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重逢(3k字 求月票)
田家的门脸不算气派,青砖灰瓦,门楣上一块旧匾,左右两尊半人高的石兽蹲着,被往来的人摸得油光。
路远在门前站定,递了名帖。
“在下路远,炼气七层,中品符师。”他朝门房拱了拱手,“有桩生意,想见见府上当家的,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先是一愣,待看清路远那一身气度,又瞥见他脚边那头油光水滑气势不凡的灵兽,神色立时恭敬了几分。
一位炼气后期的符师上门谈生意,这等人物,可不敢怠慢。
“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禀。”
门房一溜小跑进去了。
路远负手立在门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田家这处宅院。
田家还算不上永宁城内的顶级家族,据他打听,家中炼气八层的家主已是修为最高之人。
……
不多时,门房折返,引着路远进了厅堂。
厅上主位坐着个五十上下的精瘦老者,一身锦袍,气息内敛深沉。
正是田家家主,炼气八层修为。
“路符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家主起身相迎,客气而不失分寸,“请坐,看茶。”
“当家的客气了。”路远拱手落座,小粉乖乖卧在他脚边。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便引到了生意上。
路远只说自己新近落脚永宁城,是个符师,平日除了卖符,也接些符器的活计,符有时要附在器物上头,少不得跟炼器的行家打交道,今日听闻田家炼器在永宁城数得着,便想先来结个善缘,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家主捻须听着,神色比方才又和煦了几分。
“路符师爽快人。”家主捻须笑道,“咱们田家别的不敢说,炼器这一行当,在永宁城还算拿得出手,往后但有用得着的地方,符师只管开口。”
“那就承当家的吉言了。”
一来二去,气氛倒也融洽。
家主见路远修为不俗,又瞧着面生,口音也不像本地人,便顺口问了一句。
“听路符师的口音,似乎不是咱们永宁城人氏?”
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走南闯北惯了,哪儿都待过几年。”他笑了笑,含混带过,“说来连自个儿都记不真切是哪里人了。”
家主也不深究,只当他是个不愿多提来历的散修,这在修士里再寻常不过,便又说起了旁的。
……
后院。
田康一路小跑,险些撞翻了端水的丫鬟。
他方才在前院当值,远远瞧见门房引进来的客人,魂儿都快吓没了,正是前几日在符铺打听田壮叔的那个炼气后期!
这人真寻上门来了,还跟家主在厅堂里头谈上了。
“壮叔!壮叔!”
田康冲进炼器房,压着嗓子,脸都白了。
“来了!那人来了!就是前几日打听你那个,这会儿正跟家主在厅堂说话呢!”
田壮心里咯噔一下。
前几日才听说有炼气后期打听自己,今日人就上门见了家主。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搓了搓掌心的灰,心头那点不踏实越发重了。
去,还是不去?
家主既没叫他,他贸然露面反倒不好,可这人摆明了是冲他来的,躲也躲不过。
田壮咬了咬牙。
“你别声张,我先去瞧瞧。”
他没走正门,绕到厅堂侧边那道回廊,借着一架屏风的遮挡,悄悄探头往里看。
厅上,家主正陪着个青衫客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他,坐得四平八稳,肩背挺直,气息深沉。
田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面生得很。
他在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辈子,几时得罪过这等人物。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人脚边。
一头圆滚滚的白猪,正卧在地上打盹,肥头大耳,尾巴一甩一甩。
田壮愣住了。
这猪……
这猪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猛地被人撞开了一道缝。
很多年前,他们结伴去安戌城赶考升仙大会,那一路上,也有这么一头圆滚滚的小香猪,整日跟在一个人脚边,吃了睡睡了吃。
那个人……
田壮的呼吸骤然顿住。
他再去看那道背影,青衫,挺直的肩背,还有那头猪……
一个名字撞到了嗓子眼,他想压都压不住。
“远……远哥?!”
这一声脱口而出,又惊又颤,整个厅堂都静了一瞬。
……
“放肆!”
家主脸色一沉,循声望去,正见田壮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当即沉声呵斥。
“田壮,这是待客的厅堂,谁许你在此鬼鬼祟祟、惊扰贵客的!还不退下!”
田壮像是没听见,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刚刚转过来的脸。
路远回过头。
厅堂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坐在屏风后头的,却已不是当年那个圆脸少年了。
眼前的田壮,足足胖了两圈,下巴上蓄起了短须,眼角也有了细纹,活脱脱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
路远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小胖。”他打量着田壮那一身横肉,慢悠悠开口,“几年不见,长是没长,横倒是横了不少。”
这一句,落进田壮耳朵里,比什么都管用。
是了。
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个人,会这么没正形地揭他的短。
“真是远哥!你居然都炼气后期了!”
田壮再也绷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厅堂,又哭又笑,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咋来了!你咋会在永宁城!我还当、我还当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他一把抓住路远的胳膊,又觉得不妥,慌忙松开,手在衣襟上胡乱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脚边的小粉被这阵仗惊醒,抬起头哼唧了一声,懒洋洋地打量了田壮一眼,似乎也认出了这张脸,尾巴象征性地甩了两下,又趴了回去。
“它倒是没变。”田壮看着那头猪,破涕为笑,“还是这么胖。”
“它要是听得懂,能气得三天不吃食,你可别看他胖,他现在可是一阶后期灵兽呢,我当初兽潮能活下来全靠它。”路远拍了拍他的胳膊,“坐下说,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的。”
小胖顿时一愣,完全没料到不但路远成为了炼气后期大修,就连当年那个小香猪居然都这番修为了。
厅上的家主倒是不意外,那头猪进厅时他便感受到了,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客气的原因,不过此时他才彻底回过味来。
敢情这位符师上门,哪里是冲着什么符器生意,分明是冲着田壮来的,而且听这称呼、看这交情,竟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一个入赘田家的一阶下品炼器师,几时结识了这等人物?
家主心思电转,面上那点矜持登时收了起来,换上了十二分的热络。
“原来路符师与田壮是旧识,倒是老夫眼拙了。”他笑着摆手,示意田壮也坐,“既是故人重逢,快快请坐,来人,重新看茶,备席!”
路远倒也没托大,朝家主拱了拱手。
“叨扰当家的了。”
分寸还是要有的。
眼下这场面,是田壮在田家的脸面,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替他撑着些。
……
落了座,田壮还是不大敢信,翻来覆去地念叨没想到,又手忙脚乱地张罗着茶水。
这些年的种种,一时也说不尽,当着家主的面,倒不好尽数倒出来,左右日后有的是工夫慢慢叙。
“对了。”路远想起一事,看向田壮,“我前些年给你去过好几封信,怎么一封都没回?我还当你小子把我忘了。”
“我没回?”田壮一下子瞪圆了眼,嗓门都高了,“远哥你可冤枉死我了,我给你寄了多少封信你知道吗,封封石沉大海,是你没回我才对!”
说着说着,他嗓门又低了下去。
“后来听说风梧城闹了兽潮,我那几封信也再没了回音,我,我都当你折在里头了。”
两人面面相觑。
我给你寄了,你说没收到。
你给我寄了,我也说没收到。
这就奇了。
一旁的家主听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捋须问道。
“路符师的信,是打哪儿寄出的?”
“风梧城。”路远道。
“风梧城……”家主沉吟片刻,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就说得通了!”
他看向二人,解释道。
“从风梧城到咱们永宁城这一路,中途有一处中转的驿站,早些年那家宗门出了事,驿站荒废了好几年,信件到了那一段便接续不上,全断在了半道上。”
“直到去年,才有新的宗门把那条驿路重新接了起来。”
路远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
“好家伙。”路远摇头失笑,“我跟你这几年,敢情都是在跟一座破驿站较劲。”
厅上几人都笑了起来。
一桩搁在两人心里头数年的疙瘩,到了此刻,竟被一座破驿站轻飘飘地解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