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回家
赵影没有任何犹豫,奋力一推,就将钟子欣推入了裂隙之中。
“赵影!”钟子欣喊出声。
“这里交给我。”赵影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面向易铭郅。
钟子欣感觉天旋地转。
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又像是穿过一条扭曲的时空隧道。耳边是尖锐的嗡鸣,眼前是破碎的色彩。身体每一寸都在被撕扯、挤压、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她摔在了地上。
不是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
熟悉的街道。
鸽子笼小区那条坑洼的水泥路。昏暗的路灯。墙上褪色的办证广告。空气中弥漫着夜市收摊后的油烟味和垃圾的酸腐气。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钟子欣踉跄站起,朝18号楼跑去。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不敢停。时间紧迫,边界场的缺口不会维持太久,她必须赶在窗口关闭前回去。
冲进单元门,爬上楼梯——没有电梯的老楼,十八层只能靠双腿。
一层,两层……肺部像要炸开,心脏疯狂锤击胸腔。学思笔透支的后遗症开始显现:视力模糊,耳鸣尖锐,四肢发软。
但她终于站在了家门口。
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铁门。
钟子欣颤抖着手摸向门框上方的缝隙——空的。
备用钥匙不见了。
她心里一沉,抬手敲门。深夜的楼道里,敲门声格外清晰,带着不祥的回音。
等了很久,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但开门的不是母亲。
是一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四十多岁,头发凌乱,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她打量着钟子欣,皱起眉:“你找谁啊?大半夜的。”
钟子欣愣住了。她看了看门牌号——1802,没错。又看了看女人身后——客厅的布局完全变了。原本褪色的布艺沙发换成了米白色的新沙发,墙上挂着她和母亲合影的位置现在挂着一幅俗气的十字绣,电视柜上摆着陌生的全家福。
“我……我找陈若萱。”钟子欣的声音在颤抖,“她是我妈妈,住在这里。”
女人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了。她打开走廊灯,仔细看了看钟子欣,然后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房子我半年前买的,原来的房主……不姓陈。”
钟子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那原来的房主呢?一个叫陈若萱的女人,带着一个女儿……”
“死了。”女人直接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我买这房子的时候,中介跟我说了。原来的女房主半年前去世了,警察发现的。”
“怎么……怎么死的?”钟子欣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说是自然死亡。怪得很,警察说全身没有任何伤口,就像……就像寿终正寝一样。但她才四十出头啊。”女人摇摇头,“更怪的是,她女儿也失踪了。警察到处找都找不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看着钟子欣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你就是那个女儿?”
钟子欣没有回答。她扶着门框,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母亲死了,半年前就死了,在她被钟青带走后不久。自然死亡?没有任何伤口?就像寿终正寝?
那是钟青的医科学思笔。
他杀了母亲,用那种看起来“自然”的方式,然后抹去了所有痕迹。甚至这间房子,都被卖掉了,母亲存在过的最后证据也被清除了。
“小姑娘,你没事吧?”女人担忧地问,“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水?”
钟子欣摇摇头,声音嘶哑:“她……埋在哪里?我妈妈埋在哪里?”
女人想了想:“好像是城西的南山公墓。当时没人认领,社区出的钱火化,骨灰就存在公墓的公共灵堂里。你去问问,应该能找到。”
“谢谢。”钟子欣转身下楼,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
女人在她身后喊:“哎,你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警察那边说不定还要找你……”
但钟子欣已经听不见了。
她走出单元楼,走进深夜的街道。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南山公墓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叫的车,只知道当她站在公墓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公共灵堂的管理员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大爷。听到钟子欣的描述,他翻出一个厚厚的登记簿。
“陈若萱……陈若萱……哦,找到了。”老大爷推了推老花镜,“2023年7月15日送来的,无人认领骨灰,编号B-47。在第三排架子上。”
钟子欣跟着他走进灵堂。那是一个阴冷的房间,一排排金属架子上摆满了灰白色的骨灰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名字。
B-47。
一个最简单的黑色骨灰盒,标签上工整地打印着:陈若萱,女,43岁。
钟子欣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盒面。就是这个小小的盒子,装着她母亲的一生。那个会在冬天把她的脚捂在怀里的母亲,那个省吃俭用给她买辅导书的母亲,那个笑着说过“妈妈永远爱你”的母亲。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缓缓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骨灰盒,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压抑的啜泣,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嚎哭。十五年的相依为命,十五年的母女情深,最后只剩下这个冰冷的盒子。
管理员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钟子欣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直到晨曦从灵堂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骨灰架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她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眼神变了。
所有悲伤、所有迷茫、所有软弱,都在那一场痛哭中被焚烧殆尽。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坚硬的、淬毒般的恨意。
钟青。
那个给了她生命又夺走她一切的男人。
那个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母亲,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父亲。
“妈妈,”钟子欣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骨灰盒,“等我。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百倍、千倍的代价。”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盒子,转身走出灵堂。
天亮了。街道上开始有晨练的老人,有赶早班的路人,有卖早餐的小摊升起炊烟。普通人的世界,平凡而真实的世界。
但钟子欣不属于这里了。
她回到矿区,回到边界场缺口前——光涡已经缩到只有脸盆大小,随时可能关闭。她纵身跃入,穿过扭曲的通道,摔回矿场的泥泞中。
然后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朝着钟家的方向走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