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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攻心 (中)

壸政内记 作家mbGCVQ 5951 2026-02-20 01:31

  翌日嫏嬛与凌波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暂住的玉镜殿悄无人言,唯余一点禁中非烟香的气味在嫔妃落座间弥漫。待众位嫔妾都到了以后,芳信便从殿阁内款步而出,道:“娘娘今日凤体违和,免除六宫请安礼,请各位娘娘跪安。”

  嫏嬛知道皇后心里不好受,可惜自己无法在她身旁安慰她。

  皇帝这几日忙于政务,亦不怎么召幸嫔妃。太皇太后数日不曾见到孙儿不免忧心起来,为此特召来于公公与随行的小殿直都知赵从惠到崇训宫盘问。小殿直都知等闲不入太后嫔妃宫中半步,如今蒙太皇太后召唤,不得不到太皇太后跟前。于公公道:“原是朝堂上的一桩小事,惹得皇上烦恼重重。奈何奴才想不出什么博皇上一笑的法子,奴才罪该万死。”

  赵夫人亦道:“妾每日随侍笔墨,亦不知如何为吾皇解忧。”

  嫏嬛陪在太皇太后左右,见二人面上都有些惊惧不已,于是笑着解围:“瞧您不动声色就把于公公和赵夫人吓的什么似的,倒教他们误会了太皇太后娘娘对皇上的一片慈心。”

  听她这般调皮,太皇太后原本严肃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你这张嘴啊,跟巧嘴鹦哥儿似的,净是哄我老太婆。”杨御正笑着接口:“太皇太后笑口常开,奴婢也跟着沾点福气,跟着活个千年万年的,侍奉您一生一世。”

  太皇太后于是挥了挥手,示意于公公与赵夫人跪安。

  待二人退出崇训宫,太皇太后道:“哀家岂不知朝中有人再议废后之事?中宫虽然膝下无所出,然抚循它子,训长异室,不啻生母。立长秋十五载而未见不德,如此贤后岂能无过而废。”太皇太后所说的,乃是从前皇后抚育皇长子李琯一事。皇长子生母羯霜那姬身份低微又是胡女,被皇帝临幸后有了身孕,然而不足九月便生下了这孩子,皇帝因而颇为嫌恶。皇后怜其早产,将孩子接入坤宁永和宫亲自抚育数年。后来皇后卧病在床,又命长贵妃代为抚养。阖宫看在眼里,无不为之叹服。

  嫏嬛笑道:“天子之有后,如天之与地,惠养万物。如日之与月,照临四方。惟后德佐王,方可化成天下。惟先齐其家,方能正乎国者。臣妾以为,当今皇后的贤德足以匹配今上。”

  太皇太后满脸笑意的看着嫏嬛:“若朝臣所荐之人是你,哀家倒也不会说什么。”

  嫏嬛面色通红,“太皇太后娘娘这样说,倒教臣妾不敢再说什么了。小君之位自然是皇后以德居之,臣妾只想尽心侍奉太皇太后,不作他想。”

  太皇太后笑道:“你若真想尽心侍奉哀家,那好,过几日皇上回宫前哀家和他说,要你留下来陪着老婆子。”

  许久未曾开口的凌波听了这话忙道:“太皇太后若是不嫌弃,就让臣妾留下来孝顺您吧。姐姐是皇上心尖上的解语花,只怕轻易离不得她呢。”

  瞧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太皇太后笑道:“把这样一个蜀之花蕊,吴之西施般的美人拘在哀家身边,哀家也怪不落忍的。趁着年轻,还是侍奉皇上要紧。若是个有造化的,再给皇上添几个皇子皇女,才是真正的孝顺哀家呢。”

  这番话在二人心中激起一阵微妙的回响。因为年轻,倒也不曾在子嗣问题上有过担忧。况且这种事也不是担忧便能解决的。太皇太后瞧着二人闷不做声的样子,便道:“你们还不知道,今早宫中传来喜讯,王贵仪又遇喜了。”

  嫏嬛与凌波立刻笑逐颜开,都道:“宫中又添喜事,恭喜恭喜。”

  出了崇训宫二人闷着头走了会子路,随侍的绮霞与蕊滴跟在后头。园中的虞美人开得正好,花瓣迎风轻颤,宛如往来宫人们的裙裾。嫏嬛瞧着凌波一味不语,道:“在想什么?”

  凌波吁出一口气,道:“我在想,我恩宠稀少,所以始终腹中空空。姐姐颇得礼遇,何以也没有动静呢?”

  嫏嬛不禁失笑:“哈,看来你这小妮子是想当娘了。”

  凌波顿足,“人家和你说正经的,你偏来取笑。”

  嫏嬛忙拉住她的袖子,道:“好姑娘,我再不敢取笑你了,饶过我这一遭吧。”凌波这才转怒为喜,笑道:“若不是看在姐姐诚心道歉的份上,绝不饶过你这一遭。”

  伸出两根指头捏了捏凌波的脸,嫏嬛轻轻地不带着一丝蛮力:“子嗣上的事,倒真难说。你听方才太皇太后说,王贵仪又有身孕了。可见这种事也是看缘法的。大约咱们俩和子嗣的缘分没到,所以才迟迟没有动静吧。”

  走过“万花壸”与“蓬莱宫”之间的波形水廊,一路上也像是上丹霄,赴绛阙,步瑶台。隔着大老远嫏嬛便将自己昔日住过的听香馆只给凌波看,凌波道:“反正现在闲来无事,不如去听香馆看看。”

  嫏嬛道:“我也许久没回去看看了,正好陪你一块儿去。”

  波形水廊本就狭窄,正朝前走着,迎面忽然来了个绿衣宫娥,手中提着竹篮,篮中有数枝月季,几株蜀葵。嫏嬛与她的目光相交接,都是一怔。那人忙道:“奴婢持盈给承徽娘娘昭华娘娘请安。”

  便是昔日太皇太后拨到嫏嬛身边的那个丫头。曾一度与嫏嬛相互扶持,却又骤然离开的簃春!

  嫏嬛忙过去将她扶起:“快快请起,持盈姑娘近来可好?”持盈含笑道:“承蒙娘娘眷顾,奴婢一切都还过得去。如今奴婢侍奉莫大仪和崇妙仙师,偶尔照顾几位郡主县主。”

  莫大仪和金台紫玄仙师皆是先帝无子嫔妃,先帝龙驭上宾后蒙恩出宫侍奉太皇太后。金台紫玄仙师原本姓檀,曾为先帝后宫中的贵姬,少时志慕金仙,故而于先帝上仙后成为女冠,为先帝祈求冥福。因着这一层缘故,其道号为今上所赐。持盈得以侍奉这二人,倒的确比从前清净自在。

  旧日主仆相见,都有一肚子话要说。持盈瞧着嫏嬛气色不错,道:“奴婢前两天才听说娘娘落水的事,本想上门请安,奈何仙师不让我们出朝真观半步。”

  嫏嬛了然,其实持盈根本不必解释她也明白:“仙师乃是超凡脱俗之人,自然不欲你们这些侍奉的侍女沾染红尘。”

  凌波瞧着她手中的月季蜀葵,笑道:“怎么今儿仙师倒肯放你出来?”持盈举起手中的竹篮,道:“回禀娘娘,仙师特意派我送与莫大仪一些时令鲜花。”

  嫏嬛瞧那花枝上犹带露珠,忙劝道:“快去送莫大仪吧,若因为同我们闲话家常而耽误了你的正事,可就不太好了。”持盈连连点头称是,末了又道:“奴婢若几时得了空,再亲自去您那里请安。”

  嫏嬛瞥了默不作声的蕊滴一眼,知道她也惦记着持盈。因笑道:“那自然是好,你和蕊滴也该坐下来好好聊聊。”

  但几天后,嫏嬛与众嫔嫱便随着帝后一道摆驾返回紫微城。与持盈定下来的约定竟就此落了空。

  嫏嬛与蕊滴还未到凤华柏殿门口,便有宫女太监们早早在此等候。嫏嬛瞧着她们个个面带喜色,不由得也高兴了起来。行过礼后,小申子垂手道:“娘娘离宫这些日子,奉宸苑将咱们凤华柏殿修整了一番,如今气象与从前是大不相同了。”

  嫏嬛点了点头,步入凤华柏殿。只见庭院之中新近移栽了两株茶梅树,一株山茶树,嫏嬛查其树干,观其株高,已知树龄皆不少于百年。于是叹道:“茶梅山茶长成百余年委实不易,实在不该将它们移植到凤华柏殿。”

  小申子道:“不单单殿前,殿后亦有三株茶梅。等明年树上开花,树下孔雀开屏,真是神仙境界也不及咱们凤华柏殿呢。”嫏嬛心下感动,可是却也由衷地担心这些娇客能否成活:“不知茶梅能否习惯京中气候,否则只怕白白糟蹋了这些花。”

  小申子咧嘴一笑:“娘娘无需担心,自有奉宸苑的人前来照料这些茶梅山茶。”

  蕊滴扶着嫏嬛的手,笑道:“山茶茶梅皆是寻常之物,难得的是皇上肯千里迢迢将它们运至京城,足见皇上待娘娘何等用心。”

  嫏嬛与众人齐齐进了殿内,又见明间内悬着新造的黑漆金字一块玉匾,上书“凤仪阿阁”四个大字。小申子笑道:“这‘凤仪阿阁’四个字,与乾清长兴宫的‘象供宸居’恰似一对。”

  守柔守静与慧巧都笑道:“了不得,咱们凤华柏殿要出秀才了。”常乐常喜和小祥子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小祥子更是特意朝小申子作了个揖:“奴才给陈秀才请安。”

  其余各处的匾额亦都换了新的,次间分别悬挂的匾额为“德洽宫壸”,“独授天姿”,“阆苑神仙”,“光仪丽绝”。嫏嬛面上一红,像是枕畔私语被挂出来现眼。

  除了匾额,凤华柏殿一应地毯,幔帐,案几,绣墩,床榻,奁匣,镜台都换了新的。而那雕龙圆式什锦书橱,紫檀木边豆瓣楠木心嵌云母如意花纹桌,黑漆描金山水花鸟柜,皆是新近造办。她心头微微一动,随即想起昔年祖父病中时曾被先帝赏赐了一架黑漆描金云龙纹药柜令太监们从紫微城抬到了嫏嬛家,柜中装满了宫中赏赐的上等药材。

  先帝将此柜视为君臣情谊的见证,今上却毫不留情将良臣发配岭南。忠直如祖父这样的良臣,在皇帝心里未必及得上良妾。

  她脸上兀自笑着,可是心里渐渐凝了一层清霜。

  回宫第二日照例去给皇后请安。刘尚宫向满院站着的六宫嫔妃们行了礼,道:“皇后免了六宫娘娘今日的请安,各位娘娘们请回吧。”

  刘淑妃对此了然于心:“从庄椿园回到紫微城,一路舟车劳顿,皇后难免有些疲惫,还望妹妹们多多体谅为是。”

  谁知第三天第四天请安亦是如此。待众人散去后,嫏嬛悄悄向皇后的贴身宫女碧岫和芳信打听,碧岫只推说皇后近来凤体欠安。碧岫从前是侍奉皇后的三等丫头,自从那年上林苑为皇后拦惊马之后一跃而上成为一等丫头。

  每日请安于是从坤宁永和宫变成了慈宁长乐宫。太后对于自己清修被打扰倒浑不在意。只苦了嫏嬛凌波等人,每日来回路程遥远可谓千里迢迢。内廷每日晨昏定省皆有定时,误了时辰便是对太后的大不敬,因此嫏嬛凌波等每日都是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误了时辰。

  因着外头传说前朝大臣闹着要废后的事,荣贵妃心情格外舒爽。后宫众人又因为这事儿传的有鼻子有眼,故而对荣贵妃格外巴结得起劲。荣贵妃一向泰然处之惯了,倒也不觉受之有愧。秋痕站在身后慢慢地打着扇子,她自己则手握一柄铜镜对着那张雪白无暇的脸上下打量,生怕哪处出了纰漏,弄花了新饰的慵来妆。也唯有这样一朵富贵温柔乡里长出的富贵花,才能宠冠后宫十余年。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六宫嫔妃们的脸一一略过,到了嫏嬛脸上却又停住了。“皇后自己乐得清闲,却累得各位妹妹和太后娘娘辛苦。”

  刘淑妃手中的团扇轻轻遮住自己的檀口:“皇后娘娘近来身体不大好,不过是顾不过来宫中的礼仪罢了,哪里是自己乐得清闲。”

  太后慢慢地捻着手中的沉香嵌碧玺宝石梅花寿纹十八子,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皇后体协坤元,德洽六宫,只是身子未免太弱了,福气也跟着薄了。”

  众人似乎嗅到了太后话里对皇后的不满,都觉得印证了外头的传言。可这件事终究不是现下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的话。

  荣贵妃挑了挑眉,看向嫏嬛:“近来后宫中的福气都流到凤华柏殿去了,到底是嫏嬛妹妹福气不浅。”

  凤华柏殿不过是新近移栽了几株茶梅和山茶,换了几块新匾额,依旧引得六宫众人纷纷侧目。所有的视线一下子全都汇集在嫏嬛身上了,嫏嬛也不理那些眼红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道:“凤华柏殿的福气怎比得上关雎宫?单论关雎宫一座仿后唐宫中的‘灵芳国’沉香山子,只此一件便胜过后宫众人,更遑论妹妹了。”

  韦德妃笑着睨了嫏嬛一眼,向荣贵妃道:“阿弥陀佛,荣贵妃妹妹总算是遇到厉害对手了。”

  刘淑妃看看嫏嬛,又看看荣贵妃,忽然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南宫昭仪段昭容班令仪等人不解其意,都纷纷看向她。太后也道:“什么事儿这么好笑?不妨说与在座的嫔妃们听听,也叫她们跟着乐一乐。”

  淑妃笑着放下手中的团扇,道:“荣贵妃妹妹每次见到嫏嬛妹妹总是浑身汗毛像刺猬一样竖起来,臣妾每每想起都觉得好笑之极。可是臣妾着实想不起嫏嬛妹妹哪里得罪过荣贵妃妹妹,又或者荣贵妃妹妹这般不快只是印证了古人那句话: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韦德妃端起桌上的一盏“龙坡山子茶”,自顾自地用碗盖撇去茶碗中的浮沫。然后对刘淑妃笑道:“想来或许是因为嫏嬛妹妹没入掖庭同荣贵妃妹妹家有点关系,故而荣贵妃妹妹见嫏嬛妹妹如今与后宫嫔妃们平起平坐心生不快。”

  听到两位娘娘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拿自己做筏子。嫏嬛沉吟道:“说起来臣妾这段姻缘,倒多亏了皇甫大人促成。若非如此,臣妾哪有机会入宫侍奉君上呢?”

  她自然说的是皇甫安与祖父殿廷争锋之事,荣贵妃自然也听得出内里究竟。刘淑妃见状道:“宫中梧桐可栖,自然有凤来仪。妹妹宜室宜家,将来弄璋弄瓦,不失为一段佳话。”

  嫏嬛微微颔首,柔声细语:“淑为温恭之称,妃为亚后之名。臣妾自当以淑妃娘娘为芳型,上承天心,下俪嫔则。”

  荣贵妃听刘韦二妃一连串阴阳怪气,当着太后的面倒不好猛然发作,因而起身来到嫏嬛面前,郑重地握着嫏嬛的手道:“承徽妹妹的家世,比之四妃九御自然远远不如,但若比之绿珠红线,倒也不能说比不上。妹妹遐时定要勤加保养,以免将来色衰爱弛,悔之晚矣。”

  嫏嬛也站了起来,倾身行礼:“多谢荣贵妃娘娘教诲。娘娘先皇后之忧而忧,后皇后之乐而乐。无怪乎能宠峻三公,荣居一品。”

  太后闭目细数着手中那串十八子,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绝色如绿珠,其身价也不过是十斛量珠而已。擅宠如陈后,求亲幸也不得不千金买赋献君。你们人在后宫侍奉皇上,是比外头的绿珠幸运些。可若是恃宠生骄,失了嫔德,下场未必比得过绿珠。”

  众人皆俯首称是,内中浮御婉听了太后这番话,不由感慨道:“太后娘娘说的是。便譬如汉武陈废后,未废之前擅宠骄贵,可是十余年而无子。后来更惑于巫祝,挟妇人媚道。汉武帝纵然许其金屋贮娇,终究还是令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如此想来,虽然比坠楼的绿珠强些,可到底未能保全荣华,徒叫世人看了笑话。”

  便在此时,一阵轻快的声音道:“妹妹这话说得不错。本宫虽如陈后一般无子,可是不敢擅宠骄贵,更不敢挟妇人媚道,外头虽然谣言纷纷,可本宫终究是一国之母,中宫之位岂可被流言动摇。”

  嫏嬛与众人朝着那声音望去,只见皇后正缓步进入慈明殿。她头戴莲花立凤冠,一身浅绿齐胸襦裙,外罩紫地团花大袖衫,玉色披帛,使人望之而生敬拜之心。来到太后面前,盈盈拜倒:“臣妾来迟,请太后恕罪。”

  再起来时,已听到后宫嫔妃们纷纷随之拜倒。口称“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闻言,头上的缕金云月冠微微一震,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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