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最终还是走向了那间他的哑巴侍从的屋子。

　　明明是他亲口吩咐让基兰住在离他的寝殿一点也不远，甚至可以说就在抬眼能望见的范围之内的地方。

　　但今天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脚下每踏出一步，都像是拖着什么，沉甸甸的，怎么都迈不快。

　　脑海中反复回忆着刚刚在大殿上的一幕幕。

　　他到底要怎么做？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告别父皇的，只是又想起了那黑发少年。

　　半个月没见了。

　　雷狮知道自己一直在躲着基兰。

　　不是不想见，而是害怕见。

　　害怕自己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会被那双安静的黑眼睛看穿。害怕面对那个不会说话却总是认真倾听的人时，自己会忍不住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那些东西，他自己都没理清楚。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运转。

　　父皇做的那些让他失望、让他困惑的决定，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考量？

　　他不知道。

　　他从小被教导要遵守的“规则”，是否真的正确？他是否真的不可动摇？

　　他混乱着。

　　他还能像以前那样，昂着头信誓旦旦地说“我要消灭所有海盗”吗？

　　那，神命定的王位继承者。

　　他依然迷茫着。

　　所有的答案好似都模糊成一团，越想越乱，他不敢深想，雷狮莫名的害怕着，可偏偏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缠得他喘不过气。

　　雷狮站在基兰的屋前，有些恍惚。

　　门就在那里，抬手就能推开，可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微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雷狮脑海浮现出少年温和的笑容，心里乱得像被揉皱的纸，却莫名地，又有一点点平静。

　　因为他知道，门后那个人，不会追问，不会评判，只会安静地听他说话。

　　只是给出他现在所需要做什么的建议。

　　雷狮不需要思考太多，他们的相处就是那样简单。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反复了几次，最后终于深吸一口气，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笃、笃。

　　门内几乎立刻响起了脚步声。嗒嗒嗒，急促得像是跑着过来的，踩在木板上，一下一下敲进他耳朵里。

　　下一秒，门被拉开。

　　那双漆黑的眼瞳就这样直直地撞进雷狮的视线中。

　　逆着光，基兰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他，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反应过来，样子有些呆呆的。

　　阳光从他身后那扇窗倾泻进来，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房间，也把黑发少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那些散落的碎发，在光里轻轻晃着，像是会发光一样。

　　雷狮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房间明亮得过分，阳光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看得出这个房间主人把它打理得很好。

　　他又想起那片笼罩王座的、始终照不进去的黑暗，想起那种冷清到骨子里的阴凉，想起自己站在黑暗中仰头说话时，从心底升起的茫然和疲惫。

　　这里，好太多了。

　　雷狮站在门槛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只手猛地拽进了屋里。

　　他被按在软椅上，整个人还有点懵，眼前就见基兰已经飞快地铺开纸，提笔刷刷刷地写起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一张纸递到他眼前：

　　“殿下，我的手已经好了。”

　　雷狮眨了眨眼。

　　第二张紧接着跟上：

　　“你看，我能写这么快这么多。”

　　基兰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笔，又埋头继续写。

　　“殿下，其实我的手早就好了，但我找不到你。”

　　写到这一句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眸飞快地瞥了雷狮一眼，又垂下去。

　　“殿下，今天是想去哪里？我陪着你。”

　　写完最后一句，基兰把纸往雷狮面前一推，漆黑的眼睛亮晶晶般地望着他，等待回应。

　　阳光铺了满室的暖意，雷狮却觉得眼前人才是暖意的源头。

　　他没来得及说任何话，就已经被这个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稳稳地接住了。

　　“我想去我的藏书室。”雷狮干巴巴地说。

　　基兰点点头，又写道：“我去帮殿下拿飞船。”

　　雷狮顿了顿，笑容有些勉强，“不拿也没关系。”

　　基兰有些疑惑，去藏书室不都会拿着飞船模型在那玩上好久的海盗游戏吗。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目光落在雷狮身上。

　　是因为半个月前那件事吧。

　　在他眼里，小皇子的脸上隐隐约约浮现出那天哭的撕心裂肺的样子，基兰恍然发现，一件事真的可以让一个人迅速成长起来。

　　基兰又仔细打量了几眼。

　　这一看，才发现变化比刚才察觉到的还要多。殿下露在外面的小臂上，隐约能看见一层结实的肌肉线条，不像之前那样单薄。

　　这半个月，殿下到底干什么去了？

　　小皇子不仅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

　　肩膀的轮廓比记忆中宽了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也挺得更直。

　　以前他总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殿下的视线，现在好像也不用了。视线平齐的地方，是雷狮微微垂着的眼睫，和那张比半个月前轮廓更清晰了一些的脸。

　　那张脸似乎也褪去了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圆润，下颌的线条变得分明起来。

　　才半个月而已。

　　可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垂着，不太敢看他，像藏着什么话说不出口。

　　雷狮没有解释什么，像是逃一样先转身走了。

　　基兰愣了愣，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他该说些什么呢？

　　走在前面的小皇子步子不快，背影却绷得有些紧，基兰落后他半步。

　　或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就像这半个月彼此间那点说不出口的辛酸，都被各自吞进肚子里，消化成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他们还是从前的他们一样。

　　藏书室里很安静，阳光从高高的窗子斜斜地落进来，在书架上投下一道道柔和的光影。

　　雷狮坐在他惯常的那个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垂着眼，看上去和以前任何一次午后没有任何不同。

　　基兰也坐在旁边，只是安静地陪着雷狮。

　　就像从前无数个午后一样。

　　即便少了熟悉的飞船模型，少了那些你来我往的海盗游戏。

　　这个下午，也算是难得地悠闲。

　　直到基兰再一次瞥向雷狮手中的书《帝王策》。

　　这个下午，小皇子看的都是这一类的书。他翻了翻那本《帝王策》，又换了一本《治国论》，再后来是一本什么《王权与天命》。

　　每一本都厚重，每一本都和小皇子以前翻来覆去看的那些飞船图鉴、海盗故事截然不同。

　　基兰的目光落在雷狮低垂的侧脸上，那些思绪又开始飘了起来。

　　以前的书页里，藏着稚嫩少年眼中的星辰大海，那眼睛望着远方，望着一场又一场不必顾后果的、酣畅淋漓的冒险。

　　那时的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要打败所有海盗，可以理直气壮地玩耍地度过每一天。

　　基兰好像有点明白了，是因为家人吗？

　　因为家人。

　　所以现在的书页里，是王座。

　　是他要承受的责任。

　　沉重得不像一个孩子该触碰的东西。

　　那双手还是同样的手，翻动书页的动作也还是同样的轻。可书上那些字，什么帝王、天命、王权——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在少年的指尖，也压在少年的肩头。

　　基兰又不明白了，为什么要做这些让自己痛苦的事。

　　于是，基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绕过矮桌，悄然走向另一侧的书架，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缓缓移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阳光从窗棂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一本书脊上。抽出，翻开扉页看了一眼，脸上便绽开一个极轻的、却格外明亮的笑容。

　　找到了。

　　他把书抱在怀里，轻手轻脚地走回原位，重新在雷狮身边坐下。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皇子的肩。

　　雷狮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落向身侧。

　　黑发少年捧着那本书，正对着他笑。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那双漆黑的眼眸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笑容干净得再也容不下任何。

　　那本书的封面，没有其他的装饰，只是简单的一只白色鸟飞向远方。

　　雷狮怔住了。

　　雷王星的百姓们都知道，三皇子殿下聪明得不像是那个年纪的孩子。

　　那些晦涩的典籍他翻一遍就能记住，那些复杂的礼仪他看一次就能做对。

　　他们都说，三皇子殿下将来必成大器。

　　可聪明归聪明，他依然天真无邪，是个爱玩爱闹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雷狮有爱他的姐姐。

　　雷伊会在训练结束后来陪他玩，会在雷霆责备他时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讲着睡前故事，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

　　或许是因为雷狮有爱他的哥哥。

　　雷蛰虽然总是一副嫌弃的表情，说他太闹、太吵、太不省心，可每次他还在的时候，却带着他到处玩耍，陪会他一起胡闹，也总会从外面带一些小玩意儿，一颗从别的星球带回来的石头，一本画着奇怪生物的图册，一艘据说是最新款的飞船模型。

　　或许是因为雷狮有爱他的爸爸。

　　雷霆永远沉默寡言，从不解释，虽然很严厉，虽然时时刻刻都要让他注意规矩，虽然总是一副讨厌的样子，可他永远都在无声地守护着这个家，那些被藏在沉默背后的爱，小皇子还不懂，却能感觉到。

　　或许是因为雷狮有爱他的大伯。

　　雷震会蹲下来与他平视，会听他讲那些不着边际的海盗故事然后鼓励他，会用那双宽厚的手掌揉乱他的头发，然后说：“好，明天咱们继续玩。”

　　被爱包围着的孩子，不需要过早地懂事。

　　所以他可以天真，可以任性，可以把每一天都过成游戏，可以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大笑，可以相信所有的明天都值得期待。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失去，什么叫沉默，什么叫一个人扛起整个星球的重量。

　　那时候的他，只是被爱着。

　　仅此而已。

　　在那一成不变的藏书室里，阳光依旧温暖，窗外的天空依旧辽阔。

　　可坐在窗边静静翻书的那个身影，却像是已经告别了某片本该属于他的天空，一步步走向另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还是个孩子啊。

　　可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