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Chapter 80 释然
雷狮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
雷狮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空了一块。
他没有答案。
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习惯了无论什么难题到他面前都会有一个解法,可这个问题,像一面墙,直直地立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缝隙可以绕过去。
他已经不是那个太子了,他现在是海盗,基兰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跟在他身边能干什么?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他生了很大的气,因为什么事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所有人都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只有基兰进来了。
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劝,不安慰。
基兰就这样陪着他。
那是件悲伤的事吗?可因为基兰,他已经忘却了很多。
但是再后来,这个人被赶了出去,基兰是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他的侍从的一切,雷狮全不知晓。
这个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
他是强大无比的雷狮,他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无法阻挡他的步伐,脱离皇族,组建雷狮海盗团,他何曾踌躇?
可这个人,问他:“我能做些什么?”
他答不上来。
他能让基兰像卡米尔那样帮他出谋划策吗?不能。他能让基兰像帕洛斯那样去刺探情报吗?不能。他能让基兰像佩利那样冲上去打架吗?更不能。
他能做的,只有把基兰放在身后。放在一个安全的、远离风暴中心的、谁都伤害不到他的地方。
可那不是基兰该待的地方。
那不是他给眼前人许下的承诺。
这跟他当初的想法完全违背。
雷狮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基兰的烦躁,是对自己的烦躁。
他雷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他想要什么就去拿,他想留谁就留谁,他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从不需要为任何决定犹豫。
可基兰不一样。
这个哑巴少年从来都不一样。
......但要让他的侍从再一次离开?
要让那个陪伴着他,照顾着他,温暖着他的少年,再一次离开?
...离开他?
但雷狮知道,他绝对不可能让这个侍从再一次离开自己。
他是想不出答案吗?
不,是他根本不用去想答案。
雷狮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暗夜里骤然擦亮的一簇火,先是一点微光,然后猛地烧起来,从唇角蔓延到眉梢,把那副绷了许久的冷硬神情烧得一干二净。
他笑自己,居然被那几个字困住了,反复掂量着“能做什么”这种蠢问题。
他笑自己,居然差一点就忘了——他是谁。
他是雷狮。
他什么时候做过选择?
他雷狮行事,从来只有一个原则,他要的,就是他的。
没有什么“能不能”,没有什么“该不该”,更没有“可以”还是“不可以”。
他从来不做选择,他从来只做决定。
是他的,就是他的。这个人五年前是他的侍从,五年后也是。被赶出皇宫又如何?不再是谁的侍从又如何?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又如何?
这些都不是理由,这些只是借口,而他的字典里,从来不需要借口。
雷狮抬起眼,看着枱荛。
那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些蛮横的笃定。
他伸出手,把枱荛面前那张纸抽过来。
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然后揉成一团。
枱荛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那个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你问你能做什么?”
雷狮把那团纸随手一扔,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准头很好,他甚至没有看。
“你能做什么,是本大爷说了算。”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双紫色的眼睛从低处望上来,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硬生生看出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本大爷说你有用,你就有用。”
枱荛愣在那里。
“你哪儿也不许去。”
“待在本大爷看得见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翘起的那条腿还晃了晃,那副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狮子,餍足、松弛,却随时可以撕碎任何胆敢靠近的猎物。
他看着枱荛,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你以为本大爷是谁?”
他是雷狮。
都由他说了算。
枱荛:一口一个大爷...行,你是真生气了。
枱荛迟疑地点了点头。
雷狮见这个反应,又沉了沉,说:“你很不愿?”
枱荛抿唇,摇摇头。
他当然不愿啊,他可不想让对方看见他的死。
“基兰,你倒是变了很多。”
雷狮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变了?凭什么你学会了对我摇头?凭什么你明明在摇头,眼睛里写的却是另一回事?凭什么本大爷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不肯?
雷狮靠在椅背上,别过头,不再看枱荛,壁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怒意照得清清楚楚,还有那种他不肯承认的、不愿意面对的、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的东西。
是委屈。
真是,小孩子。
枱荛无奈地写下:“殿下,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雷狮生硬道。
明明生气到不想看到对方,却还要忍着气去看对方写了什么。
这种自相矛盾的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显得可笑。
可放在雷狮身上,枱荛只觉得...嗯,还是那个味道。
嘴里说着不要,眼睛早就出卖了一切。
雷狮的心里更气了。
他气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这个人牵着走。
这不合逻辑,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鱼钩挂住了的鱼,明明知道那是钩子,还是咬上去了。
而那只鱼钩,就是眼前的少年。
“殿下,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殿下。”枱荛哄着。
雷狮垂眼看那行字,顿了顿:“哦?”他的眉心缓缓舒展,眼睛没有离开枱荛,“说说看?”
枱荛:“殿下现在已经是海盗了。”
雷狮点了点头,手挥了挥,动作十分随意,他好像早已预料到枱荛会这样说。
“嗯。”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是海盗。”
枱荛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会后悔吗?”
雷狮的脸上只剩下坦然的笑,一改方才的随意,那笑容极淡却无比笃定。
“不后悔。”
“即便这曾与殿下的梦想相反?”
雷狮沉默了一瞬,挠了挠脸,说:“……只有这个身份。”
枱荛没有再写,他放下笔,站了起来,在雷狮不解的目光下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向前俯身,抬起手,扯了扯雷狮的毛领。
那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干什么?”
雷狮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扯着自己衣领的手,没有动。
枱荛又扯了扯。
这一次,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
雷狮皱着眉,可他也没有继续坚持。
他向前,顺着那个力道凑了过去。
彼此的目光交汇,然后交错。
他的目光划过那抹白色的头巾,落在雷狮低下的头上;他的目光则掠过枱荛微微弯起的嘴角,最终落在少年的怀里。
“啊...啊啊。”枱荛抬手,将雷狮往怀里带,抱住了雷狮的脖颈,然后轻轻拍着少年的背,努力发出他的声音。
雷狮愣住了,硬是被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真是大胆。”他没挣扎,动了动身子,无奈地低着头,额头抵在枱荛的胸前,片刻后,传来他有点闷闷的声音:“你在安慰我吗?”
不是。
枱荛没有办法这样回复他,又拍了拍他的背。
雷狮的一只手勾起枱荛垂落的发丝,指尖绕着那缕黑发,轻轻地、漫不经心地转着圈。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腰,收拢,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弭。
“我从未后悔。”
“从未放弃。”
当然。
枱荛轻轻点头。
辛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