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住着这般雕梁画栋的精致别院,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桌上送,再不用啃那半生不熟的野果、嚼那腥膻难咽的烤肉,可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连抬手夹菜都有目光黏在身上,才享了半日的富贵的阴烛真人便浑身针扎似的不自在。这哪是什么宾至如归,分明是金笼子里关雀,比坐牢还要憋闷三分。
“都给老朽滚到一边去!”他一手攥着油光锃亮的鸡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说话时油星子溅了满地,忍不住把声音拔高了八度,呲牙骂道。
总管闻言,眉头一拧,寒目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真人,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听二小姐的安排,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阴烛真人慢条斯理地咂摸完手指上的油腥,往衣襟上随意蹭了蹭,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看家玩意儿,真当老朽是泥捏的,不发威就是病猫?老朽是被请来的,不是被你们捆来的。要不是愿意留个薄面给你们主子,八抬大轿也奈何我不得!”
“您是来这儿做客的没错,我们自然会好生伺候,半点差池都不敢有。但您老也别硬装什么英雄好汉,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头不还是想多要得些赏赐?”总管的脸上挂了几分轻蔑。
阴烛真人的脸色突变,身形陡然一闪,那双指甲又长又黑、积着厚厚污垢的手,已然死死钳住了总管的脖颈。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你说的话,老朽不爱听。”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那总管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塌塌地瘫成了一滩烂泥。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他细瘦的脖颈上,五个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狰狞可怖,骇得人头皮发麻。
“真人饶命!”其余守卫见总管顷刻间毙命,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小的们出言不逊,请真人高抬贵手!”
“真当老朽是你们的笼中鸟,任人摆弄?都给我滚!”阴烛真人尖锐的嗓音陡然拔高,声浪裹挟着内劲炸开,传入众守卫耳中,竟如刀片狠狠刮过耳膜,疼得他们捂着耳朵满地打滚,指缝间渗出的鲜血,转眼染红了半张脸颊。
“给你们主子带句话。”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满地哀嚎的人,语气狠戾,“既请了老朽来,就得由着老朽的性子来。惹得老朽不痛快,大不了一拍两散。真把老朽逼急了,你们主子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兔死狗烹的道理,老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向来只有老朽负人,还轮不到旁人来负我!”
不过一个时辰,别院便换了新总管。老总管的尸体被草席裹着,悄无声息地抬了出去,原先守在院里的护卫,也尽数撤到了殿外,再不敢踏进门半步。
阴烛真人对此甚是满意,翘着二郎腿往太师椅上一歪,扯着嗓子喊:“来人啊,给老朽备洗澡水,要烫的!”
浴桶换了三四个,水温调了七八遍,他仍是不甚满意,最后干脆一甩袖子:“罢了,老朽瞧着主人房里的汤池不错,就去那儿泡!”新总管半点不敢阻拦,忙不迭地应了,还让人备齐了香油、花瓣、皂角,伺候得面面俱到。
待下人尽数退去,偌大的汤池殿里只剩他一人,阴烛真人这才松了口气。他用内息仔细扫过方圆百米,确认没有其他可疑之人靠近,才慢条斯理地褪去满身污秽的衣衫。
令人惊诧的是,身上的皮肤竟与沟壑纵横、布满风霜的脸,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判若云泥。皮肤光滑紧致,半点岁月的痕迹都无。
他惬意地躺进温热的汤池里,舒服得喟叹一声,喃喃自语:“这人工的汤池,终究还是不如天山的温泉舒坦啊。”
正昏昏欲睡之际,脖颈后忽然掠过一阵刺骨的冷风,激得他肩膀猛地一颤。他霍然睁眼,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哪里来的风?
心头的疑虑尚未散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像冰棱子砸在地面上,冷得人骨头发麻。
“阴烛真人?”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讥诮,“我记得,阴烛真人五年前,就已经死在我的剑下了。你是哪门子的阴烛真人?穆昶夜。”
连名带姓的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阴烛真人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脸上的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慌乱。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都有些发颤:“阁……阁下是谁?”
“怎么?”那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一张俊朗的脸冷若冰霜,眼神里满是不解与不屑,“不过一年不见,穆兄就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
阴烛真人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薛檀枞!”
“穆昶夜,能让你如此牺牲色相,打扮成这副模样装神弄鬼的,除了你的好兄弟萧泊舟还能有谁?”薛檀枞缓步走进,眼神仿佛看透一切,“他是不是在兴庆?”
这下轮到穆昶夜慌了神,他喉结滚了滚,眼神飘忽着不敢直视对方,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我……我怎么知道他在哪。这就是我自己贪玩,无聊找了个差事玩玩。”
“无聊?无聊到杀人吗?”薛檀枞挑眉,语气陡然凌厉起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穆昶夜忙不迭辩解,道:“那总管可不是什么好人!是卫慕元虬安插在伯宁府的眼线,留着他就是个祸患!”
“那新总管呢?”薛檀枞步步紧逼,墨色眼眸锐利如淬了寒的刀锋,直刺对方眼底深处,“他又是谁的眼线?”
“新总管是伯宁夫人亲自指派的,我怎么知道啊。”穆昶夜慌忙摇头,脸上挤出一副懵懂无辜的神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薛檀枞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嘲弄:“不是萧泊舟早就布好的棋子吗?粗略算起来,这新总管在伯宁府任事刚好三年。况且,你穆昶夜素来怕麻烦,又怎会无聊到掺和伯宁府的内宅琐事?”
一番话堵得穆昶夜哑口无言,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忽然话锋一转,“我……你…你的伤好了?”
“看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说你要与孟千山刀兵相向,无极门上下十分担心你。青山师叔亲自下山,日夜兼程,为的就是护你们周全,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后来他传信回山,提及白樱她……哎,都是命。你重伤濒死,万幸被云梦谷救走。”穆昶夜绞尽脑汁想避开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后来不知他遇上了什么事,再没了消息,至今未归……”
“师父他,到现在还没回天山?”薛檀枞隐约感觉不妙。
穆昶夜摇了摇头,“没有。”
“最后一次传信是什么时候?”薛檀枞追问道。
“约莫是两个月前了。”穆昶夜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你不用太疑神疑鬼,以青山师叔的身手,放眼江湖能胜过他的人屈指可数,能有谁奈何得了他?你这般担忧,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师父信中都说了什么,只提到了我和白樱?”
穆昶夜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方才的凝重散去大半,竟露出几分八卦的神色:“听师父说,信里还提了一嘴他的旧情人——阳涌月。”
薛檀枞沉吟片刻,“原来是这样,那我大概能猜出师父的去向了。”
穆昶夜成功将话题转移,内心窃喜。
可薛檀枞转瞬便敛起了神色,语气重又沉了下来,字字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其实不止是白樱,我们还失去了勒喜……这一路,我们已经折损了两位挚友。”他抬眼看向穆昶夜,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萧泊舟到底在哪?我找他有至关重要的事!漠光身上的毒,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穆昶夜一愣,惊愕道:“漠光?这跟漠光有什么关系?她中毒了?”
“萧泊舟把你安插进伯宁府的目的之一,不就是想借伯宁府的势力,寻找幻蝗草的解药吗?这解药,就是给漠光解毒用的。”薛檀枞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真不知道。”穆昶夜举手发誓,“我的任务就是耗在这十天半月,顺便调查些事情,等伯宁萱大婚就拔腿走人。”
“两个月前,慕容先生同样斥重金派人四处寻找幻蝗草,也的确被有心之人找到一批。可那批幻蝗草经过试验,是生长在大漠西边的迭代品种,与二十年前生长在南边的纯种幻蝗草药性全然不同。若是贸然服用,非但解不了毒,反而会令毒性叠加,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漠光性命!”
穆昶夜见他认真不似玩笑,有些不知所措,“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薛檀枞陡然欺身凑近,凛冽的气势如寒锋出鞘,直压得穆昶夜呼吸一滞。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如冰刃:“穆昶夜,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若放出风声,说阴烛真人早已殒命,你在这里还能待的下去吗?”
穆昶夜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慌忙摆手,“别、别、别啊。”
薛檀枞顿了顿,刻意拉长了语调,一字一顿道:“还有,萧泊舟,一定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曾踏足过空闻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