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燕帝荀辽率重骑突袭北境,又以东西两路精兵强破天庸、石津二关,三面围攻,精锐尽出,欲取镇北,镇北军所部固守不出,敌攻城十数日,未竟。
其时正值谷雨,瓢泼骤降,竟难视物,镇北王慕容靖遂率军反击,鏖战数日,诛敌牢武关,燕部全军覆没,唯燕帝三子荀昭单骑逃出。
此战既罢,朝野哗然,众人皆疑慕容靖私放敌将,养寇自重,唯内史蒋宣替之求情,言道隐情,上盛怒,当庭罢黜,严旨本朝不再录用。
又以天子金牌招慕容靖回朝,令英王萧祈赴镇北代掌军务,待慕容靖快马赶回永宁,当即被压入大理寺天牢。
大理寺卿奏请三司会审镇北王一案的折子,已留中数日。
“你怎么看?”
清寒细察父皇神色,斟酌开口,“殿前众人参镇北王私放荀昭,养寇自重,儿臣以为不然。
燕帝荀辽年迈多病,有力为继者唯荀毅和荀昭二子,长子荀毅为庶出,行事圆滑老辣,虽不得重用,却深谙韬光养晦之道,若一朝得势必成蓝沧心腹大患。
三子荀昭为嫡出,深得荀辽所喜,常年跟随出征,拥趸者众,看似勇武非凡,实则谋略不足,放其归国,正是用他牵制荀毅。
镇北王用心,父皇自然清楚,是以虽召其回朝,却押而不审,只因此案混沌不清比水落石出更为有利。”
萧晟端起药碗一口灌入,示意她继续。
“儿臣以为镇北王一案乃父皇为拔除姜祸所布之局,自儿臣临朝涉政以来,姜贼便一直蠢蠢欲动,其之所以尚未出手,便是惧怕父皇以羽林卫和宿卫军坚守宫城以待镇北精锐南下勤王。
此番镇北王一案,贬了蒋大人,囚了慕容将军,宿卫军与镇北军是否再心向朝廷便很难说,若姜贼当真有不臣之心,此时便是动手最好时机,待其露出马脚便可举雷霆之力一网打尽。”
萧晟不置可否,轻瞥清寒一眼,“你就如此肯定朕未疑慕容靖?”
清寒自忖于此事上甚解父皇心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镇北王经略北境以来,筑工事,建壁垒,练精兵,十余年间,连克强敌,收复国土,累累功绩当得父皇一信。且他与父皇尚有幼时陪读伴驾之谊,情同手足,绝难生异心。”
萧晟招招手,示意清寒过来坐于身边,“这是孤座,任何人都别信,亲兄弟尚且同室操戈,何况只是亲如兄弟。
所谓用人不疑,并非信其品性高洁,而是要令其秉性为我所用,忠者取其诚、奸者取其猾、善者取其仁、恶者取其狠,人性多变,皆有用处,是以疑人亦可用,甚至非疑人不能用,此间关窍,吾儿需细细体会。”
这番话深蕴帝王之术,乍听之下似懂其意,细想去又有不通,再行琢磨方觉意味深长,回味无穷之际清寒陡然沮丧,这些日子于御前夙兴夜寐竟只习得了些皮毛,长路漫漫,且行呢。
此间静处,只见李仁掀帘进来,“皇上,慕容世子又来了,正于殿外跪候。”
萧晟不由皱起眉头,面色也凌厉起来,“敢这样威胁朕,他还是头一个,慕容靖的儿子要让朕来教吗?你去告诉他,再不走,就去大牢跪!”
李仁面色惊惧,连连称是,匆匆向外去。
“庶子无状,解了婚约也罢,留在身边,不定惹出什么祸事!”萧晟仍气不顺,恨恨道。
却见李仁去而复返,一脸为难站在门边向清寒使眼色,清寒了然,于是一边伸手替父皇顺气,一边递上茶来,“父皇才说了,人性多变,皆有可用,儿臣以为莽撞之人亦可一用,不若让儿臣去劝劝。”
萧晟摆摆手,任清寒去。
清寒行至外间,先让李仁带着御前侍卫候于远处,这才缓缓来到慕容长风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惊扰御驾,胁迫天子,世子好威风,有北境十万慕容府兵撑腰果然底气十足。”
慕容长风正值心焦之际如何听得此等嘲讽之语,猛地抬头怒斥:“北境只有镇北军何来慕容军!父王殚精竭虑十数年不曾一刻歇息,却换来如此无端构陷,天理何存!”
清寒闻言面色愈沉,“镇北王即便功绩大过天去也需知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仗着有几分功劳便在御前放肆,不是拥兵自重又是什么?”
慕容长风急怒之下脸色涨红,“父王何曾轻慢圣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王忠义苍天可鉴!”
清寒声调不住高昂起来,厉声道:“镇北王如何我不清楚,不过你一个小小镇北世子,却敢几次三番冲撞皇上,想必你父统率如此精锐自然更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北境天高皇帝远,镇北王再忠君护国有谁看得见,而你作为镇北世子,一举一动便代表镇北,众人不辨镇北军忠奸却知晓你的做为,不明镇北王直曲却识得你的脾性。
可你做了什么?因争风吃醋殴打朝廷大员,为儿女私情顶撞当今天子,自视身份就敢胁迫圣上,桩桩件件不是跋扈欺君又是什么?
我为镇北哭,为镇北王哭,为镇北将士哭,因他们有你这么一个莽撞无能、狭隘偏执、色令智昏的世子,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拿命换来的荣耀,被你弃之脑后,踩至脚下,你心何忍!”
她抬手指向大理寺天牢的方向,“扪心自问,你可对得起他?”
慕容长风被气势汹汹的逼问压得抬不起头来,瘫坐地上。
“慕容长风,你一无经天纬地之能,二无匡扶社稷之力,三无造福百姓之功,有何资格让父皇改变心意?我若是你,自当回去反省自身,以图来日,而非不顾后果跪于此处,授人以柄。”
清寒瞧着他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自是回不了神,便招手让侍卫扶其回去。
她深深望着那人逐渐消失的背影,目光清明,“镇北的世子,别令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