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寒风呼啸，拍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闷响，一室药香混着冬日的冷意，缠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一阵突如其来的钻心疼痛，猛地攫住了云漠光的心脏，疼得她胸腔像是要炸开一般，连带着四肢百骸都窜起刺骨的寒意。
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簌簌滚落，砸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踉跄着扶着桌角坐下，直至指尖攥得发白，那股剧痛才堪堪压下去几分。
她只当是连日奔波、鞍马劳顿的缘故，浑然不知肺腑间的幻蝗草余毒，正无声无息在给她的生命倒计时。
“伯宁枫。”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低唤，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一层砂纸，又裹着虚弱的温情，在冰冷的屋内格外清晰。
她的眼睛倏然亮起，像是沉寂的夜空里燃起了星子。方才的痛意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几步奔到没藏岐的床前，半跪在地，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你醒了？”
“你怎么在这？”
“我就住在你隔壁，巧不巧？”她的声音有股雀跃的生动，眼底盛着细碎的暖意。
榻上的没藏岐面色苍白如纸，颧骨却透着久病不愈的潮红，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我没想到……在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
云漠光伸手，指尖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会死的，我会把你治好的。”
“没用的。”没藏岐轻轻摇头，声音里满是宽慰，“最初的那些日子，来的大夫一拨又一拨，纷纷束手无策。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说能治就能治！”云漠光目光坚定，眼底的光亮得惊人，“你看，我不是让你醒过来了吗？你知道自己有多久没醒过来了！”
没藏岐的思绪仍昏昏沉沉，冬日的寒气似乎穿透了床帐，让他浑身都透着懒怠的虚乏，“这次我昏迷多久了？”
“听莫阿隽讲，最近一次醒来是半月前。”
“这么久了么。”没藏岐怔怔地望着帐顶，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离婚期越来越近了。
云漠光收敛了神色，带着几分质疑，问道：“长话短说，莫阿隽是不是你的人？他在你身上用的药，真的是夏州的大夫开的方子吗？”就差把草菅人命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你怀疑他？”没藏岐的目光倏然清明了几分，他望着云漠光，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他是带着父亲的令牌来接应我的，父亲的令牌不会有假。但你说的，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信你不会凭空这么说。”
“他的药有大问题，有没有可能他的令牌是伪造的？我相信没藏伯父舐犊情深，不会害你。假如他来接近你是别有用心，为的就是把你的身体拖垮，那么后续让这样一个不明底细的人继续留在你身边，太危险了。”云漠管明确的告知他存在的风险。
没藏岐的脸色沉了下去，他闭目思忖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冽，“若不是父亲，那就只剩下一个人能做到。”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没藏皇后。”
话音落下，窗棂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些，低沉的呼啸，然而室内却是一片寂静，只余药炉里偶尔响起的噼啪声。良久，没藏岐很快便想通了症结所在，叹了口气，念道：“看来……是我的婚事让姑姑不满了。”
云漠光咬了咬唇，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我们先不管皇后怎么想，也不要管婚约是否如期举行，除了恢复你的健康，我们什么都不要管。”云漠光说着说着有些哽咽。
没藏岐凝望着她，忽然蹙起了眉，“伯宁枫，我怎么觉得今天的你，有点不一样。你……是不是也受伤了？脸色这么差。”
云漠光心头一跳，连忙敛去眼底的异样，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扯出一抹明媚的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可能是累到了吧。但你放心，我性命无忧啊。”
没藏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多问，只是转而看向紧闭的房门，声音低缓，“莫阿隽不在？”
“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支开的，接下来他估计会核实我的身份，我同他讲，你我是在千利神弦的介绍下认识的。”
见没藏岐点点头，云漠管继续道：“稍后，我会让你再度陷入沉睡，以防他怀疑。”
“好。”没藏岐没有片刻迟疑便同意了她的方案。
“还有一件事。”云漠光凑近了些。
“什么？”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必要时，我想杀了莫阿隽。在杀他之前，我想知道如何避开没藏皇后的注意。”
没藏岐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并不赞同她的冒险，语气凝重了几分，“能成为姑姑的密探，莫阿隽的身手定不会差。你可千万别轻举妄动，若要出手，就必须有百分百的把握。再者，一旦密探断联，也会引起姑姑的警惕。她的铁腕，你应当有所耳闻。”
“没藏皇后的巾帼手段杀伐果断，远非寻常人等可比。”云漠光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挣扎，“若毁去你的婚约，是不是也能勉强让她改变主意？”
没藏岐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嗓音直接沙哑，“毁掉婚约？那岂不是让皇帝的赐婚成为笑话？若能废除婚约，姑姑何苦费尽心机，将我作为活死人控制在此地，显然连她左右不了皇帝的决心。”
云漠光听的有些绝望，果然皇家的亲情悉数建立在权势之上，薄如纸。
没藏岐浅笑，“其实，还剩最后一条路可走。”没藏岐看着她，嘴角留了浅浅的一丝微笑。
云漠光的眼眸里燃起一丝希冀，“什么？”
没藏岐定定地望着她，“跟你一样，你不做你的伯宁枫，我也不做我的没藏岐。就让没藏岐这个名字从这个世上消失。”
“可你曾说过，这是最笨的办法。”
“大智若愚。比起在这权势漩涡里互相算计、以身涉险，拿回自己的人生，这才是最聪明的法子。”他的眼神澄澈而真诚，绝不像在撒谎。
云漠光看不惯他示弱的模样，驳斥道：“若幕后主使真是没藏皇后，她这般对你，无非是担心你与卫慕莘成亲后，没藏一族的势力反被卫慕元虬蚕食，威胁到她的地位。既然如此，何不釜底抽薪，直接杀掉卫慕元虬？届时卫慕一族群龙无首，你以卫慕元虬准女婿的身份收拾残局，将卫慕一方的势力收编，如此攻守异势也。”
没藏岐笑笑，“伯宁枫，你骨子里的那份锋芒与觉悟，倒是一点都没丢。可卫慕元虬哪有那么容易杀？他出入都有裘天堡的一众高手贴身保护，防卫密不透风。不然，姑姑怎会宁愿牺牲我，也不肯去冒这个险。她比谁都清楚，这样做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贵妃这个心腹大患。但若失败，后果太严重，她不能赌。”
云漠管闻言不为所动，反倒乐观起来，“我管她呢？她又不是我的姑姑。于我而言，只要有选择，情况就不算太糟。”
没藏岐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早先便思考过同样的事情，可苦于自己行动受限，不得不暂时打消了冲动。但见她提起，反倒彻底灭掉了这个念头。经历过虎狼环伺的大宋之行后，他不愿再让他人为自己以身涉险。毕竟，她已经褪去过往的枷锁，安安生生做云漠光了，不是么？
“你一个人回来的？薛檀枞或者那个江南谷主有没有陪你？”没藏岐强撑着精神，故作玩笑的关心道。
云漠光瞥了他一眼，“不是蒋术奇，更不可能是檀枞了，是另外一位朋友陪我回来的。”
“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他叫——”云漠光迟疑半响，心想萧泊舟的身份敏感，不方便透露萧泊舟的姓名，便说了他的民间称谓，道：“萧云渡。”
“萧云渡。”没藏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色稍有异样。
云漠光微微好奇，“你听说过？”
“这名字很是熟悉，一时忘了有谁同我讲过……好像是……”没藏岐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头愈发沉重，话音未落，他的眼眸便缓缓合上，再度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