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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乱起。

太傅九 爱吃鱼的小佩奇 7401 2024-11-12 17:47

  从将军府出来的赵六一脸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可再怎么高兴,也不能表现的太过。

  不过,若是熟悉赵六的人就会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喜悦,而不是平时的那种张驰进退皆有度法。

  赵六回到军营并没有找到阿九,阿九虽来了军营半月,实则并不与人相交,再加上这孩子的性子着实是有些清冷古怪,是以众人对阿九并不热络。

  在军营没有找到人,赵六只能差人出去找,毕竟,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此时的阿九正站在药铺的门前望着背篓里烘干的粪便发难,药铺没有开门,阿九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可要是将粪便直接丢在这里就离开,好像也不太好。

  毕竟,烘干的粪便也是粪便。

  如果不知晓用途的话,也许还会以为是旁人的恶作剧,毕竟,谁会送粪便这种东西呢?

  阿九不识字,来到落城半月了也没有混上个相熟的人,所以,该怎么交托这个东西呢?

  于是,阿九只能选择一个最直接的办法——等。

  月上中天的时候,陆老才带着长风从外面赶了回来,本是在府内诊完脉写下药方就要离开的,可赵都望醒来的事情实在是太让众人欢喜了,非得留下陆老欢聚一堂,所以,晚上的时候便小酌了几杯。

  当然,其他人则喝了个酣畅淋漓。

  所以,没有意外的阿九从傍晚时分等到了夜色茫茫。

  又是异常熟悉的一幕在两人面前重现,不过,变化的是阿九穿上了半新的夹袄,若看大小而言并不是很合身,套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越发的衬得人瘦弱娇小。

  依旧是一块浆洗得发毛的围布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除了能看到一双眼珠子在动以外,就还有散落在外的几缕干黄的发丝在随风舞动。

  不过,这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至少没有了初来时的蓬头垢面和食不果腹!

  “阿九。”

  “你怎么来了?”

  长风看到阿九很是欢喜,“咻”地一下就放下了搀扶陆老的手,直接奔到了阿九面前。

  阿九不太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这种毫无由来的好感只会让阿九觉得防备。

  是的,防备。

  阿九防备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是可以被拆分和组合的,只有不断地揣摩摸索,才能更好的应对。

  阿九非常抗拒人的靠近,就像是荒原上独狼,狼生性武敢,更擅长孤军奋战。

  “你,饿不饿?”

  “我又给你做肉糜粥吧。”

  “对了,还有新腌的酱菜。”

  长风萦绕在阿九身边,嘴里热情不停地嘀嘀咕咕,丝毫不介意阿九的生疏冷漠。

  阿九自觉地将身子向后挪动,远离了这个靠得太近的包围圈。

  “这是马的粪便,已经烘干了,丢进火里,可以燃烧。”

  “生火做饭,点火烧炕,都行。”

  “就是有些味儿,多闻闻就习惯了。”

  一旁的长风看到背篓里的粪便,很是好奇的凑近去看。

  先前在府内的时候长风就听到了这个事情,不过,听的感受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好厉害啊,阿九。”

  长风抱着背篓的粪便,像是得了什么珍宝一般的激动。

  长风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相反,长风出身贫苦,是从死人堆里刨回来的孤儿。

  那是陆林刚到落城的时候,那个时段里几乎天天都在打仗,打仗会死人,所以,就需要很多很多的人。

  附近的村落的青壮老弱,无处可归的流民,甚至是半大不小的孩童,人人皆兵,皆可为兵。

  没办法,没人啊。

  蛮人凶勇,光是身量体魄就足抵好几个汉人,遇上个厉害的,就是这一群老弱孩童一起上,那也不是对手。

  那个时候,也是最难的时候。

  赵都望被皇帝指派到落城戍守的时候,仅仅只有一万兵马,一万兵马能干个啥,这哪里是派来戍守的,这分明就是来送死的。

  可人,有谁会想死呢?

  所以,只能老少皆兵,只能靠着血肉之躯去厮杀出一条血路,落城积累了无数的枯骨亡魂,才有了今日的片刻喘息之机。

  战争,也许会换来短暂的太平,但终究无法拥有长久的安宁。

  这不是一代人就可以完成的使命,也许要倾注几代人的性命跟信念才能完成。

  纵使成功,也注定是一条艰难坎坷的路程。

  长风,就是这些人中的其中之一。

  懵懂无知的年纪,战战巍巍地被推上了战场,承受着生死之间的博弈,不过一介孩提,哪里会杀人,看到鲜血淋漓缺胳膊断腿的场面,早已怕得直哆嗦。

  但若是上与不上都是死,那还不如死在战场上,至少,死前还能饱餐一顿。

  就是死,也得当个饱死鬼。

  陆林忘不了那个场面,堆起的尸体比城墙还高,整个落城就像是泡在血池里一样,每走一步都是血色翻涌,每走一步都是天人永隔。

  说是人间地狱也莫过如此了!

  长风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刨出来的,尸体太多必须焚烧,不然,就会生出疫病,疫病同样可怕,会带走更多的生命。

  长风那时候就剩一口气了,一柄锋利的弯刀直直的穿透胸膛,原本是没有活路的,可长风天生胸脏就异于常人,常人在左,他却在右,正是这样,才留了一口气下来。

  不过,就算这样,长风也整整三月才能下床走路,那时的他,才八岁而已。

  八岁习医,已算入门有些晚了。

  陆林最开始的时候,是不想收这个弟子的,他原本的打算是卧游四海天地为家,从未想过要再在另一个地方扎根生芽。

  可长风,却乖巧懂事的让人心疼。

  他说,既然无法扬马挽弓征战沙场,那就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长风被那一刀伤了根本,虽留有一命,但终究寿数不长。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陆林有医国之心,长风有医人之力。

  生逢乱世,若无力回天,也但求略尽绵力。

  这也是长风为什么喜欢阿九的原因,阿九的身上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就像万仞峭壁上盛放的野花,那种纯粹到极致的对生命的追求与渴望。

  这种力量,或是与生俱来。

  “行了,说个没完没了的,还不快开门。”

  陆老看着长风唠叨个没完,他自己都快听不下去了,真是聒噪得很。

  虽然表情很嫌弃,但心里却很柔软,少年人嘛,就该这样朝气蓬勃,他们这里,若是再少了这些热闹温暖怕是更寒凉了。

  医者,一生会见太多的生离死别,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于一个医者而言,麻木并不是一件好事,麻木的医者是无法治病救人的,身为医者,应当有一颗时刻滚烫热血的心,这颗心,永远赤诚,永远柔软。

  长风利落的开了门,许是想到阿九上次的不告而别,直接就拖着人进了铺子。

  “我给你开几张药方,你先吃着,药我让长风每日给你熬上,你每晚过来吃一帖就行。”

  “你这身子骨,得好好养养。”

  “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儿。”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陆老进了铺子就坐到长桌旁去开药方了,长风则恭顺的站在一旁研墨。

  铺子里散发着药材本身微微发苦的味道,东侧从地面直接顶到屋顶的药柜里盛放着各类大小不一的药材,从药柜到长桌再到案几,上面摆的全是药包,这些药包都是长风跟陆老两人包出来的,每一种药对应的都是不同的小症状,药包上写了字,字体干净秀丽柔软纤长,一看便知写字的人也是个温柔的人。

  阿九虽不识字,却识人心。

  在这间既不宽敞又不明亮的药铺里,盛放的是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真心,真心难求,千金不换。

  这一刻,阿九突然觉得莫名的温暖舒适。

  …………

  从药铺出来的时候,阿九依旧背着背篓,不过,背篓里背着的不再是粪便,而是一个大大的包袱。

  包袱装的什么阿九也不知道,不过,这是陆老给的,陆老让阿九回去再看。

  长辈赐,不敢辞。

  陆老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吼得脸红脖子粗的,直接让阿九背着就走。

  阿九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当然,阿九本身就没有什么表情。

  从药铺走到将军府,只需要一刻钟就到了,府门前没有守门的人,阿九上前去轻轻地敲了门,不多时,便有一个老仆来开门。

  老仆是跟了赵都望很多年的下人,自然也认出了阿九是谁。

  老仆带着阿九穿过堂厅,风中还氤氲着未散去的酒香,浓浓的包裹在院中,酣畅淋漓的笑声透过层层院墙传了出来,听得出这笑声里的痛快与豪气。

  阿九被带到了偏院的一间房屋前,门是敞开的,从屋里散出了一股微微发苦的味道。

  “进……来吧。”

  阿九一跨进屋,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床前满目苍白的赵都望,那微微发苦的味道就是从这人身上发出来的。

  可不是呢,喝了半个多月的药,这全身上下怕都是被药给泡透了。

  “过……来,坐。”

  赵都望很温和的点了点自己床前的矮凳,示意阿九可以到这里来。

  阿九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赵都望,似乎有些跟记忆里初见的样子不太一样。

  初时的那个赵都望,是将军,是胜者,纵使一身狼狈,却依旧能够手掌生死。

  而这个赵都望,败了,卸去耀眼夺目的光辉,只剩下垂垂莽莽的苍弱。

  原来,强者也有软肋。

  “听先生说,你去了军营养马?”

  阿九听到这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习惯吗?”

  “可喜欢养马?”

  “不想做就不做。”

  阿九不懂什么喜不喜欢,不过,这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有营帐可以住,有温暖的棉被可以盖,甚至,还能吃饱饭,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人嘛,要知足。

  赵都望见阿九迟迟不说话,以为是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难言之隐。

  “我这几个兄弟都是粗人,若是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让你为难,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

  “若是营里待不习惯,就到我身边来,我会护着你的。”

  阿九仔细的听着赵都望所说的每一个字,慢慢地咀嚼着这些话所代表的含义。

  长兄如父,兄弟有错,自然教导,看似严厉,实则维护。

  既是恩人,理应厚待,于情于理,珍而重之。

  “不是,养马,很好。”

  阿九说了简短的几个字,却表达了几种不同的意思。

  赵都望惊讶于阿九的聪慧,这个孩子就像一个未经打磨过的璞玉一般,虽然外在还很粗糙,可内里却已生华光。

  他也了解自家弟兄的性子,只怕这些日子以来,阿九并没有受到应有的礼遇。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孩子,无论身手、心智都让人很难不生出怀疑。

  “好。”

  “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差人告诉我一声。”

  “君子一诺,五岳为轻!”

  “我赵都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日的誓言,永不更改。”

  两人一问一答,聊了很多很多。

  说到最后,赵都望的身体精神都肉眼可见的乏了。

  阿九也识趣儿,默默地退了出去。

  夜里寒凉,更深露重。

  阿九被老仆带到了客房休息,并没有回军营,明日一早,还得见小公子。

  阿九虽不明白赵都望的安排有何用意,但客随主便,应该当一个友好的客人。

  不过,是夫人的儿子呢。

  那个孩子,听说不太好。

  阿九在军营里也不是一无所知,有时候,男人扎堆凑在一起的时候也喜欢说点东家听来的西家传出的八卦。

  阿九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生来就习惯了独来独往,所以他体会不到那种挚爱离亡的痛苦,也没有感同身受的情绪。

  可想想也能明白,这很痛苦。

  譬如,赵都望。

  譬如,赵珏。

  …………

  夜晚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深沉而又铿锵的连鼓声如潮水般涌来,奔腾呼啸着席卷落城,城中燃烧了一簇簇耀眼的火把,整个将军府像是一块被丢入了油锅的面饼,迅速的沸腾了起来。

  阿九觉浅,几乎到了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的地步。

  府内突然涌入了很多士兵,大家脸上的神色都不太好看,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提着一袋又一袋沉甸甸的包袱。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儿很浓,不仅只是血腥的味道,还有些些微微的焦苦腐败味儿。

  阿九是个聪明人,他很明白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说什么话,这个时候,就该识趣儿的当个鹌鹑。

  这不是他该掺和的事情。

  半开的房门又被关上,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

  将军府内的正厅站满了人,但所有人都很整齐的靠后站,厅中的上方摆了好几排各色神情的项上人头,每个人的表情或是惊恐,或是痛苦,或是哀怨,这一张张的脸都在诉说着生前惨不忍睹的经历。

  “斥候来报,蛮人集结约有五万人马驻扎在距离落城五十里之外。”

  “昨夜,暗城——破了!”

  “附近有十几座村庄皆被血洗,所到之处,无一活口。”

  端坐在大厅之上的赵都望听着斥候的汇报,面色沉重不辨喜怒,那双精朔的眼眸里恢复了往日的荣光,纵然是强撑出来的精神劲儿,也足以震慑众人。

  众人围站在厅里面面相觑,都看着眼前这些面目全非的人头,心中悲凉面色愤慨。

  这些都是辰国的子民,都是被抓去的俘虏,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蛮人此举,是在泄愤!

  他们杀了图苏烈最爱重的长子,所以,图苏烈便屠戮辰国的子民用以回礼。

  “将军,蛮人此举是为了激怒我们。”

  “阿提拉惨死,图苏烈必报此仇。”

  “蛮人此次出动的皆是精锐力量,我们应当立即上书朝廷,让他们增派兵马驰援。”

  先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沉重。

  图苏烈帐下勇士数千,个个精通骑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以一抵十。

  如此大规模的集结,这恐怕是调动了全部的精锐力量而来,来势汹汹不容小觑。

  “难道我们会怕他不成?”

  “又不是第一次打仗了。”

  “指望朝廷,顶个屁用。”

  赵八跳了出来嘟嘟啷啷的念了一大堆,其实众人心里都明白,朝廷,约莫是不会有援兵的。

  天下四国,分竺、卫、奚、辰,其中,竺国最强,东起西南至北岭,横跨三江五岳,地域辽阔人口繁多,这些年来休养生息,更是繁荣华贸。

  卫国商贸通达,因背靠沿海,所以制船业相当发达,海上运来的各类珍宝玉器亨通四国,钱庄镖局更是数不胜数,说明白些就是卫国很富庶。

  奚国地处高原之上,高原陡峭险峻,地势易守难攻,奚国人皆擅冶铁,所制兵器无一不精,当然,矿产业很发达,其余诸国每年都会向奚国采买许多的兵器,毕竟,有些事情就是要交给擅长的人去做。

  四国之中,唯辰国最弱。

  自先帝驾崩后,辰国国力日趋衰退,当今天子只顾昏庸玩乐,一月早朝便有半月不上,整日就跟着后宫里那群莺莺燕燕吟诗作对玩弄风月。

  朝堂之上分为两派,一派是以阉人为首的天子亲信,一派则是以内阁为首的勋贵世家,这两派势同水火,整日就知道攻坚构陷,完全不管天下万民水火之态。

  天下文人清贵已不入朝堂,纷纷退隐了下来。

  辰国内忧外患不断膨胀,而这些人却恨不得爬到天子腿上吸干辰国的最后一滴血。

  而赵都望,就是他们的心尖刺,拔不得杀不得却也容不得。

  “传令下去,今日起,全城戒严,整顿三军!”

  “所有斥候全部散出,去摸清蛮人的兵力部署,另外,我要确定此次图苏烈也在那五万人马当中。”

  “既然来了,便将他们通通留下。”

  “八百里加急火速上书朝廷,若陛下还想坐稳他的天子之位,就立刻派兵驰援,若不来,我赵都望便杀回去端了他们的老巢。”

  赵都望一字一句都重如泰山,眼睛红的像是快充血一般,如此,便能新仇旧账一起算。

  众人各自接令下去忙活了,霎时间,如潮奔涌而来的人群又如潮水般退去。

  赵都望走下厅堂,一个一个的仔细瞧着面前的这些人首,看到最后,停顿了下来。

  这是一张很稚嫩的容颜,眼眸带笑眉目如画,这是众多张脸中唯一一副笑颜深深的容颜,纵然面色已经青黑出现了微微的腐败,也丝毫不损伤她是个美人的事实。

  “我,不怕。”

  “我,不惧。”

  “我,不走。”

  当日的窃窃私语音容笑貌还浮现在眼前,不过短短一月,斯人已是红颜枯骨。

  赵都望心中五味杂陈,宽大的手掌轻轻地为姑娘整理起了凌乱的碎发,温柔地姿态好像是在呵护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对不起啊,姑娘,我,来晚了。

  我来,接你归家了!

  “为他们好生收殓整容,葬入荒山。”

  先生站在一旁低声应诺,眼里的滚烫几乎压弯了脊梁。

  赵都望几人千里突袭潜入蛮人部落,本是为了取图苏烈项上人头,自古以来,擒贼先擒王。

  不料,生了变故,人也失踪了。

  后来,误打误撞杀了图苏烈之子——阿提拉。

  虽侥幸回来,却也算是九死一生。

  夫人亡故,小公子失语。

  此仇此怨,竟不知该先向谁回报?

  大义与恩仇,又当如何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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