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杀她。
没有杀她,说明她还有用,说明那邪物还需要她继续替他做事。
他也没来寻自己——这不合常理。
自己才是那株毒灵植的真正来源,他既已查明了此事,为何不来找自己算账?
除非有什么事比算账更重要,难不成常乐是想利用自己?
李牧之并非蠢人。
尽管没有亲眼见到事情经过,但前后因果一串联,他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常乐放过了柳清雅,也没来寻自己报仇,除开被这里的东西吸引,大概还想让自己和柳清雅继续替他办事。
而要牢牢捏住自己和柳清雅的软肋——就是安儿和毓儿。
所以安儿此刻应当还活着。
他抬起眼,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焦灼被压下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
安儿的安危固然重要,但眼下另一个问题同样紧迫——城中还有百姓。
“这迷宫的中心处,是有什么珍贵的天材地宝吗?”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问这句话,不是因为好奇。
他是想探柳清雅的口风——若常乐当真被什么东西引住了,那朱炎等人赶到后,或许可以借此设伏。
但安儿还在他手里。
若是开战之时安儿尚未脱身,刀剑无眼,术法无心,安儿能不能活着逃出此劫,可就不好说了。
闻言,柳清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干裂的唇间漏出来,沙哑而短促,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过石地,没着没落地滚了几滚,便散了。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珠,望着李牧之,一字一字道:
“无可奉告。”
说罢,她转过身,佝偻的背影朝着另一扇门移去,花白的发丝在火把的光里晃了晃,竟是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柳清雅。”
李牧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他道:
“若你心中还念着安儿,你——”
“这话你应该对你自己说。”
柳清雅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沙哑的声音陡然尖利了几分,像一把钝锈的剪刀,生生将李牧之未说完的话拦腰剪断。
“若是你心中还有安儿,你就不要再离间我和安儿。”
她的背影佝偻着,脊梁却挺得笔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道:
“否则,我会像除掉你一样,除掉安儿。”
李牧之站在她身后,望着那道枯瘦如柴的背影,忽然觉得胸中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怒还是悲的滋味。
他这一生算尽人心,唯独眼前这个女人,他有时候真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
疯魔至此,连眼前的形势都看不清。
常乐夺她生机,她竟还在替他卖命;安儿是她亲生骨肉,她竟能将“除掉”二字说得如此轻巧,像是处置一件不称手的工具。
愚蠢,当真愚蠢。
李牧之看着她,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他懒得再同她争辩了。
她能不能活着从这件事里脱身,已不重要——她这副枯朽已极的身子,生机被夺大半,走路都要扶着石壁喘息,便是无人动她,怕也撑不过一月。
他的目光在她佝偻的背影上停了最后一息,随即收回来,转身朝另一扇门走去。
林福生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声碎碎的,小小的,像一条牵住了线的影子。
柳清雅的身影没入那扇门后,李牧之没有去追。
石门合上的闷响在狭小的石室里荡了一下,便沉了下去,只余火把燃烧的细响,和他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
他站在原地,方才被柳清雅激起的那股怒气与悲哀,正被一层更深的冷静缓缓压下去。
到这一刻,他已有十足把握确认两件事——常乐醒了,而且已经知晓自己曾算计过他。
但他无法确定的是另一件事——安儿知道多少,常乐又从安儿口中撬出了多少。
先前部署时,他的计划虽没有刻意背着安儿,但更多关键的细节,他从头到尾都没让安儿参与。
让安儿知道自己会来救他,让安儿知道草编人偶能挡一劫,这些是必须让安儿知道的——因为安儿要在柳清雅面前演戏,半点不知情反而不自然。
可朱炎三人何时抵达、从哪条路线进迷宫、外面的衙役守在哪些出口——这些,安儿一概不知。
不是不信任安儿。
是不信任修士的手段。
他区区一介凡人,连修士究竟有哪些神通都说不全,搜魂、摄心、读忆——这些只在朱炎口中听过的字眼,每一个都让他脊背发凉。
他不知道常乐能不能直接从安儿的脑子里翻出什么东西来,他赌不起。
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从一开始就不让安儿知道。
这样即便安儿落在了常乐手里,即便常乐用什么法子去逼他、套他、搜他的记忆——那些真正要紧的事,安儿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瞒着安儿,他是在给安儿留活路。
也在给所有人留后手。
林福生一直安静地站在李牧之的身旁,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李牧之与柳清雅那番对话,他大半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他而言太过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他听不懂话,却看得懂脸色。
县令大人方才那副模样,和之前判若两人——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他本能地觉着害怕。
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不敢开口。
他只是一个年幼的无知百姓,被买来的小厮,这里任何一个人伸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他。
他只能把自己缩得更小些,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柳清雅走后,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牧之将视线移向了林福生。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照出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悔意。
他方才不该带着这个孩子。
安儿还没找到,常乐随时可能出现——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之局。
让林福生跟着自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