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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讥诮对焦惶

春生江上 小猫六六 2566 2026-05-28 13:12

  安儿呢?

  安儿在哪里?

  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里没有她。

  没有她这副枯朽的容貌,没有她这具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她这个人。

  他看见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却连一丝诧异都不曾施舍,连一句“你怎么了”都不曾出口。

  她和他做了十年夫妻,到头来在他眼里,她竟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孩子值得一句问候。

  可愤怒尚未烧到顶点,便被另一股更冷的情绪兜头浇了下去。

  是不安。

  安儿——她方才把安儿独自丢在了那间石室里,让他去找什么正确的路。

  那是气话,是迁怒,是她被自己的不甘和屈辱烧昏了头才说出口的话。

  可冷静下来后,此时她心中不由的有些后悔,她不是真的想让安儿去送死。

  这迷宫这般大,那邪物还在暗处,安儿一个孩子,若是走丢了、若是撞上了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这股不安像一根细针,从愤怒的缝隙里无声地扎进去,直直刺进她胸腔最软的那块地方,刺得她呼吸微微一滞。

  可她没有让这丝不安在脸上停留太久。

  她不会在李牧之面前露出对安儿的担忧——那等于把又一根软肋亲手递到他手里。

  最后涌上来的,是难堪。

  那难堪比愤怒更隐秘,比不安更沉重,像一记耳光无声地扇在她自己脸上。

  她和李牧之已经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佛堂前那一战,她拿簪子抵着安儿的脖颈,他拿剑指着她的心口,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什么夫妻情分可讲了。

  可此刻,他不过是往她面前一站,用那种焦灼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的心绪便被搅得天翻地覆。

  愤怒,不安,难堪——所有的情绪都因他而起,所有的波澜都围着他转。

  她恨透了这种感觉。

  恨透了到了这一步,这个男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顾,竟还能如此轻易地牵动她的心。

  她恨他,更恨自己。

  见柳清雅久久不语,李牧之的心便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却掩不住底下的那一丝颤抖:

  “安儿呢?安儿是不是出事了?”

  这一声追问将柳清雅从自己那团乱麻般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那张枯朽的脸上方才翻涌的愤怒、不安与难堪尚未散尽,又被一层新的冷漠覆了上去。

  她看着李牧之急成这副模样,心底竟浮起一丝说不清是痛快还是酸涩的滋味。

  她开了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刻薄:

  “可能在这迷宫的哪一处哭吧。”

  李牧之闻言,一股火气腾地窜上胸口,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李牧之算尽人心,那些老谋深算、狡诈如狐的政敌,他都能一眼看透、步步为营,唯独眼前这个女人——他有时候真搞不懂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从前她对安儿是何等的溺爱,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安儿皱一皱眉头她便要心疼半天。

  可事到临头,她又拿安儿威胁自己。

  若说她是为了自己,为了权势,那当初便不该选他——他不过一个落魄的世子,给不了她滔天的权势,也给不了她尊崇的地位。

  她若是为了权,有大把更好的路可以走,何必选他?

  不过此刻,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他不想再去揣度柳清雅的心思,不想再去追究她那些反复无常背后的缘由。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们出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柳清雅那张枯朽如老妪的脸上,那张脸他认识,又不认识——皱纹深如沟壑,颧骨高高突起,花白的发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与他记忆中那个明艳矜贵的女人判若两人。

  可他此刻关心的不是她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道:

  “你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安儿呢,安儿是不是也变老了?”

  柳清雅抬眸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他的焦灼是真切的,他额上细密的汗珠是真切的,他手上青筋暴起也是真切的。

  可这些真切,都是冲着安儿去的。

  不是冲着她。

  从来都不是冲着她。

  她忽然笑了。

  那张枯朽的脸上,笑意从干裂的唇角扯开,牵动着满脸的皱纹,比哭还难看,比怒还冷。

  “与你无关。”

  柳清雅望着李牧之,望着那张端方俊秀的脸,望着那双此刻写满了焦灼、却从不肯为她停留片刻的眼。

  她忽然想起了常乐应允的那件事——给她换一具身子,一具带有灵根的身子。

  届时,她便是修行者了。

  而李牧之,纵有千般算计、万般城府,终究不过是一介凡人。

  仙凡有别,天壤之隔,从前的种种——他的冷淡,他的偏心,他为了一个妾室与她兵戎相见,他让她在佛堂前狼狈奔逃——这些账,她都可以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笔一笔,好好与他清算。

  至于安儿。

  她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

  那孩子若是乖乖听话,认她这个母亲,不再往李牧之那边靠,她或许还能留着一丝母子之情,待她踏上仙途,不会亏待了自己的骨肉。

  可若是安儿继续向着李牧之,继续用那双和李牧之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她,继续拿她当外人——那她再不舍,也只能割舍了。

  到那时她已是修行者,寿元绵长,有没有孩子承欢膝下,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张枯朽的脸上神情变幻,从方才的怨恨不甘,渐渐转为一种近乎笃定的冷。

  李牧之站在几步之外,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忽然不再愤怒了,不再难堪了,那双浑浊的眼珠一寸一寸地冷下来,冷得像结了冰的死水,冷得让李牧之的心头猛然罩上一层浓重的不安。

  柳清雅这副样子,事情必定已经失控了。

  常乐醒来后,定是发现了那株毒灵植被人动过手脚,以那邪物的脾性,定然勃然大怒。

  他必定迁怒了柳清雅——所以她变成了这副模样,生机被夺,容貌尽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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