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城入了十月后,天气就更加严寒了,早晨一起来,天地之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黄沙与寒风交揉,只要一张嘴就能尝到满口的粗粒,现下又正是风雨时节,就尤为冷酷冰灼。
喊声震天的军营里天未亮就开始了晨练,正所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闻鸡起舞便是在一日之初就开始的。
所有士兵依次有序的站入各自的队列,整装甲胄检查佩刀,甲胄已然沉珂,上面早已镌刻进大大小小的磨损印记,有的士兵甚至连佩刀都卷边了,可纵使如此,刀锋却依旧很亮,亮到能够看出是在日日精心打理的。
校场点兵,如果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很难想象那种直击心灵的震撼的。
寒气深重的晨曦里,无数将士在日复一日的操练着埋刻进骨子里的动作,挥、砍、劈、刺,踢,每个动作都很枯燥乏味,但却又是那么的整齐划一,这种唯手熟尔的身形,没有数以万次的演练是不可能做到的。
阿九来军营已近半月,只要锣声一响,所有士兵便立刻翻身就起冲出营帐集合,说实话,阿九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个场景的时候,震惊到头皮发麻全身冒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有一种热血到近乎冲动的原始血脉在沸腾觉醒。
但同时,阿九又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冷血凉薄在拼命压制。
他没有那种家国情怀,也没有随时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信念,他也做不到将自己的后背之处交托在别人身上依附。
他明白,自己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将士。
他对人这种物种,有一种本能天性的犹疑跟漠视。
人,很复杂,也很难改变。
所以,阿九选择了去养马。
对,就是在军营里喂养马匹。
在阿九眼里,人复杂多变,远没有马匹来得性烈忠诚,忠诚,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在阿九的世界里,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踽踽独行,他野蛮的生长在这个世上,不需依附,不需攀援,不需接纳,活得很自私却又很通透。
这种想法在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身上展现,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玲珑早慧,但这种早慧并非天生,有的人,从生下来起,就是无依无靠的长大。
阿九卖力地将马棚里的粪便全部堆摞到一处,再一点一点的将马粪扫到箩筐里,这粪便可是好东西,不仅能够烧火取暖还能当做肥土的养料。
清扫出来的粪便全部都铺到了马棚后面的空地上,等先晾个几天后,就全部放到灶火旁去烘烤,等烘烤干了后,就可以用来当做起火的引子,等冬日最冷的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而这种烘干的粪便,他曾经看蛮人使用过。
当然,烘烤的味道是又呛人又难闻,阿九刚开始做这个的时候差点被熏得吐了出来,那种味道,好几天都还感觉在鼻尖萦绕。
不过,习惯了也就好了。
结束晨练的士兵三三两两的往伙房去,要去伙房会从马棚经过,士兵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从最开始的讥笑嘲讽到现在的云淡风轻,毕竟,把捡马粪这样的活计都干得如此顺心畅意的人实在少见。
赵氏的几兄弟除了赵都望成家外,其他的都还是光棍汉子,自然也就宿在军营里,以前是一月半月的都不会回趟府里,现在是大家轮换着回府探望,足以可见,兄弟之间感情很好。
阿九的来历,赵氏几兄弟并未跟众人有过多的解释,只当是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孤儿,给丢在营里混口饭吃。
若是将阿九的真实情况告诉众人,这并不是好事,有时候,众口铄金流言无形,也会致人于风尖浪口之上。
当然,一如既往而不变的,是赵八对阿九的不喜。
赵八从校场出来的时候,又看到阿九在那里认真地扒拉马粪,他有时候都在怀疑这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病,放着府里好吃好喝好伺候的不用,非要来喂马。
他曾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会觉得这样一个傻缺有野心?
当然,就算阿九没有问题,他也不喜欢这个人,说是孩子,但谁家的孩子的眼神能看得人后背发凉呢?
那种眼神太轻,轻到人在那双眼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重量。
“喂,你这马粪到底捡来干嘛?”
赵八憋了快半月的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天知道,他这些时间憋得有多难受。
阿九头也不抬,像是聋了一般自顾自的干着手上的活计。
“我跟你说话呢,你装没听到是吧!”
赵八说着就要上前推搡阿九,却突然发出“哎哟”一声的惊呼。
“老八,你又皮痒了是吧。”
“再让我看到你欺负阿九,我就找先生收拾你。”
赵六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赵八身后走了出来,说话间脸上的褶皱因为笑意变得更深,这张脸,这幅身板儿,一看就喜庆。
赵六对着阿九笑得开心,但转身看到赵八后又是一脚过去了。
“六哥,你到底向着谁啊你?”
“我才是你弟弟。”
若说赵都望是老八最敬佩最依赖的人的话,那先生一定就是他最怕的人。
天知道先生的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折磨人的法子是一套叠一套的层出不穷。
“我可没你这么缺心眼缺根筋的兄弟。”
赵六一副看不上赵八的样子,那个神情是相当的欠揍,可惜,他是他们兄弟几人中武力值最差的一个,所以,他只能是被打压得没有反抗的权利。
他这六哥,见谁脸上都是笑嘻嘻的,可大家都清楚,笑得越欢的人下手越狠。
“阿九兄弟,俺跟你也不是外人,您是将军的恩人,就是我们几兄弟的恩人。”
“俺是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我这个兄弟,是个憨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能不能跟俺们说说,这马粪是用来作甚的?”
阿九来了军营这么久,也算是把赵都望这几个兄弟认全乎了。
赵都望有八个兄弟,不是一母同胎,而是结拜的异性兄弟。
最白的是这个赵八,当然,除了那一身皮相能看两分外,也是最菜的一个。
最和善的就是这个老六,见人都是笑眯眯的,一点儿派头架子都没有。
余下的,老二最冷,永远一张面瘫脸,老三,很有正气,但脾气也最倔,老四老五要普通些,没什么特别的优异之处,但听说,是他们之中仅次于赵都望之下的武力值代表,老七憨厚,就是一副老实人相。
若说这里面最难对付的,当属赵六。
心思活泛,脑子灵活,会来事儿,下手也狠,别看他整天笑眯眯的,但整个营里敢跟他叫板的,还真挑不出俩儿,足以证明,此人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的人畜无害。
阿九能安然活到现在,他这种异于常人的敏锐力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蛮荒冬日严寒,我看那些蛮人都是用这粪便点火取暖,方便携带也节省很多人力物料。”
阿九这话,可是进军营以来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了。
赵六听完这话,脑子一溜眼里直放光。
若是真有如此妙用,于他们而言,可真是太好了。
落城紧靠蛮荒,蛮荒之上多数都被黄沙覆盖,草木植被相当的稀少,因此,若是粪便真可点火取暖,那会很大程度上的减少行军的负担,就是城中百姓也可使用,家家户户都必不可少的东西,也不用那么辛苦的四处劈砍草木了。
当然,富庶些的人家可以烧炭,可这炭,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啊!
“阿九兄弟,你这脑子,简直太活了。”
“太好使了!!!”
“哈哈!”
赵六高兴得找不着北,冲上去就想给阿九一个拥抱,奈何却被阿九迅速地躲开了,当然,这种小小的嫌弃赵六并不介意,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随后,赵六就准备回府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先生,当然,临走时也不忘再次用嫌弃瘪三王八的眼神看看自家那傻缺兄弟。
赵八看着扬长而去的六哥,气得快喘不过来了。
“你给我等着,臭小子!”
“我不会饶了你的!”
赵八放下狠话,气得转身就走。
阿九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并不在意,就赵八这样的,他能以一挑五。
……
……
赵六火急火燎地往府里赶,刚刚进门,就遇上了前来问诊的陆老以及他的爱徒长风。
“陆老,您这精神头儿就跟那不老松似的,可真是一日赛过一日啊!”
“长风小兄弟这身夹袄是今年才做的新衣吧,瞧着是真不赖,这颜色儿这花样儿也就适合你们这样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穿,俊得很。”
陆老一听这话头也不抬就知道来人是谁,赵都望这几个兄弟中也就唯独这个老六他还能多瞧上几眼,不说别的,就人家嘴皮子这功夫,是多少人撅着蹄子也赶不上的。
毕竟,人嘛,谁不爱听好听话呢。
“副将谬赞了。”
“这是刚打营里回来?”
两人一起说说笑笑的进了府,府里除了先生外,就只剩几个经年伺候的老仆,不过,自打府里出了事,倒也悄悄多增派了人手的。
小公子处是使人日夜精心伺候着的,都是知根知底儿的人,绝不会有问题。
将军昏迷不醒的事除了他们这些亲近的人知晓外,其余人都一概不知,对外就是宣称小公子生了大病,需要将军陪伴照料。
将军与夫人鹣鲽情深,对小公子更是重之爱之,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所以,并没有引起怀疑。
夫人此次惨遭蛮人毒手,小公子受此刺激病而不愈,将军忧心忡忡殚精竭虑,更是半步不敢离开府邸,就连夫人的后事也是秘而不发,更唯恐再次刺激了小公子。
将军与夫人两心不疑,妻子已然不在,所以唯一的儿子必然不能再出事。
这是将军府放出的统一口径的消息,当然,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大家心知肚明,可那真正的真相,却不敢泄露分毫,唯恐动摇军心。
热血一凉,家国难存。
这不,消息一出,整个落城上下军民一心士气高涨,势要踏平蛮荒,替夫人一血此仇。
所有想要上门拜访的人都被拒之门外,将军如此忧思,早已没有心情见客,待小公子好转,定会拜帖邀请。
如此,才算是真正的清净下来。
只是这平静,却有些过于平静了。
——
陆老照例为赵都望检查清洗伤口,伤口已经在逐渐的愈合了,恢复情况也不错,人也能吞药进食,可就是怎么也不醒过来。
小公子的状态也已经稳定下来了,除了不再开口说话外,其余的跟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陆老安抚众人不能心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让小公子有安全感,只要人心神稳定下来了,开口说话只是迟早的问题。
大不了,就当重新牙牙学语一次。
小公子每日都会来看望父亲,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一个睁不开眼,一个说不了话,这样的场景,任谁看了都无比伤怀。
赵都望不愿醒来,是不能接受爱人已经离去的事实。
夫妻二十载,从未有过嫌隙,虽相隔万里,可月月家书不断,感情依旧如蜜里调油般好的不得了,这突逢巨变,任谁都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夫人姓万名芳,说是出身乡野,却见识谈吐皆不俗,当然,眼光也好,不然,也不会挑了这万里挑一的赵都望为夫君。
众人都还记得当年刚到落城时的景象,有一女子红衣烈马穿城而来,身后跟着无数宝马香车,车上都是金银财物,马是跟着夫人而来的,无一仆从下人,好似这人是从天而降一般。
夫人站在城门口自报家门的场景恍如昨日,说自己出身乡野,乃是草寇起家,如今愿以半数身家为聘,嫁予将军为妻,另外半数身家都给了其余弟兄,让他们各自为家。
是以,只余夫人一人单枪匹马而来。
那个时候的赵都望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消沉最低迷的时刻,他为辰国打得半壁江山,最终,却依旧难逃帝心猜忌沦落到蛮荒北境驻守,何日荡平蛮荒,何日便可归朝。
所有人都弃了他赵都望。
但夫人却千里奔袭而来,只为他一人。
是她,将那个满身泥泞的赵都望从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拉了出来,才有了今天这个无一败绩的常胜将军。
当日,夫人在城墙上的笑声朗词到现在都还有人日日传颂。
她说,她万芳这辈子要嫁就嫁顶天立地的真英雄,而赵都望就是她的英雄。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绝不相弃!
这句话一说便是二十载,夫人也如当年所说一般,从未相弃!
正是因为有了夫人,赵都望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在落城站稳了脚跟。
落城,穷啊!
穷到人户所存十不足一,穷到寒冬腊月,还只能单衣覆体,穷到草根果腹黄沙遮面。
落城能有今日,夫人,当居首功。
但这些,夫人通通不要,功名利禄她从不放在眼中,她的眼里,永远只有赵都望。
于夫人而言,赵都望就是她的命!
同样,夫人也是赵都望的命!
夫人一去,赵都望也就跟着去了。
想到这里,赵六脸上痛惜难忍。
“陆老,您说,将军是不是在梦里与夫人团聚了?”
赵六看着床上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他都不敢相信床上这人是他那丰神俊朗的大哥,不过短短半月,人崩然暴瘦至此,就像是轻飘飘的只剩个皮囊一样。
“只是想做个美梦而已。”
“梦醒了,人也就醒了。”
做梦嘛,总有醒的时候。
梦醒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是啊,有时候会突然想,还是不要醒的好。”
赵六说完这话才觉不对。
“俺这就是瞎咧咧的,陆老可别告诉先生。”
“副将刚说什么?”
“人老了,耳朵不清明了。”
“你莫怪才是。”
陆老也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
“老六。”
“你跟陆老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先生刚好从一侧的廊檐踱步而来,看着这谈话的两人之间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哦哦,确有喜事,先生。”
“还是件大好事。”
赵六将阿九这半个月在军营干的事情通通和盘托出,初时听着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喜的,可越听到后面,几人的表情都呈现了一致的喜色。
这种法子,还真是妙呐!
陆老颇为赞赏的点头,越是坚定了他并没有看错人的念头。
此女,甚慧啊!
说起来,从那夜匆匆一别过后,陆老也有半月未见阿九了。
这孩子,总是能给人惊喜呢。
这里面,最惊讶的是先生,要知道,只是见过蛮人使用,就能照搬做出来,这可不是一般的巧思了。
此子,看得远想的多,这两点就已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
这样的人,究竟是好是坏呢?
就在几人站在门口说话的时候,突然屋里传出了响动。
“将军!”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一句话,几人都冲进了屋里。
床边矮几上空的杯盏被打翻在地,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掌还没来得及收回。
“醒——了。”
“将军,醒了。”
“快,陆老,陆老,看看,看看。”
这几人中,最激动的就是先生,本就短小的身量几乎都快瘫倒在地了,还是赵六撑着才没有滑下去。
“有些……渴了。”
“手……滑了,没……握住。”
刚刚苏醒的赵都望还很是虚弱,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了血色,原本古铜色的肌肤好像都在逐渐变得白皙透亮,人还是那个人,但那股子精神气儿却塌陷了一大半儿。
陆老再次为赵都望把脉诊治,身体的伤口能够逐渐恢复如初,可心上的伤口恐怕一辈子都难以自愈了。
“将军醒来就好。”
“这几日,就用点清粥小菜即可。”
“药方可以继续用着走,都是些固本培元的药材,于将军的身体有益无害。”
“将军此次是元气大伤,要好好调养生息,万万不可落了病根伤了根本。”
陆老的话说的含蓄,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明白。
“陆老放心,我这人就是命大,死不了。”
赵都望还是很虚弱,说话听着都没什么力气。
陆老不再多言,只是起身告辞离开。
“我要,见阿九!”
临出门时,陆老停顿了片刻。
何苦折磨自己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