格兰维尔这下终于不淡定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此时,窗外传来了越来越大的抽泣声。

  德内尔往窗外望了望,只看到一个阴影一闪而过,然后便无奈地转回来看向格兰维尔:“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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