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雷狮的脸上浮现出歉意的神情，那双眼睛少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柔软的愧疚。他低声开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陷在那片昏迷的黑暗里。四周是无边的沉寂，有雷电的轰鸣撕裂寂静，却照不亮任何东西。

　　可他始终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一遍又一遍轻拍胸膛的安抚，那份温度穿透了所有的混沌与寒冷，像一根细细的线，指引他走向那个还有人等着他的世界里。

　　他的耳边偶尔响起的、属于姐姐的声音，陪伴他的不止有身边一直跟着的小哑仆，还有他的家人。

　　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

　　基兰眨了眨眼，听着这声道歉，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因此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缓举起那只被包扎得近乎完美的右手，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微微偏过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望向面前的小皇子。

　　那神情仿佛在说：你说的……是这个？

　　雷狮这回有点不确定基兰的意思了。他歪了歪头，试探着问：“你是在问……是谁替你包扎的？”

　　啊，他现在没有手给小皇子写小纸条了。

　　基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雷狮的目光落在那只被白布缠得整整齐齐的手上，忽然想起昨晚醒来后惊鸿一瞥的那坨杰作，裹得像肿瘤一样、歪七扭八的布团。

　　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呀，我重新包扎的。”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哪有你那样的，伤口都不处理就勒得死紧。”

　　……

　　喔。

　　真不好意思。

　　基兰撇了撇嘴，垂眼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嫌弃过的、如今却妥帖包扎好的手。他很努力了好不好，能缠起来已经很不错了，

　　笑声渐渐歇了。

　　“很疼吧？”雷狮的声音轻了下去，他低头绞着手指，指节都泛了白，“……对不起。”

　　基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垂着脑袋的小皇子，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委屈和抱怨，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又不是什么矫情的人。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基兰伸出手，轻轻地、只是平常地，在雷狮肩上拍了一下。

　　又拍了一下。

　　雷狮看向他，然后黑发少年笑着摇了摇头。

　　“都伤成那样了，你还摇头。”

　　雷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满，又像是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基兰却毫不在意地晃了晃那只手，像是在证明它还好好的、还能动，一点也不痛，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还行啦。以前受过的伤比这重多了，只是刚开始会比较痛而已。

　　雷狮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向别处，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开口说：“你好好养伤吧。不用继续跟着我了。”

　　基兰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凑了凑，硬是把自己塞进雷狮移开的视线里。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明晃晃的疑惑，明明白白的表达了主人的意思。

　　为什么？

　　雷狮对上那双眼睛，顿了顿，才说：“给你放假呀。你都伤成这样了，也没法写字了，跟着我干什么？”

　　基兰紧绷的肩背倏地松了下来。

　　他还以为……还以为自己要被差遣回去了。

　　悄悄吐出一口气，基兰冲雷狮点了点头。

　　那行吧。

　　“手记得不要碰水，按时换药。”雷狮不放心地叮嘱，语气里带着点少年老成的认真。

　　基兰乖巧地点头，手随意地耷拉了一下。

　　半个月后。

　　基兰瘫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感觉自己快要长蘑菇了。

　　他自从上次之后再也没见过小皇子了。

　　而且他出门去找，也完全寻不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殿下到底在干什么？明明说过只是放假，怎么放得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基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手指缠进发丝里，揪了又揪。

　　说好的养好伤就回去呢？

　　人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继续盯着那片纹丝不动的房梁。

　　窗外阳光正好，鸟雀啁啾。

　　他那只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手，此刻正在空中划着圈。

　　真是……无聊死了。

　　雷狮已经很久没有说出“无聊”这两个字了。

　　那种属于孩子的、可以随意抱怨的词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他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此刻他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目光低垂，等待着来自王座之上的声音。

　　那上面坐着他的父亲。

　　那个严厉的、永远将规则与秩序挂在嘴边的男人，雷王星至高无上的王。

　　“孩子。”雷霆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穿透空旷的大殿，落入雷狮耳中。

　　雷狮循声望去。王座之上却没有光，那道身影完全隐没在黑暗中，雷霆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而遥远。

　　雷狮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也读不懂这声呼唤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

　　他垂下眼。

　　“父皇。”

　　大殿陷入漫长的沉默。

　　“……你在怨恨我吗？”雷霆终于再次开口。

　　雷狮沉默了一瞬。

　　“没有。”

　　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了许多事。

　　从觉醒元力那天起，他便被投入无休止的训练。那些疲惫的日日夜夜里，他无数次望向寝殿的方向，那里始终没有雷霆的身影。

　　他昏迷的时候，父皇不曾来看望他；他迷茫无措的时候，父皇也不曾解释过半句。

　　关于那天发生的事，关于大伯的离去，关于他……父皇从未对他提起一个字。

　　这是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第一场对话。

　　他明明也盼过，盼父皇能告诉他为什么，能像大伯那样蹲下来与他平视，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父皇就是父皇啊。

　　雷狮在心里默默地想。

　　一句也不愿意开口。

　　雷狮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的。

　　他知道父皇是爱他们的。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关切，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守护，他都知道。父皇和大伯是一样的，把雷王星扛在肩上，把责任刻进骨血里。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不能退缩半步的、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家。

　　甚至……可以为了这个家牺牲自己。

　　就像大伯那样。

　　雷狮忽然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雷狮依然怨恨着他。

　　那个本该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沉默与缺席，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那些得不到回应的期盼，那些被沉默一点点磨掉的期待。

　　都是真实的。

　　父皇是父皇，是爱他们的父皇。

　　但他还是会难过啊。

　　此刻，雷狮站在这里，听着雷霆时隔许久的呼唤，心中却没有了曾经期盼的温度。

　　时间太长了。

　　长到他已经失望了。

　　也许从大伯的离去，不懂言语只循规则的他们这一家人就只剩下沉默。

　　雷霆低低地叹了口气。

　　“孩子。”他又唤了一声，那声呼唤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我们雷王星，百代相传，不可断绝。”

　　雷狮垂着眼，静静听着。

　　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了，从出生起就被反复告知的责任与使命。

　　“你，”雷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几乎刺耳，“是雷王星命定的王。”

　　雷狮倏然抬头。

　　那一瞬间，他震惊毫无保留地撞进眼底，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什么？

　　黑暗中的身影没有动，王座上的人依旧隐没在那片看不清的阴影里，只有声音继续传来，平缓而沉重，像某种无法抗拒的命运本身：

　　“我知道你暂时还不能接受，但这是神的指示。”

　　雷霆顿了顿。

　　“你就是雷王星下一位王位继承者。”

　　大殿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雷狮站在原地，那道从黑暗中传来的宣告还在耳边回响，却怎么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含义。

　　命定的王。

　　神的指示。

　　他？

　　雷狮怔怔地望着王座的方向。

　　为什么是他？

　　过了许久，雷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问：“...那哥哥呢？”

　　回答他的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