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雪融(下)
祁钦注视着眼前三人。他的目光从钟子旻脸上移到钟子欣脸上,又从钟子欣脸上移到林奇脸上,最后回到钟子旻脸上。
“钟家兄妹联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真是个有趣的组合。”
钟子欣并不打算与他多废话。她沉默着再次出手,数十枚银针从她袖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扎入祁钦身上重要的穴位。针尖没入皮肤的瞬间,她已经开始往针里灌注能量——足以破坏全身细胞的、毁灭性的能量。
下一秒,只要她催动那些银针,祁钦的身体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解。
然而祁钦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一道无形的能量波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那能量不是从他手中的学思笔发出的,而是从他体内深处、从那些被血秘银侵蚀的伤口里喷涌而出的。它震碎了寒冰,震开了钟子欣的银针,更是将钟子欣三人击飞了数米之远。
三人摔在雪地里,翻滚了几圈才停住。林奇撑着地面站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钟子欣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眉头紧皱。钟子旻伤得最重——他挡在林奇面前,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了。
祁钦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身上的伤口没有愈合,反而因为刚才那一击裂得更开了。那些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遍布全身,鲜血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眉头微蹙。
本来是为了彻底杀死林奇才来到雪山,没想到反中了自己儿女的圈套。血秘银在体内作祟,伤口无法愈合,能量在快速流失。他必须速战速决。
事已至此,他决定效仿钟子旻——将身体分裂成无数肉沫,然后在林奇身侧重新聚集。无论如何,必须杀掉那臭小子。
他的身体开始分解。从指尖开始,皮肉化作细小的颗粒,像沙,像尘,像一阵红色的雾,向四周飘散。
钟子欣看穿了他的想法,冲向林奇。
有人比她更快。
钟子旻先一步挡在林奇身前。
那把巨大的手术刀从虚空中刺出,贯穿了他的胸膛。
刀尖从后背穿出,带着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钟子旻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祁钦。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哥哥!”钟子欣尖叫出声。
她的声音在雪山上回荡,被风撕碎,又被雪埋住。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手伸出去,够不到他。
不对。她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哥哥可以自愈的,他可是外科学专业啊。
可钟子旻的伤口迟迟没有愈合。
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很快就把脚下的一片雪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紫,身体越来越冷。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快用医科异能啊!”钟子欣失态地喊道。
钟子旻的嘴角努力扯出一丝苦笑。
“我要给你力量啊。”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早跟你说过,我们兄妹俩注定要互相残杀。”
“我说过我不需要力量!”钟子欣近乎疯狂地大吼道。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你以前可以不要。”钟子旻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现在呢?”
钟子欣愣住了。
“我或你单独的力量都不是他的对手。”钟子旻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只有我俩合二为一,才有可能打败他。”
“那为什么不是我牺牲?”钟子欣问。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钟子旻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林奇。那个少年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是雪,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钟子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妹妹,“我不想让他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亲人。”
说完,他抱紧了钟子欣。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钟子欣愣愣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该抱住他。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流失,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变慢,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一粒一粒地往下坠。
钟子旻闭上了眼睛。
像冰在火中融化一样,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爆炸,不是分解,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缓慢的消失。从指尖开始,到手臂,到肩膀,到胸口。他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像星星,在昏暗的雪光中飘散、汇聚、没入钟子欣的身体里。
或者说,他被钟子欣吸收了。
当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在钟子欣胸口时,雪地里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白袍,和一把落在地上的手术刀。
钟子欣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以前一样,纤细,白皙,指节分明。但她能感觉到不一样了。体内多了一股力量,冰冷的,锐利的,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林奇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冻住的树,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肩上、发间、睫毛上,他没有眨眼。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真是感人啊。”祁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讥讽,带着嘲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血秘银的注入明显拖慢了他的速度。他的下一波攻击迟迟没有到来——不是不想,是身体已经不允许了。那些被血秘银侵蚀的组织正在坏死,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反应越来越迟钝,连说话都变得吃力。
“林奇!”钟子欣喊道。
林奇立即会意。流水自学思笔笔尖涌出,将三人一齐包围,紧接着迅速结冰,形成了一个超大的冰罩,把他们三人关在其中。冰罩很厚,足有三寸,表面光滑如镜,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钟子欣再次掷出银针。
这一次,她用的不是内科学的能力。那些银针上附着的不再是破坏细胞的能量,而是外科手术刀般的锋利。它们在空气中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啸音,直直射向祁钦。
祁钦本想再次放出能量波阻挡,却发现这次的能量波完全挡不住钟子欣的银针。那些银针像穿纸一样穿透了他的能量屏障,没入他的体内。
下一秒,银针在他体内炸开。
银针无处不在——在血管里,在肌肉里,在内脏里,在骨骼的缝隙里。它们疯狂地切割、撕裂、摧毁,把祁钦的身体从内部炸开。
紧随银针后而来的是数不清的手术刀——钟子欣可以使用外科专业能力了。
那些手术刀比银针更大,更锋利,更致命。它们在空中盘旋、交错、切割,将祁钦破碎的身体切成更细小的肉沫。一刀,两刀,十刀,百刀——那些肉沫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浆糊,从空中坠落,摔在雪地上。
钟子欣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肉沫像垃圾一样坠落在地。它们摊在雪地上,一动不动,被雪花一点一点地覆盖。
很久没有动弹。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她说。
林奇的冰罩在这一刻才化为一地水渍。冰水顺着雪地的坡度往下流,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消失在远处的石缝里。地上是一地的肉沫,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钟子欣蹲在雪地里,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膝盖。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的心中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是像一个丢掉重要物品的小女孩一样,失落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