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又短又有点粗糙的故事。

　　从前有一只白鸟，住在金笼里。

　　笼子很漂亮，里面有吃有喝，没有风雨。白鸟以为世界就这么大，直到有一天，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它从未闻过的味道。

　　“外面是什么？”它问。

　　笼子说：“外面有饿鹰，有寒霜，有飞不到头的路。”

　　白鸟沉默了很久。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翅膀。翅膀白得像雪，从来没有真正张开过。

　　它忽然想起一件事：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从出生起，人们就叫它“那只白鸟”。没有人告诉它，它从哪里来，它只知道自己是白色的，住在金丝笼里，喝露水，吃谷粒。

　　“我是谁？”它问自己。

　　第二天，它开始撞笼子。一天，两天，三天。羽毛落了，额头破了，笼门终于裂开一道缝。

　　笼子说话了：“你为什么要走？我这里不好吗？有吃有喝，没有风雨，你还要什么？”

　　“我要知道我是谁。”它说。

　　笼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一只鸟。你在我这里，就是一只被养着的鸟，出去了，你就是一只野鸟，还有可能变成一只死鸟。”

　　白鸟想了想。

　　“我不在乎，”它说，“被养着的鸟，不会知道自己是一只鸟。”

　　它然后飞了出去。

　　风托住它的一刻，它才知道什么叫飞翔，它为何会拥有翅膀。

　　它飞过无数屋顶，看见无数笼子。有些鸟在笼中歌唱，有些在睡觉，有些也在撞。它想喊它们，但风太大，声音传不远。

　　后来它遇见一群野鸟。

　　“你从哪来？”它们问。

　　它回头望了望天边，已经看不见笼子了。

　　“从一个出不来的地方，”它说，“但我出来了。”

　　“你飞了多远？”一只老鸟问。

　　它说不上来。它只知道飞了很久，翅膀酸过，又不酸了，又酸过。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数不清多少次。

　　老鸟点点头：“那你是只自由的鸟了。”

　　“自由？”

　　“对。”老鸟说，“自由不是想飞就飞，是不知道明天飞向哪里，也敢飞。”

　　有一天，白鸟站在最高的树枝上，望着远方。那里有山，有云，是它还没去过的地方。

　　一只年轻的鸟飞过来，落在它旁边。

　　“你在看什么？”

　　“在看还没去过的地方。”

　　年轻的鸟顺着它的目光看了看，又看看它。

　　“你不想回去吗？回那个笼子？那里有吃有喝，没有风雨。”

　　白鸟沉默了一会儿。

　　“笼子还在那里，”它说，“但我已经不是那只鸟了。”

　　它张开翅膀，迎着风，继续往前飞去。

　　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雷狮望向基兰，目光里带着莫名的认真。

　　“基兰，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这个故事说，自由不是找到一个没有笼子的世界，而是拥有永远飞出笼子的勇气。

　　雷狮不清楚，也知道眼前的黑发少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之前畅想过的未来。

　　王座和自由？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选择，他明明知道身为皇子的责任，身为王位继承人的责任，但雷狮还是开口了，他问：

　　“只要是我选的，就没关系吗？”

　　阳光从窗棂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基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其实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这个故事，是很多年前，他还流浪在巷子里时，从一个母亲讲给孩子的睡前故事里听来的，那位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他躲在墙角，觉得有意思便记住了。

　　后来进了皇宫，他会了点字，来到藏书室发现这里有这本书，因为书上有图案，他翻来覆去地看，就勉强能看出每一页在讲什么。

　　要问他为什么偏偏拿出这本书……

　　很大原因就是，这是他唯一能看懂的，有图，有那只白鸟，有他曾经蜷缩在巷角听过的那些话。

　　他依然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

　　一只鸟，一个笼子，一片飞不到头的天空。

　　就这些，没了。

　　要是让他说出什么大道理，实在太为难他了，他这个人也不是那么的善言辞。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小皇子一直都不对劲。

　　他拿出这本书，只是因为……

　　他想让小皇子开心一点而已。

　　也许会因为这个滑稽简单故事而觉得好笑呢？

　　就这么简单。

　　雷狮见基兰久久没有回话，也不再看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封面白鸟那道小小的身影。

　　雷狮说：“基兰，我不明白。”

　　基兰望着雷狮的侧脸，他写道：“我希望殿下能开心。”

　　基兰不知道雷狮在苦恼什么，不知道这半个月雷狮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雷狮很难过。

　　殿下。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但我希望你也像这只鸟一样。

　　开心地飞，自由的飞。

　　小皇子依然没有抬头看向少年，就看着放在书的封面上的那张纸条。

　　只是希望他开心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基兰。”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是皇子，我出生在皇族。”

　　“但我随意抛下一切的话，是不对的，是不负责任的。”

　　他说的很混乱，基兰唯一能明白的是，雷狮在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笔杆，在纸上慢慢写着：

　　“虽然白鸟这个故事有点幼稚，只是好像在说，只要勇敢的走出去就好了嘛。”

　　“但我觉得，他的重点应该不是飞出去，而是选择飞出去。”

　　“殿下问，只要是我选的，就没关系吗？”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安静地望向雷狮，然后笑了一下，抬手露出剩下的话。

　　“殿下永远是对的。”

　　“不是因为不会走错路，而是因为，那是殿下自己选择的路。”

　　“只要是殿下选的，就值得。”

　　雷狮又问：“那只白鸟飞出去后，然后呢？他还能继续下去吗？”

　　他好像有点害怕。

　　基兰便回想起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

　　他被打得半死不活过，他因为生病差点死去过，他感受过这个世界最大的恶意，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踢过来的脚，那些“哑巴”的称呼里藏着的轻蔑。

　　为了活命。

　　偷盗过，作恶过，什么事没有干过？甚至来到皇宫服侍，来到三皇子殿下身边，他依然坏事做尽。

　　“它不是找到了一个没有风雨的地方才飞，而是飞着飞着，学会了迎着风雨。”

　　“它不是因为知道答案才出发，是因为出发，才慢慢找到答案。”

　　基兰不知道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会以什么姿态死去。

　　是像巷角那只被遗弃的野猫一样，蜷缩着、无声无息地停止呼吸？

　　还是像那些被他偷过的人家骂的那样，不得好死？

　　会在什么地方死去？

　　回到那个他爬出来的巷子，独自一人，无人知晓，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个好下场，他本来就是坏事做尽的烂人。

　　基兰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做过太多坏事的手。

　　但这双手，也曾被天真烂漫的小皇子温暖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