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儿呢?
安儿在哪里?
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里没有她。
没有她这副枯朽的容貌,没有她这具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她这个人。
他看见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却连一丝诧异都不曾施舍,连一句“你怎么了”都不曾出口。
她和他做了十年夫妻,到头来在他眼里,她竟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孩子值得一句问候。
可愤怒尚未烧到顶点,便被另一股更冷的情绪兜头浇了下去。
是不安。
安儿——她方才把安儿独自丢在了那间石室里,让他去找什么正确的路。
那是气话,是迁怒,是她被自己的不甘和屈辱烧昏了头才说出口的话。
可冷静下来后,此时她心中不由的有些后悔,她不是真的想让安儿去送死。
这迷宫这般大,那邪物还在暗处,安儿一个孩子,若是走丢了、若是撞上了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这股不安像一根细针,从愤怒的缝隙里无声地扎进去,直直刺进她胸腔最软的那块地方,刺得她呼吸微微一滞。
可她没有让这丝不安在脸上停留太久。
她不会在李牧之面前露出对安儿的担忧——那等于把又一根软肋亲手递到他手里。
最后涌上来的,是难堪。
那难堪比愤怒更隐秘,比不安更沉重,像一记耳光无声地扇在她自己脸上。
她和李牧之已经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佛堂前那一战,她拿簪子抵着安儿的脖颈,他拿剑指着她的心口,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什么夫妻情分可讲了。
可此刻,他不过是往她面前一站,用那种焦灼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的心绪便被搅得天翻地覆。
愤怒,不安,难堪——所有的情绪都因他而起,所有的波澜都围着他转。
她恨透了这种感觉。
恨透了到了这一步,这个男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顾,竟还能如此轻易地牵动她的心。
她恨他,更恨自己。
见柳清雅久久不语,李牧之的心便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却掩不住底下的那一丝颤抖:
“安儿呢?安儿是不是出事了?”
这一声追问将柳清雅从自己那团乱麻般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那张枯朽的脸上方才翻涌的愤怒、不安与难堪尚未散尽,又被一层新的冷漠覆了上去。
她看着李牧之急成这副模样,心底竟浮起一丝说不清是痛快还是酸涩的滋味。
她开了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刻薄:
“可能在这迷宫的哪一处哭吧。”
李牧之闻言,一股火气腾地窜上胸口,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李牧之算尽人心,那些老谋深算、狡诈如狐的政敌,他都能一眼看透、步步为营,唯独眼前这个女人——他有时候真搞不懂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从前她对安儿是何等的溺爱,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安儿皱一皱眉头她便要心疼半天。
可事到临头,她又拿安儿威胁自己。
若说她是为了自己,为了权势,那当初便不该选他——他不过一个落魄的世子,给不了她滔天的权势,也给不了她尊崇的地位。
她若是为了权,有大把更好的路可以走,何必选他?
不过此刻,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他不想再去揣度柳清雅的心思,不想再去追究她那些反复无常背后的缘由。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们出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柳清雅那张枯朽如老妪的脸上,那张脸他认识,又不认识——皱纹深如沟壑,颧骨高高突起,花白的发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与他记忆中那个明艳矜贵的女人判若两人。
可他此刻关心的不是她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道:
“你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安儿呢,安儿是不是也变老了?”
柳清雅抬眸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他的焦灼是真切的,他额上细密的汗珠是真切的,他手上青筋暴起也是真切的。
可这些真切,都是冲着安儿去的。
不是冲着她。
从来都不是冲着她。
她忽然笑了。
那张枯朽的脸上,笑意从干裂的唇角扯开,牵动着满脸的皱纹,比哭还难看,比怒还冷。
“与你无关。”
柳清雅望着李牧之,望着那张端方俊秀的脸,望着那双此刻写满了焦灼、却从不肯为她停留片刻的眼。
她忽然想起了常乐应允的那件事——给她换一具身子,一具带有灵根的身子。
届时,她便是修行者了。
而李牧之,纵有千般算计、万般城府,终究不过是一介凡人。
仙凡有别,天壤之隔,从前的种种——他的冷淡,他的偏心,他为了一个妾室与她兵戎相见,他让她在佛堂前狼狈奔逃——这些账,她都可以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笔一笔,好好与他清算。
至于安儿。
她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
那孩子若是乖乖听话,认她这个母亲,不再往李牧之那边靠,她或许还能留着一丝母子之情,待她踏上仙途,不会亏待了自己的骨肉。
可若是安儿继续向着李牧之,继续用那双和李牧之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她,继续拿她当外人——那她再不舍,也只能割舍了。
到那时她已是修行者,寿元绵长,有没有孩子承欢膝下,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张枯朽的脸上神情变幻,从方才的怨恨不甘,渐渐转为一种近乎笃定的冷。
李牧之站在几步之外,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忽然不再愤怒了,不再难堪了,那双浑浊的眼珠一寸一寸地冷下来,冷得像结了冰的死水,冷得让李牧之的心头猛然罩上一层浓重的不安。
柳清雅这副样子,事情必定已经失控了。
常乐醒来后,定是发现了那株毒灵植被人动过手脚,以那邪物的脾性,定然勃然大怒。
他必定迁怒了柳清雅——所以她变成了这副模样,生机被夺,容貌尽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