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沉鱼 (下)
据说亡者的世界是没有光的。因而当世界一点一点在她缓慢抬起的眼皮下再次明亮了起来,嫏嬛便知道自己没死。世界重又一寸一寸地在自己眼前活了过来,只不知,自己究竟身在天道还是仙道?
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惊喜地叫道:“娘娘醒了,娘娘醒了。”嫏嬛茫然地四下里张望,整个身子软的如同棉花:“我这是在哪里?”刚要张嘴,便觉嗓子像刀割一样疼。声音甫一出口,如同哞哞叫的老牛。
绿华凑了过来,摸着她的额头试试是否还在高烧:“太医说你落水受惊后不宜挪动,所以现下你还在庄椿园的馆娥宫里。”灵宾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得马上通知太皇太后她们承徽娘娘醒了,还有各位太医。”说罢便走出寝殿,向太监们吩咐了下去。
嫏嬛看着面前这一张张面孔,兰香,四非,凌华,灵宾,全是庄椿园中的侍女。只不见自己的贴身丫头,于是挣扎着问道:“蕊滴呢?凌波。。。。。步昭华呢?”
这几日馆娥宫嫔妃往来不断,不知道可有人宽慰凌波几句?
“这会子太皇太后遣她在洞真宫为你烧香祈福。昭华娘娘这会子应该也在。”绿华替她掖了掖被角:“皇上责怪蕊滴服侍不周,本想重重地处置她,幸好皇后拦着才没动刑。”
“她没事就好。”嫏嬛的脸上做出个微笑的表情,可是浑身实在没有力气。那笑也就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缓缓地散开了。“是谁把我救起来的?”
兰香插口道:“听说是个采女。这个采女听闻有人落水,瞧准了方向,立刻从自己乘坐的船上跳下来。幸好这艘船和你乘坐的青雀舫相距不远。”
四非见嫏嬛面色依旧苍白,又看绿华兰香喋喋不休,贴心地道:“这些话你们留着日后慢慢说给她听吧。娘娘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现下里她精力不济,撑不住的。”
三天?那倒多亏了太医妙手回春。嫏嬛模糊地想,本以为自己这条命便要交代在洞天池了,谁能想到还有活命的机会。
太医,太皇太后和皇后很快便到了。皇帝本也在馆娥宫守候着,只是太后言道:“若我朝天子都是你这等痴情种子,将何以君天下?她虽是你深宠之人,可也不过是太皇太后赏赐的奴婢而已。你若因她落水获救后迟迟未醒而辍朝,岂非让天下人笑话?”皇帝拱手道:“母后教训的是。只是承徽到底是尽心侍奉儿臣的嫔御,儿臣若当真不闻不问,岂不令后宫女子寒心,以为所托非君子吗?”他虽然不敢不从命,可也不愿意离嫏嬛而返回紫微城,故而将庄椿园勤政殿当作了临时行在。
嫏嬛一见太皇太后和皇后走入寝殿,便欲起身行礼,怎奈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因此万分歉疚:“请太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恕臣妾不能起身行礼之罪。”太皇太后虽然自谓见惯生死,然而看到嫏嬛醒了,心旌还是不能不为之动摇。皇后忙道:“妹妹万勿行此大礼,自己身子更要紧些。”言罢声音犹带呜咽,眼泪险些滚落了下来。
随侍的御正夫人笑着看向太皇太后,道:“如何?奴婢说这承徽娘娘有神佛庇佑,虽然会生些波折,却必然不会香消玉殒。”
太皇太后点头:“这次若非鱼采女不顾自身安危跃入水中救你,你这条命就交代在洞天池里了。”
鱼采女?嫏嬛脑中拼命想此人样貌,然而后宫三千粉黛,岂是一时所能想起的?不由得一阵感动浮上心头,道:“待臣妾身子好了,定要亲自拜谢这位妹妹。”
太皇太后道:“因着采女此次冒险救你的功劳,皇上已下旨晋她为良人。”嫏嬛顿感心头一暖,道:“好人有好报。这位妹妹理当晋升。”又打听她现下住在哪所殿阁,闺名怎么写,祖籍在何处。
皇后拉起嫏嬛的手,“你此番落水之事,皇上着人查问当日船上太监,诸位妹妹还有侍女,可是都说没见到你是怎样落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蕊滴说她去寻你时被浮月绊住了脚步,皇上审问诸位妹妹,竟是众口一词说没有这回事。”
嫏嬛想起身后那用力的一推,可是说出来何以取信于人呢?她摇了摇头,“那晚臣妾实在是被灌了太多的酒,一时竟有些想不起了。”
正说着,芳信进来禀报皇后:“太医来给承徽娘娘诊治了。”
太医替嫏嬛把完脉,又问了问今日醒后情状。“娘娘虽然醒了,可是身子孱弱,再加上落水受惊,着凉,高烧不退,宜静养些时日。下官为娘娘开些固本培元的药,娘娘按时服用,相信过不了多久便会好起来。”
嫏嬛虚弱地笑了笑。太皇太后瞧着她虽然仍在病中,但已然能说能笑,一颗悬着的心不由得放回肚子里:“程太医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效。过后哀家必有重谢。”这位太医给事太皇太后岁久,知道嫏嬛在她心中与别的嫔御不同,忙道:“太皇太后娘娘谬赞了,微臣惶恐。承徽娘娘有皇帝皇后庇佑,更有太皇太后顾恤,上顺天心,下得民心,自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皇后听太医说一句逢凶化吉便念一声阿弥陀佛:“有太医这句话,妹妹得加紧赶快好起来,太华同春她们几个这几日一直吵着要来看你。本宫怕小孩子吵吵嚷嚷的耽误你休息,所以一直拦着她们。只是哪里能拦得住呢?怕是明日便要闯进馆娥宫了。”
现下她身上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想来不是这几日便能恢复元气的。饶是如此,嫏嬛还是笑道:“臣妾遵旨。”
宫中的规矩向来是太医将药方写好后交由尚食局的司药御侍,由她们遵照太医署的吩咐煎好药,着人送入用药的娘娘宫中。但在庄椿园里又有不同,专门侍奉太皇太后的是徽政院,因而太医将药方交由徽政院,亲自监督熬药。
待凌波蕊滴与皇帝来的时候,嫏嬛已经喝下汤药睡着了。绿华兰香等都奉太皇太后懿旨在此服侍嫏嬛,怕承徽娘娘御前失仪,忙要叫醒她。皇帝摆了摆手,柔声道:“让她继续睡吧,等她醒了咱们再来不迟。蕊滴,好生伺候你家主子。”凌波本想留下来守着嫏嬛,可是见皇帝既然已吩咐下去了,也只得讷讷地道:“不如臣妾陪皇上下会儿棋吧。”
凌波心下愧疚多日,只因那日自己醉的一塌糊涂没能护住姐姐,才让嫏嬛险些命丧洞天池中。如今知道嫏嬛大安了,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等嫏嬛完全可以起身,已是一天后了。这期间有其他嫔妃如薛修训朱艳仪马婉德吕贞媛等前来探病,皆被守在外头的绿华等人婉言谢绝了。蕊滴晨起金盆进水服侍嫏嬛盥洗时,见嫏嬛容色颇显憔悴,气色也不大好,愈想愈愧,便深深地磕了个头。嫏嬛忙命她起来,道:“我这几日昏昏沉沉,你又被宫正司审着,日常多绿华她们几个打理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有没有挨打,你怎样?宫正司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蕊滴满脸写着万幸,万幸有皇后替她分辩。“若非皇后娘娘替奴婢求情,奴婢只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心下一片感动,却也有许多疑窦。“那天你究竟因何事被浮御婉绊住?”
蕊滴睁圆了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奴婢本来取了茶便要走,怎奈浮御婉偏偏拉住奴婢盘问了好一会儿。后来奴婢放刁说若主子出了事,奴婢也不活了,定要先和御婉娘娘兑了这条命,再到那一世向主子请罪去。御婉娘娘这才放奴婢出去。”话到此处,眼圈已是微微一红:“奴婢赶到船舷时,幸好鱼采女将您拖上了船。”
嫏嬛点点头:“是啊,若不是她,本宫现在已经置身阎罗殿了。”她想了想,将中指上戴着的一枚金镶红蓝宝石戒指摘了下来,递到蕊滴手里:“本来想着身子好了要当面去拜谢她,可虽然能起身了,走路还是有几分软绵绵的。隔了太久再拜谢总是失礼的,不如你拿着这个戒指送到鱼采女那里,郑重地替我谢谢她。”蕊滴接过戒指,答应了一声便要出门。却见凌波已经走了进来,道:“这会子鱼良人不在澹静庐,蕊滴去了怕是要扑个空。妹妹刚从太皇太后那里过来,已经在太皇太后替姐姐谢过鱼妹妹了。并且告诉她等姐姐回宫后自会亲自登门致谢。”
凌波一见到她,忍不住泪盈于睫。嫏嬛忙用手中的帕子替她擦去眼泪,“快别哭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凌波道:“妹妹这是喜极而泣。”说罢笑了两声。
忙招呼凌波坐下,又令蕊滴为凌波上茶。凌波忙道:“罢罢罢,让蕊滴歇歇吧。咱们姐妹坐着斯斯文文地说话便是了。”
嫏嬛一想也是,于是笑笑便罢了。蕊滴将手中的戒指放在桌上,自去外头替二人张罗一壶“枫露茶”。
姐姐落水那晚情状,凌波几乎想不起什么了,于是问道:“究竟姐姐那晚是怎样落水的?蕊滴这丫头素日那般细心,怎么那晚偏偏不在姐姐身边呢?”
嫏嬛于是将当夜落水前后的事和盘托出,她虽然连连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倒怪不着蕊滴。”却仍旧吓得凌波一身冷汗:“一定是浮御婉指使人干的。”
她的声音十分坚定:“她先是起哄把你灌醉,接着又绊住蕊滴拖延时间。一定是她。”
嫏嬛想起从前胆小怯弱的凌波,与今日面前的凌波判若两人:“妹妹到底长大了些,如今越发心思细腻了。”凌波听了她的夸奖,心里不禁美滋滋的。嫏嬛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浮御婉为我劝酒在先,绊住蕊滴在后,摆明了她和推我入水的人是一伙儿的。只是如今我们没抓到确凿证据,闹到皇上面前反倒有攀诬嫔妃之嫌。蕊滴虽然同浮御婉撂了狠话,可狠话又怎会取信于皇上呢?何况浮御婉背后有荣贵妃这个免死金牌,必然使其他姐妹甘愿与她同气连枝。”
看凌波听闻此言后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然,嫏嬛振作了一下,温言道:“不过不管怎么说,此番既然没有让她的诡计得逞。来日彼此就总有再度交手的时候。”
皇帝来时,已是夕殿下珠帘的时候。进侍们手持金莲花烛随侍左右,照得皇帝光华灿烂,馆娥宫灯火辉煌。嫏嬛扶着蕊滴的手,强支着身子便要行礼。皇帝忙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道:“仔细起猛了头晕。”
嫏嬛人在灯影里笑道:“有皇上垂爱,臣妾已无大碍了。”
他点了点头,双眸中的阴翳一扫而空,原本紧锁的眉头这才渐渐展开。“朕方才下旨,当日服侍青雀舫的那班太监即刻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皇帝嘴里蹦出来,含着刻骨的恨意。
嫏嬛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得惨白无比,忙推开蕊滴搀扶的手跪下:“请陛下收回成命,饶当日一干奴才不死。”
皇帝颇为不解:“你这是为何?”
嫏嬛眼中的泪滚滚而下,“臣妾德薄,自承恩鸾掖后,先见罪于太后,又不睦于嫔妃。自忖不过皇上错爱,才将一个奚官女奴,认作金屋婵娟。臣妾以更衣入侍,得享陛下恩荣,后宫姐妹中难免有人不服。或是一时恨极才由此举动,想来冷静下来也必然十分后悔。佛经上说:若人造重罪。作已深自责。忏悔更不造。能拔根本业。陛下何不给那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况且历来我朝天子治国以仁为本,以义治之。倘或因臣妾落水一事而将奴才们治死。旁人必定以为皇上受臣妾这个妖妃蛊惑,更累及皇上圣誉。望陛下勿以臣妾为念。”
她虽然声泪俱下,却也还是娓娓道来。既全了后宫的体面,又免得朝野上下拿此事做文章。
皇帝见她如此善根深厚,心中顿时柔情万倾:“夷光夫人言之有理,只是这些太监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令每人各打三十大板,以赎罪愆。”
嫏嬛要的便是这个目的。如今目的达到了,她便也适时地收了泪,露出嫣然一笑。“虽然如此,到底越州旱情才解了没多久,皇上不宜重罚。”
见她委屈至此,皇上自然日后会想着弥补今日这份亏欠。宫中时日还长,这笔账慢慢算便是了。
庄椿园嫏嬛落水一事既了,太后便携着荣贵妃刘淑妃韦德妃先行回宫,她本想留下王贵仪陪着皇帝,可是王贵仪心中记挂着自己的孩子,巴不得立刻飞回紫微城。荣贵妃倒是颇有留恋之意,向太后笑道:“本以为这个端午节过得有滋有味,谁知道会发生嫏嬛妹妹落水这样的事。要臣妾说,皇上赐她的那个名号便不大吉利,所以才遭此水劫。”
太后“哦”了一声,“这话怎么说?”
荣贵妃悄声笑道:“太后娘娘只消就着‘夷光’这两个去想,便不难猜到。”太后道:“你直说罢了,也省了哀家费心思猜谜语。”
见太后没猜出来,荣贵妃不无得意地道:“传说夷光是西施的小字,西施乃是千古第一美人,有个典故说她浣纱时连游鱼见了她的天生丽质都不禁忘了游动,于是沉入水底。所以世人又称西施为‘沉鱼’。若非硬要蹭‘夷光’二字同西施斗艳,想来也不会遭此横祸了。”
太后刘淑妃听了都纷纷笑道:“赵承徽才刚醒来没多久,你就在背后奚落人家。当心哪日她得势了第一个就报复你。”
荣贵妃舔了舔嘴唇,如同一条吐信子的蛇,“有我荣贵妃在一日,她就休想有得势的那一天。”
刘淑妃与韦德妃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听皇上的意思,竟是想要尽快恢复她淑仪之位呢。我看妹妹这一局是输定了。”
宫中嫔妃得宠失宠全在皇帝一念之间,荣贵妃自然是不惊讶的。她的目光转向太后,太后漠然地捻着鬓云间那只金丝侧凤口中垂下来的珠串:“昔年唐玄宗纳杨玉环为贵妃,天下争唱‘得宝歌’。说是‘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咱们皇上得了那么个西施似的宝贝,是该有倚玉之荣,得宝之叹。”
得嫏嬛小住庄椿园的机会,光华郡主她们几个重又得以依偎在她身边。太皇太后因着嫏嬛身子奇迹般地恢复了,命人在蔼芳圃设宴庆贺。因为并无外人,又是家宴,几位郡主县主得以一同宴饮。
皇帝一身赤黄袍衫常服,折上头巾,腰围九环带,脚踏六合靴。见兰陵郡主和同春县主紧紧依偎着嫏嬛而坐,可见当真招孩子喜欢。不免调笑道:“这般疼爱别人的孩子,赶明儿个你自己生几个孩子,可好?”
嫏嬛朝着皇帝睨了一眼,佯作未听见。站起身来擎起玛瑙花卉纹龙柄杯,来到太皇太后面前:“这段日子太皇太后着实为臣妾悬心良久,臣妾身为宫嫔没能让太皇太后安富尊荣,反倒让太皇太后担惊受怕。着实不孝。请太皇太后受臣妾这杯牡丹花瓣酒。”
太皇太后笑道:“为人祖母,总是免不了为儿孙操心。哀家虽是太皇太后,却也和天下所有的祖母是一样的。这杯酒,哀家受之无愧,干了。”说罢就着嫏嬛手中的玛瑙杯一饮而尽。
嫏嬛又满上一杯酒,这次走到鱼良人面前。斯人姓鱼,南海人士,父母恰好做的亦是捕鱼的营生。选秀之前尚无个好听的名字,因此临时起了个名字叫美人。见嫏嬛走到自己面前,慌的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再接过酒杯。“这杯酒,须得敬给鱼良人。若非良人妹妹挺身而出,嫏嬛早已没命了。妹妹于姐姐恩同再造,姐姐无以为报,只有请妹妹略饮薄酒聊表谢意。”
鱼良人接过酒杯,浅浅饮了一口。“妹妹只是恰好熟悉水性,恰好善于凫水,姐姐不必记挂在心上。对了,姐姐身体彻底好了吗?”嫏嬛笑着转了个圈圈:“都彻底好了。”
她笑起来了,双目弯成新月一双:“如此妹妹便放心了。妹妹这几天不曾去看过姐姐,真是十分过意不去。”六宫嫔妃中她不是最美的那个,可是笑起来无端让人觉得周身通泰。
第三杯酒,嫏嬛将她端至浮御婉面前。她着意描画过的眉眼将嫏嬛上下一睃,秋波一转:“妹妹莫非记恨姐姐前几日端阳宴上劝饮的那几杯酒?”
嫏嬛投以真挚的目光笑望浮月,“姐姐若疑心妹妹记恨着姐姐,那妹妹也只好疑心姐姐那几杯酒的真实目的了。”眼看着浮月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她只悠悠道:“姐姐不是这样的心思,妹妹自然也不是。”她抬眼看向帝后二人,灯影里二人正举杯共饮:“皇上朝堂分茅锡瑞,皇后后宫垂范传芳,宫中各位姐妹皆有古昔贤女风范。如周顺容,保恭默之道,知节俭之风,虽古之慎夫人无以过也。如孔才人,识满盈之理,审荣辱之机,又见其班婕妤之不若。妹妹为嫔妾时日虽然不及姐姐,亦要同六宫嫔妃一道向古贤女多多学习才是。所以姐姐一味疑心妹妹记恨姐姐,很是不该呢。”
周顺容和孔才人听嫏嬛言语中一力称赞二人,都有些讪讪的。一眼瞥见顺容所穿的衣服还是当日登青雀舫时所穿的烟里火卍字团花地彩绣衣裳,孔才人方悟出嫏嬛话里机锋。只是却吃不准是讽刺还是真心赞赏。再一想说自己“识满盈,审荣辱”,分明是点自己前些时日与她鸣金收兵。
浮御婉知道说不过她,便接过她手中的玛瑙花卉纹龙柄杯,默默地饮了。
嫏嬛看她如此识趣,道:“这便对了。难道妹妹还能在姐姐喝了酒后从船上姐姐一把推下去吗?妹妹并没有这样的胆色。”浮御婉一惊,酒灌进咽喉的太急,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坐在她一旁的郭顺仪忙替她拍了拍背。
嫏嬛放下酒杯,向皇帝皇后道:“上次为着臣妾,想必扫了大家不少兴。臣妾今日特地想出个小玩意,逗诸位姐妹们乐一乐。只是却要叫姐妹们稍待片刻。”不多时,众人见她头戴孔雀冠出来了,身着圆领窄袖长袍,脚蹬黑色尖头长靴,手中捧着一面都昙鼓。皇后忍不住起身拉住嫏嬛的手,道:“诸位妹妹看嫏嬛妹妹这么一打扮,像不像翩翩佳公子?”
众人猛点头,凌波道:“嫏嬛姐姐若为男子,当如卫玠潘岳,当入《世说新语·容止篇》。”孔才人吃吃笑道:“卫玠人看杀,潘岳夷三族。妹妹的比喻大是不吉呢。”她瞟一眼皇帝,忙用雪香扇微微遮住嘴巴,继续说道:“嫏嬛姐姐深受帝恩,若为男子岂不是夺卫宫之嬖的弥子瑕,分汉阃之娱的董圣卿,双飞入紫宫的慕容冲。”
凌波经她这么一说,只落得脸销红眉锁黛。皇帝瞧了孔才人一眼,对太皇太后身边侍立的御正夫人道:“如今夜已深沉,孔才人有些醉了,劳烦杨姑姑替朕送送她。”孔才人只顾着讥讽着嫏嬛,却一时忘了听在皇帝耳中未必舒服。当下站起身来,尴尬地道:“臣妾确实有些醉了呢,多谢杨姑姑肯护送。”
皇后与太皇太后便齐声拍了拍手:“那么嫏嬛你便开始吧。”
花椒木精心雕刻的鼓槌在鼓面上稍作停顿,然后便是一支《舞山香》响了起来。昔日唐人喜爱用羯鼓演奏此曲,嫏嬛却独爱都昙鼓打曲。从前汝阳王李琎头戴砑绢帽打曲,唐玄宗亲自为他的帽子插上一朵红槿花。一曲既终而槿花不坠,于是传为美谈。鼓声响动中,嫏嬛头顶的孔雀冠亦岿然不动,而其人凝脂点漆,轩轩韶举,大约亦非人间人,必神仙谪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