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黑陶药罐咕嘟吐着白气,氤氲的药香裹着微烫的水汽,漫了满室。
云漠光蜷坐在矮板凳上,指尖捏着根烧得发黑的火棍,时不时拨弄下炉底的煤块,渐渐有些出神。
一双手猛地搭上她的肩膀,惊得她肩膀一抖,回过头时,撞进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里。萧泊舟俯身靠近,帮她捋开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擦过她微凉的鬓角,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气息。
“怎么,心不在焉呀。”萧泊舟挺拔的身躯顺势蹲在她身侧,宽肩如墙,恰好挡住了窗缝钻进来的寒风。原本裹着寒意的空气,瞬间被他身上的暖意裹住,云漠光紧绷的肩背不自觉松了些。
“你回来了?”她轻声开口,声音淡得像山间薄雾。
萧泊舟凝望着她的眼,那双眼本该含着灵动,此刻却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见到他的欣喜涟漪都没有。他心头猛地一沉,笑意淡去,指尖轻轻捏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难掩的担忧:“发生了什么事?”
云漠光刚要开口,指尖刚攥住他的手腕,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着莫阿隽刻意拔高的喊声:“长乐姑娘!千利小姐来了,特意请你过去一趟!”
云漠光正要起身,手腕被萧泊舟一把按住。他眉头紧蹙,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疑问与焦灼。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她毫无缚鸡之力,独自一人应对各种场面,缺乏制胜的手段。
云漠光回望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用眼神无声安抚,随即朝着门口扬声应答,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药马上煎好,我片刻就到。”
直到莫阿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萧泊舟才松开手,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千利神弦?”
云漠光颔首,捡起地上的火棍拨了拨炉火,让药汤准备收汁,“你没听错。”
“她怎么会在这?”
“没藏岐三个月没有消息,她一直在找,被她找到了也不稀奇。”云漠光没有告诉他在茶楼听到的事。
“你真的要过去?她认出来你怎么办?”萧泊舟语气急切,周身都透着紧绷的戒备。
看着他比自己还要紧张的模样,云漠光忽然展颜一笑,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瞬间驱散了眉眼间的沉郁:“你来之前,我正琢磨应对之法呢。何况有你在,她还能真的吃了我不成?”
见她笑逐颜开的模样,萧泊舟内心甜滋滋的,可还是紧张的要命。千利神弦这个心肠狠毒的女人,他早该除去的。
跟平日相比,没藏岐的房门加了两名侍卫把守,往后医治进出必然不便。若是萧泊舟早归一步,还能请他在半路截杀,可千利神弦已然大摇大摆进了夏州城,祯祥驿馆地处闹市,此刻动手只会引来瞩目,平白横生枝节,早已失了先机。
千利神弦对没藏岐痴恋成狂,绝不会轻易离去。眼下婚约临近,不如暂且留着她,将她当作挡箭牌,用来抵御卫慕莘的暗箭。往日的旧仇,不必急在一时,总有不用脏了自己手的清算之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端起滚烫的药汤走到房门口,听得里面传来动静,轻轻推门而入。
往日冷清的房间,此刻竟挤得满满当当,七八名大夫围在床前,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喧闹得让她微微蹙眉。
“你就是长乐?”一道凌厉又带着悲戚的声音骤然响起,千利神弦坐在床沿,目光死死黏在昏迷的没藏岐身上,连眼皮都没抬,“他就是喝你的药才病成这样的?”
莫阿隽站在一旁,垂着手一言不发,分明是默许了她的指责。
云漠光淡淡瞥了莫阿隽一眼,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医者的笃定:“千利小姐并非医者,不懂药性医理,便下定论说我的药无用,是不是有点武断了。”
“这么多大夫在这,你还敢狡辩?”
云漠光面不改色,捧着药汤稳稳站定,“床上躺的是没藏世子,是卫慕小姐的未婚夫,千利小姐来此为避人耳目,定请不到医术最精的大夫,以我的医术,还轮不到他们置喙。”
千利神弦示意众人安静,她转向来人的方向,视线却不聚焦,“你一个女子如此大言不惭?”
“那是因为我清楚自己的实力。”云漠光的声音本就因久病有些虚弱沙哑,听着毫无气势,可话语里的坚定却掷地有声,让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竟不由自主地信了几分。
千利神弦蹙起眉,“听莫侍卫说,是我引荐你给世子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小姐自然不知,是我撒了谎。”云漠光语气平缓,字字句句都戳中她的心思,“旁人都说,世子与小姐情谊深厚,我想这般说,莫侍卫才能同意由我接手。”
这话仿佛说到了千利神弦的心坎里,她脸上的戾气淡了几分,终于正眼看向云漠光:“你当真能医好他?”
云漠光垂眸望着床上面无血色的没藏岐,沉吟片刻,语气沉稳:“我有八成把握,剩下两成,要看世子自己的求生之意。
千利神弦问向身边的八名大夫,“你们呢?有没有人比她更有把握?”
一众大夫面面相觑,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这……世子病症凶险,我等实在不敢妄言……”
千利神弦挥了挥手,身旁的婢女连忙扶千利神弦起身“既然如此,诸位都请回吧。车马费双倍奉上,还望今日之事,诸位守口如瓶,不得对外提及半个字。”
待大夫们尽数离去,千利神弦再也绷不住,眼泪扑簌簌滚落,浸湿了衣襟。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颤抖着抚摸没藏岐的脸颊,哭声哽咽:“岐哥到底怎么样了?我看不到。”
从进屋开始,云漠光没有被她认出时,便隐隐怀疑千利神弦的眼睛有病症,果不其然。
婢女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心疼地安抚,“小姐别哭了,大夫都说了,您是太过思念世子,忧思过度才伤了眼睛,务必得静养啊。”
千利神弦颤声问:“所以,他到底怎么样了?”
“没藏世子他眼下的状况是不太好,但这位……大夫也说过,她有把握治好呀。”
“可我还想亲自照顾他,长乐姑娘,能否帮我看看眼睛?”千利神弦神情恳切。
“你这样多久了?”云漠光缓缓靠近,时不时还呛咳两声。
“算起来,有半年了吧。”
云漠光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指尖刚触到脉搏,脸色骤然一变——脉相虚浮紊乱,分明是慢性毒药侵蚀脏腑所致!千利神弦纵然忧思过度,以她的家世底子,绝不可能半年就虚弱至此,更不会伤及眼目。
能日日下毒的,必是她亲近之人!
云漠光看向她的婢女,婢女的眼神尤为闪躲,头埋得极低,慌张极了。
她的模样令她好生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云漠光不动声色地收手,“我可以开副补剂调理调理,让你的婢女随我来吧。”
千利神弦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欢儿,你随长乐姑娘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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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房间内仅剩没藏岐、莫阿隽、千利神弦三人时,莫阿隽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赞叹,道:“长乐姑娘真是美人,即便久病缠身,也难掩风华。以前竟不知道,西夏还有这等绝色。”
千利神弦猛地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骤然转头:“你说什么?刚才的这位大夫长得极美?”
“千真万确!”莫阿隽早就摸清她善妒的性子,故意添油加醋,“属下可没有半分夸张,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般貌美的女子。即便她是大夫,但毕竟日日守在世子身边,小姐可要当心啊。”在他看来,千利神弦虽衣着华贵、风情万种,可比起素衣素裙的云漠光,终究差了几分风骨。
千利神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嫉妒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一想到没藏岐曾那般宠爱伯宁枫,如今又有绝色佳人守在榻前,她就恨得牙痒:“她住在哪里?”
“就在隔壁,近得很。”莫阿隽趁热打铁。
“近水楼台?”千利神弦眼底闪过阴鸷,“既然你如此钟意,大可将她拿下,不必顾忌。”
莫阿隽故作为难:“世子未曾发话,属下怎敢轻举妄动。何况她身边有个男子,气度不凡,身份定然不简单。”
“一个陌生之人,也能教你感到害怕?”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真正的高手,看一眼便知。”
听闻佳人已有归处,千利神弦放下心来,“是么?莫阿隽,话说,你是从哪冒出来的,我怎么从来没在世子身边听过你的名字。”
“属下受王爷之命,秘密寻找世子下落,幸不辱命,将世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莫阿隽应答得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不接世子回府医治?府中太医,远比江湖郎中靠谱。”千利神弦追问。
莫阿隽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故作隐晦:“王爷……正在犹豫世子与卫慕小姐的婚事。”
千利神弦眼睛一亮,脸上的悲戚瞬间散去大半:“王爷不情愿?可我听闻……”
“卫慕元虬如今权势滔天,早已功高震主,陛下心中早已忌惮。王爷英明,怎会让世子娶卫慕家的女儿,引火烧身?”莫阿隽字字句句,都戳中她的心事。
千利神弦喜不自胜,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若是王爷能劝陛下取消婚约,那真是太好了!”
“这正是王爷的意思,所以才让世子暂居此处,对外隐瞒行踪。”莫阿隽笑着附和,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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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漠光领着欢儿往城郊走,沿途草木荒芜,人烟渐少,连风都带着几分萧瑟。
欢儿越走越慌,忍不住加快脚步追问:“长乐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取药不必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吧!”
云漠光仿若未闻,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去。
“姑娘到底要带奴婢去哪?!”欢儿心头忐忑,声音都发颤。
前方的身影依旧沉默,欢儿终于按捺不住,咬了咬牙,拔高声音喊道:“伯宁小姐!你到底要带奴婢去哪里?!”
云漠光骤然驻足,缓缓回身。夕阳落在她脸上,明明是绝色容颜,眼神却冷得像冰:“你果然认出我了。”
婢女打了个寒战,支支吾吾道:“奴婢……”
欢儿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支支吾吾道:“我……我……”
“我见过你。”云漠光步步走近,压迫感扑面而来,“当年宫宴,你是奉茶的小丫头。如今能跟在千利神弦身边做亲信,想来是顶替了原先的琮儿。我倒是好奇,琮儿去哪了?”
“她……”欢儿一时语塞,像是被戳中了死穴。
“她死了,对不对?”
欢儿瞬间僵在原地,垂着头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当年之事,本就不光彩。千利神弦为了自保,必然要涉事之人杀人灭口。你,就是那个时候顶替琮儿,去到她身边的吗?”
“我……”眼泪在欢儿眼眶里打转。
云漠光望着她,字字清晰,“如今千利神弦的眼睛瞎了,是你下的毒吗?”
“不……不是!”欢儿猛地抬头,急于辩解,声音都在发颤。
“是卫慕莘?”
听到这个名字,别欢瞬间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看来我猜对了,是卫慕莘指使你下的毒。”云漠光语气平静,心中却早已了然。
欢儿忽然崩溃,哭着喊道:“伯宁小姐!你何必刨根问底?千利小姐瞎了,对您有利!让卫慕莘和千利神弦斗个两败俱伤,不好吗?!”
“你知道当年的事?”云漠光眸光一凝。
欢儿哽咽着,终于破防:“奴婢……奴婢是不小心撞见的!那恶毒的主意是卫慕莘出的,她说只要千利小姐照做,等事成之后,就允许她过门当二夫人。可如今婚约已定,卫慕莘哪里肯跟别人共事一夫,就买通府医,给千利小姐下了慢性毒,伤了她的眼睛!”
“我早该想到,卫慕莘心机深沉,最会借刀杀人,从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云漠光淡淡开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千利神弦若死了,你这个帮凶,也活不成。你想让我帮你?”
欢儿摇摇头,“坐山观虎斗,从中斡旋,我想帮您出了当年那口气。”
“你想帮我?”这番辩解出乎云漠光的意料之外。
欢儿涨红了脸,“我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勒喜,她是我的姐姐,亲姐姐。寒冬腊月天,无法言语的姐姐被父亲丢弃到了山沟里,我的母亲看到是伯宁将军捡到了她。”
原来是父亲将勒喜带到天山的……
云漠光浑身一震,僵在原地,“那你知不知道勒喜她……”
欢儿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方才见到没藏世子不醒人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姐姐没能回来。她喜欢没藏世子。可我依然感谢伯宁将军,让我的姐姐没有在风雪中无声的死去,而是拥有过自己的人生。”
“你和勒喜相认过吗?”
欢儿哭出声来,眼睛瞪的通红,“我本来想等姐姐回来便跟她相认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太多事追悔莫及了。”
欢儿仰起天真稚嫩的面庞,真挚发问,“伯宁小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云漠光云淡风轻地回答道:“假装不认识我就好,其他事都与你无关。如果可以,找个理由离开千利府吧。“她看向远方,饱满的云朵挤在湛蓝的画布上,叹道:“外面的世界,多好多自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