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攻心 (上)
嫏嬛原说回到紫微城的时候再郑重地登门拜访良人,谁知皇帝皇后体恤嫏嬛受了这番惊吓和委屈,所以并不急于带着她返回紫微城。皇后看她近来香肌瘦损,人比黄花,因而宽慰道:“令尊令堂如今在京城中,可惜碍于规矩不得入内廷与你会亲。咱们皇上面子上又不方便做什么,所以本宫着人送去了银两,令祖母亦自有尚宫问省起居,这些事妹妹且放心都由本宫和太皇太后担待。令尊令堂今虽白身,可是因了令祖父老大人和你,将来总有推恩封赏的一天。”
嫏嬛听皇后如此安排周详,当真喜不自胜,跪下叩头道:“臣妾一切悉听皇后娘娘安排。”
皇后忙一把将她搀扶起来,她的眼中有莹莹泪光在闪烁:“当年朝廷中有人以本宫无子而求废后,欲贬本宫为庶人,幸得令祖父朝堂上慷慨陈词,这份恩情本宫没齿难忘。”
是了,当日祖父于金銮殿上舌战群儒,只因看不惯朝臣将京都数月阴翳百姓唉声叹气归罪于无子国母。“天为之阴翳,是天不欲废后;人为之流涕,是人不欲废后。皇后无过,焉能废为庶人?”
只是从此以后,祖父遂为皇甫安所忌。一张看不见的罗网正朝着他悄悄张开,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他背后搅动风云。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何况断的是皇甫安通往权力顶峰的青云路?祖父的结局早已注定。
“对了,”皇后从袖中掏出一条厚茧纸制成的鲤鱼函,道:“令尊还写了一封信给你。”
嫏嬛一颗心砰砰地跳着,展开鲤鱼函,内中是一封短笺,展开便见到一行熟悉的小字:明哉吾儿,父母安泰,兄长亦有安身处,万勿挂怀。唯吾儿明哉善自珍重,万事小心。
她的眼泪迅速夺眶而出,却被皇后很快用丝帕擦去了。嫏嬛将信笺抱在胸前,仿佛这样便能拥抱住宫墙外的家人们。
从皇后处出来,只觉庄椿园里繁花似锦,开得一日艳似一日。嫏嬛心情大好,便信马由缰似地顺着一路蜿蜒的假山石径漫步。正遇到鱼良人一个人闲逛,不由得站住同她攀谈了起来。鱼良人粲然:“呆在屋子里无味的很,便出来散散步。姐姐也觉得闷么?”嫏嬛道:“我倒不觉得闷,只是一个人走走停停倒也有趣。也是和妹妹有缘,竟在此际遇到妹妹。”
良人生得高挑身材,容长脸儿,十分清秀可人,只是衣着甚是朴素,于打扮上也不大在行。她瞧见嫏嬛高耸如山的髻上斜飞着一大一小成双成对的两只鸾凤,下托着象牙雕就的云朵掩鬓。不由得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意。嫏嬛于是不由分说便将鬓边一只偏凤取了下来,替她簪于发髻上。这凤钗每条凤尾末端皆镶着绿宝石,映日一照,当真是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鱼氏倒甚是不好意思地抚着那枚偏凤,“妹妹怎么好收下这么贵重的凤钗呢?”说罢做势欲拔。她此刻身上最华贵的饰物也不过是耳边那副珠嵌金玉丁香,给阳光一照倒萦上了一层淡淡的珠彩。太皇太后赏赐的金丝联珠玉镯,皇后赏赐的金点翠嵌珍珠宝石花叶蝠纹簪,她都不好意思戴出来。
嫏嬛忙伸手拦住,笑道:“你救我一命,区区一根凤钗又算得了什么?”
鱼氏这才稍稍安心,叹道:“妹妹入宫这么久,一直听说姐姐待人是极好的。当初皇后命姐姐为宫中姐妹讲学,可惜妹妹斗大的字不识。心里虽然羡慕,究竟没胆子去,怕白惹人笑话。”她少时家贫,不曾读过什么书,只略识得自己的名字。这时见嫏嬛果然是个和气女子,不由得把心里话和盘托出了。
嫏嬛听她说的十分真挚,便也诚恳地回答:“怪不得当日她们说是鱼采女救了我,我脑中总是想不起这位鱼采女是谁。妹妹若不嫌弃,平时跟着我一起读读书写写字也是好的。咱们姊妹作伴儿,倒也有趣。”
如此两人便亲近了起来。
嫏嬛也渐渐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当夜情状。鱼氏当夜乘坐在另一艘船上,听得青雀舫上蕊滴一路狂喊救命,也顾不得夜深池冷,直接跳进水中朝嫏嬛落水的地方游过去。她说得轻描淡写,嫏嬛听得惊心动魄。虽然过去有一阵子时间了,握着良人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忽然眼前一黑,一双玉手悄然蒙上了她的双眼,惹得嫏嬛连声惊叫:“哎哟,是哪个促狭鬼?”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原来是凌波从芝兰洲那边过了来。瞧见嫏嬛正在与鱼良人说话,忍不住从后面捉弄她。“姐姐们只顾着说话,连我悄悄来到身后都不知道。”
嫏嬛回头挽起凌波的手,伸出食指对着她额头上的“鱼媚子”轻轻一戳,对鱼良人笑道:“你听听,她倒会恶人先告状。”良人这时与凌波已经非常熟络,因此微笑着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凌波忙将她扶了起来,边笑边道:“我有心做个恶人,可是看见嫏嬛姐姐良人妹妹欢喜还来不及,便知自己做不成恶人了。”
三个人沿着“翠堤春晓”慢慢地走下去,只见两岸柳色如烟,湖中荷叶如盖。走累了,便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折了枝柳条蘸着湖水玩。可巧令侧世妇柳氏朱艳仪吕贞媛几个人从另一边过来,见嫏嬛她们玩的高兴,便也来凑热闹。不多时水面游来数对鸳鸯,羽色艳丽,十分可爱。朱艳仪笑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眼前倒也对景。”柳氏指着那群鸳鸯渐渐远去的背影,对朱艳仪道:“兀那小娘子,还不快快跟了鸳鸯家去?”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一时到了晌午时分,日头渐渐毒了,几人方才散了。
嫏嬛与凌波照例是要在一处用膳的。酸枝木雕花嵌石心圆桌上摆着橙艳艳豆腐丝拌马齿苋,绿莹莹千金菜炒虾仁,白嫩嫩山药瘦肉粥,黄澄澄香酥金丝饼。庄椿园的厨子们为了讨老祖宗欢心,特意选了些应时当令的菜蔬做成时令小菜。两人一试,果然爽口。
用青盐刷过了牙,二人斜坐在馆娥花影里才又说起先前没说完的话。凌波蹙眉道:“下个月二十四,是皇后娘娘芳辰。我正愁着不知送些什么可好,姐姐替我拿个主意。既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送她‘南极庆寿香’如何?”话甫一出口,自己也忙道“不可,不可。”
她所思虑的,乃是“南极庆寿”几个字显得老气,又不是皇后花甲之龄做生日。
嫏嬛随即便领悟到凌波这层顾虑,点头道:“妹妹索性多花些工夫,将那‘东阁藏春香’,‘西斋雅意香’,‘北苑名芳香’,‘四时清味香’一道复原出来,做成‘五方真炁香’献给皇后娘娘岂不更妙?”
凌波顿时面露难色,于是笑道:“只是真真琐碎,教人好不耐烦。”
既然凌波为难,只好再往别处想想:“六月二十四,亦是荷花生日。”嫏嬛凝神片刻,道:“那么送皇后娘娘‘莲蕊衣香’如何?连麝香都不用,只需莲花蕊,零陵香,甘松,藿香,檀香,丁香,茴香,白梅肉,龙脑。又简单又好做。”
凌波想了想,终究还是拿不定主意:“姐姐的主意甚好,不过容我回去再斟酌斟酌。但不知姐姐准备送皇后娘娘什么贺礼?”
嫏嬛摇着手中竹骨纸面的葵榴五毒宫扇,那扇子正是前些天端午时皇帝特意赏赐后宫女眷们的。“我和妹妹一样拿不定主意呢。也不知是送一副字一幅画好,还是绣一架台屏好。”
到了晚间蕊滴服侍嫏嬛卸妆时,因想起白日听来的闲话,不禁叹道:“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呢。”
嫏嬛好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道:“这话怎么说?”
蕊滴神秘兮兮地凑到嫏嬛耳边,压低了嗓音道:“奴婢方才从外头进来,听几个小太监说,今日朝会又有大臣请皇上立荣贵妃为后呢。”
嫏嬛一阵默然。皇后母仪天下多年,膝下并无一儿半女以傍身。此刻虽有皇帝礼重,将来如何却难说了。国朝虽然曾经有过无子皇后与有子嫔妃并尊两宫太后的先例,然而看样子皇甫安是不准备让皇后与荣贵妃一并尊封了。也对,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昔年太宗慈惠太后与慈敬太后便是两宫太后并尊先例。慈惠太后是太宗嫡后,慈敬太后是太宗庶妃。慈惠太后膝下无子,慈敬太后却生下了世宗。世宗本欲按太祖继后安和太妃的例子尊生母为太后,尊嫡母为太妃,慈敬太后为人宽仁,认为礼法上应该尊嫡后为母后皇太后,庶妃为圣母皇太后。朝臣赞其母氏圣善,太宗承两宫欢颜,因而传为天下美谈。
但若将来皇帝上仙,皇甫安怎能容忍皇后与自己的女儿一同垂帘听政呢?为女儿求进位皇贵妃也好,逼天子废后也罢,都只为了将来大权在握,行伊尹霍光之事罢了。
今时不比往日,从前朝中好歹有位直谏廷诤的赵大人。如今皇甫安势如博陆,位同宰衡,丹陛之下无人敢撄其锋。
嫏嬛沉默了半晌,终于道:“皇上待皇后一往情深,想来不至让那起子小人得逞吧?”但话说出来,自己心里也没底。
蕊滴听说,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话说得好‘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娘娘不会真相信男人那套鬼话吧?”
真的,男人怎会靠得住呢?杨玉环美冠三千,马嵬兵变时照样是君王掩面救不得。敫桂英举案齐眉,王魁负义后也只得海神庙内把命证。史书里戏文上,都只教镜里花容徒自惊,恨悠悠似一场大梦。
嫏嬛笑道:“周以三夫人佐后,唐以四美号建妃。男人们总是在渔色时花样格外地多。我不信男人,只是不忍皇后娘娘伤心。”
“皇后娘娘是个好人,可是好人总免不了被辜负。”蕊滴替她梳理好头发,又将嫏嬛扶上绣床。她温柔的目光对上嫏嬛的眼睛,“娘娘您也是个好人,和皇后娘娘一样好的好人。”
也不待嫏嬛再说什么,便将绿纱床帐缓缓放下来。“娘娘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都等明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