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一路磕磕绊绊回慕红宫，入目已是一片白茫，白的绸花，白的宫灯，白的祭幛，十余个身着丧服的宗亲女眷、诰命贵妇跪于院内，哭喊声、抽泣声不绝于耳。

　　她止不住颤抖，不敢置信向内走去，正殿里安静许多，姜贵妃与萧宇跪于灵前，穆凡一旁侍候，清寒魂不守舍自他们面前经过，朝里去。

　　萧宇见阿姐失了魂的模样，心中亦跟着难受起来，他想安慰几句却难以张嘴，这世上最无资格安慰清寒的人就是他。

　　夺嫡凶险，立场不同，便讲不得半点情分，他身上流了姜家的血，便注定被推至幕前，做他们争权夺利的旗帜，无从选择，必须如此。

　　萧宇轻叹一口气，双目无神看着座下软垫，背脊被压出一个弯曲的弧度。

　　清寒走进红豆居，床上身着暗红色绣凤殓衣的司徒红叶静静躺着，榻前白箬尚在低声哭泣。

　　她一步一步向床边靠近，脚步轻极了，仿佛怕扰了床上之人的好梦，轻轻牵起司徒红叶的手，俯下身将脑袋靠在枕侧，轻轻耳语。

　　“娘亲，寒儿回来了，他们都说你死了，还把慕红宫布置成这副模样，你明明好好躺在床上，哪里就死了？”

　　白箬再也忍不住悲痛，捂了嘴跑向屋外。

　　清寒贴近司徒红叶的脖颈，细细去嗅那里的味道，那是她初初来这个世界唯一能安神的气味。

　　“娘亲醒醒，寒儿想您了。”眼泪无声流出，清寒拿脑袋蹭一蹭司徒红叶的脸颊，“娘亲别离开寒儿，寒儿以后一定乖乖的，别不要寒儿……别走……”

　　慕容长风是夜色极深时才回的宫，甫闻得皇后薨逝的消息，立马向慕红宫赶来，尚未进院门，只听一声嘶吼骤然响彻寂空，音调暗哑不似人声。

　　他面露不忍，匆匆入内，于回廊之上正好碰见被侍女搀扶着向正厅去的公主。

　　清寒一见来人，顿时赤目圆睁，她踉跄几步来到长风面前，揪住他的前襟怒声嘶吼，“你若恨我，拿刀杀了我便是！那是我娘亲啊！你怎能……怎能同旁人一道害她性命……”

　　愤怒吼声至尾端已泣不成声，慕容长风茫然不知所措，心里纳罕公主这话从何说起？只当她因悲痛乱了神志，也不去深究，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清寒一把甩开长风的手，自发髻上取下一根银簪，狠狠扎入手心，“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我婚事就此作罢，我萧清寒今刺掌为誓，此番参与弑母者来日必当尽诛！”

　　言毕，转身便走。

　　慕容长风心里不由窜出一股恐慌，直教他通体生寒。

　　皇后停灵需得七日，庶子女、妃嫔、命妇守满三日即可，第七日亲族可入宫祭拜，八日寅时由嫡子扶棺出殡，葬入皇陵。

　　清寒跪于灵前已有八日，不吃、不睡。

　　司徒淮安满面憔悴，先于灵前上了三炷香，方缓步至棺椁旁，深深凝望，面上悲痛之色愈烈，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轻轻放于司徒红叶头侧。

　　转身欲走之际，只觉衣摆处被扯住，回头瞧去，蓦得撞进一双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眸。

　　“帮我！”

　　司徒淮安深深凝视面前之人，“若要报仇需得至尊之位，一旦输了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想好了？”

　　清寒神色决然，毫不退缩。

　　司徒淮安扶起清寒，“既如此，好生保重，且看来日。”

　　寅时，乾宁宫。

　　萧晟眉头紧蹙，睡梦中似乎传来一阵哭泣声，扰得他不得安稳，迷迷糊糊中，他忽然高声疾呼，“红叶！”

　　李仁听见声响，忙持了烛台近前。

　　萧晟撑着身子坐起，亵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胸前肋骨清晰可见，已然瘦骨嶙峋。

　　李仁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今晨出殡，估摸着此时刚过乾宁宫。”

　　萧晟摆摆手，“不去了，她不愿见我的，就不给她添堵了。”

　　李仁眼眶发红，他一步步看着这对帝后从初时情浓到今日死别，其中多少误会早已无法言明，有情难白首，生死两茫茫，他内心酸楚，嗟叹不已。

　　晨光未启，夜色尚浓，一片黑暗里，只一豆烛光幽幽亮着，萧晟凝望远方，须臾，嘴角缓缓扬起，恍惚中仿佛又看到了那年漫天红枫里她粲然一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