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这之前，有人说，能用一个名字就喊来仕兰中学的传奇楚子航，路明非是一万个不信的。

　　但偏偏，这个人是他自己。

　　而且他还真就做到了。

　　路明非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盯着前排那两个笔挺的背影，脑子还有点懵。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半小时前，他还站在万达的放映厅里，穿着赵孟华给的西装，攥着赵孟华准备的演讲稿，像个傻逼一样等着给别人的告白做垫场。

　　半小时后，他坐在这间被楚子航包下来的影厅里，吃着苏晓樯买的爆米花，喝着苏晓樯买的可乐，看着银幕上的史莱克和驴子在那插科打诨。

　　银幕上的驴子在说话。银幕下的三个人没人说话。

　　楚子航和苏晓樯并排坐在前排中间的位置。

　　两个人中间放着两桶爆米花，两瓶可乐，他们都在看着银幕，坐得笔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参加什么观影礼仪资格证考试。

　　路明非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

　　这位置是他自己选的。

　　最后一排，最角落。

　　倒不是因为什么高处视野好，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整个影厅算上他总共只有三个人，就算他忽然绷不住哭出来，也不会被人发现。

　　所以他选了角落。

　　这大概是他的一种习惯，找一个能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的位置，缩进去，就不用担心被谁注意到。

　　挺好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离开那个放映厅了，明明楚子航来了，明明苏晓樯也跟着来了，他还是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攒了三年的劲儿，忽然被人告知用错了地方，一下子卸掉之后的那种空。

　　路明非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

　　银幕上的驴子还在说话。

　　前排的两个人开始说起悄悄话。

　　挺好的。

　　就是有些孤独。

　　路明非缩在椅子里，全程都在走神，银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什么都没进脑子。

　　直到旁边有人说话。

　　“你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路明非下意识点头：“还行，我没看太多。”

　　话出口的瞬间，他僵住了。

　　等一下。

　　这影厅里除了他、楚子航、苏晓樯，还有第四个人？

　　路明非缓缓转过头。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领口系着温莎结，胸袋里插着一朵花。

　　那朵花即便在黑暗中也很鲜艳。

　　路明非在课本上看到过很多希腊雕塑的图片，对西方人的俊美有基本的认知。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这老人坐在那里，像一尊从十九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优雅得像一坛陈酿。

　　帅得有点过分了。

　　帅老头露出笑容，接话道：“很诚恳的评价，大多数人面对这个问题，会努力说点什么深刻的见解，哪怕他们根本没看懂。”

　　路明非想问您老是谁，这里是楚大少包场的影厅，是不是逃票来的。

　　但看对方的穿着，显然不像是会做出逃票行为的人。

　　一张电影票又不贵，连路明非都能够负担得起，这帅老头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

　　对方的样子，倒像是对他很感兴趣。

　　路明非悄悄远挪，思索着要不要喊一声楚子航。

　　老人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往前排看了一眼，呵呵笑道：

　　“子航说你可能想一个人待会，所以我没有让他在我进来的时候和你打招呼。”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楚子航还是坐得笔直，看着银幕。

　　但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觉得他的后背比刚才绷得更紧了。

　　旁边的苏晓樯倒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抓爆米花的动作顿了顿。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老人进来的时候，楚子航是知道的。

　　苏晓樯也是知道的。

　　只有他不知道。

　　“您是......”

　　“希尔伯特·让·昂热。”老人说，“卡塞尔学院的校长。”

　　没想到眼前的帅老头，就是卡塞尔学院的校长。

　　路明非游离在状况之外，即便亲眼看到卡塞尔学院的校长，他还是不懂，对方为什么这么重视自己。

　　是因为成天搞学术的爸妈？

　　先前古德里安教授约谈的时候，路明非就已经知道自己父母也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他能够通过面试，大概率也是因为他们。

　　路明非看着昂热，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陈雯雯已经成了别人的女孩，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还不如出国镀个金，回来当个海归，说不定在将来的那天，他会单手开着拉风的超跑，不经意地经过陈雯雯的身边，完成衰仔逆袭的人生。

　　思及此，路明非当即挺直腰杆，摆正坐姿。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向昂热介绍自己：“昂热校长您好！我叫路明非，是仕兰中学高三的一名学生，我的特长是......”

　　经过和老唐的彻夜长谈后，路明非早有腹稿在胸中。

　　谁料昂热的行动更加直接，他比作噤声，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随后将手机递给路明非。

　　“明非，你确定加入卡塞尔学院吗？”

　　重新选择的时候到了。

　　路明非双手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

　　其实表白的事，他还告诉了一个人，那就是老唐。

　　但是对方就劝自己，不要被儿女情长耽误未来，最起码不能被一个没有可能的女孩耽误。

　　他见劝不住，也只是叹了口气，对路明非说：“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反正你这个人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老唐说得对。

　　他撞了。

　　墙没倒，他倒了。

　　路明非，你是时候告别儿女情长，开启牛逼轰轰的人生了！

　　“确认。”他选择了与过往人生截然不同的路。

　　“验证通过，选项开启。路明非，出生日期1992年02月14日，性别男，编号A.D.0013，阶级‘S’，列入卡塞尔学院名单。数据库访问权限开启，账户开启，选课表生成。我是诺玛，卡塞尔学院秘书，很高兴为您服务，您的机票、护照和签证将在三周之内送达。欢迎，路明非。”

　　电话那头一道女声响起，没来由的，路明非心情一阵澎湃。

　　“欢迎你加入我们，我得先去拜谢一下你的高中校长，感谢他为我们培养了你这样优秀的学生。”拿回自己的手机之后，昂热起身离席道，“入学前如果有疑问，你可以问问子航，我在卡塞尔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