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陆老就起身了,人老了,觉少睡眠也浅,每天都会在差不多的时辰醒来。
陆老有个习惯,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里练几遍五禽戏,这还是他在少年时家中的教习师傅交给他的,这么多年练下来确实能强身健体增强体魄。
长风羡慕师父只着单衣便能在院里打拳,这哪里像七十岁的人啊,这般龙精虎猛的,说是五十岁都有人信。
长风手起穿针引线,手落线走飞丝,自己的身体非常健康,并且也不爱此道。
人嘛,专精一道而大成,已是不凡了。
贪多而嚼不烂,不能吃着碗里的还要想着锅里的。
不多时,一块绣着梅兰竹菊的手帕就已经绣好了,针角繁密,排线细致,一针一线都很见功底。
长风将绣好的手帕放到了一旁的箩筐里,箩筐已经快要铺满了,每天一块绣帕,是长风的必修课。
师父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基础打得牢实,才能走得更远。
长风将锅炉上温好的粥端了出来,准备去叫阿九起床,东街刘婶子家铺子上做的烧饼是这落城一绝,吃过的人都会拍着胸脯连声叫好,一口下去香得人连舌头都能吞掉,特别是在配上熬的浓浓的米汤,恨不得能再吃五个。
想到这里,长风加快了步伐。
位于后院东侧的角落有两间独立的客房,原本这房间是特地打理出来方便有病人情况紧急时,可以在这里过夜的,但落城不大,大家都是相隔不远的街坊邻居,所以并不常住人。
昨晚,长风把阿九安排到了客房,特意换上了今年新弹的棉被,这是师父托人从京都买来的上好的棉花,又暖和又柔软。
客房很干净,跟昨晚收拾出来时并无二致,根本没有生人住过的气息,就连那套长风没有穿过的新衣都还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床头。
“师父。”
“师父。”
长风一声惊呼划破天际,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老他老人家出什么变故了呢。
“阿九,阿九,不见了。”
陆老看着自家弟子那副惊慌不定的样子,脑海中不觉得地将他跟阿九对比了起来。
唉,不能比啊!
人老了,少动气,他也得健健康康的活着呐。
“人长了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多管闲事儿。”
长风看着自家师父淡定的样子,很是无语。
好吧,他是孝顺的弟子。
师父说的都对!
……
冷清的将军府内已没有昨日进进出出的繁茂景象,赵都望受伤昏迷的消息已经被封锁了起来,除了亲近的那几个弟兄外,其他人一律不知晓,
赵都望是落城的主心骨,任何人都可以出事,但唯独赵都望不行。
蛮荒之地的蛮人随时都在虎视眈眈的观望,朝廷那边也有眼线和探子,若是在这个当口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陆老依旧照例上门为赵都望诊治,但往外传的消息都是为小公子看病。
不仅是赵都望的情况不好,就连小公子也不大好。
这孩子已经回来三日了,可自从前两日醒来以后,便不再开口说话了。
无论什么样的人,无论说什么样的事,无论怎么样逗弄,可人就是看着一个地方发呆,怎么都不再开口。
陆老说,小公子这是患了失语症。
突逢大变,目睹亲人惨死在眼前,那种刺激,于一个垂髫之年的孩子而言,太过残忍。
心神封闭,灵台浑浊,自然而然的禁锢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那,小公子的病可还有治愈的可能?”
“多久才能好转?”
先生跟陆老两人对立而坐,手边的茶汤色浓清香,氤氲袅绕的热气之下口感绵醇。
这茶,可是好茶。
如若不是有求于人,怕还真喝不上这口茶。
陆老轻抿了一口茶汤,这才微微侧过双眸看向院子里正在坐着发呆的小公子。
天色正好,凉风拂面。
玉面莹润的白嫩肌肤上有几道微小的划痕,划痕又细又小,不细看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圆溜溜的眼睛透着稚气跟稚嫩,但眼神却很空洞,空洞到兴不起一丝的涟漪。
身上穿着厚厚的夹袄,手里也抱上了热热的汤婆子,小小的身影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不动也不说话。
小公子今年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如今却孤零零的坐得像是一尊雕像。
小公子是赵都望的独子,叫赵珏。
珏,传世美玉,无双珍宝。
可惜,玉已生瑕。
从前的机敏聪慧天资卓越引得万般称赞夸耀,如今的呆愣痴茫让人叹息扼腕。
“先生,你与将军相识于微末,这些年来朝夕相伴,此等情义非旁人可及。”
“将军待你以诚以真,你待将军亦当如此。”
“不论小公子今后如何,他都是将军唯一的血脉。”
“你们待他应当如待将军一般,如此才算是全了这些深情厚义。”
先生一听这话,直接“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陆林,你这话是何意?”
“我们兄弟几人对将军从无二心,从跟了将军那日起,就誓为将军热血滚刀穿山过岳。”
“我们所求,不过就是将军康健,百姓安康,公子喜乐,这,难道错了吗?”
说到这里,陆老也站起了身,两人直接迎风对立。
“赵都望,他不是神,他是有血有肉的人,也不过就是一介肉体凡胎之徒。”
“是人,就会死。”
“他赵都望打不了一辈子的胜仗,而赵珏也不是下一个赵都望。”
“他赵珏要做什么人做什么事,是他自己选的,而不是你们替他选的。”
先生听完这话,眼底滑过痛惜之色,可更多随之而来的,是不甘和愤怒。
“陆老,赵珏是将军的独子,子承父业是天理人伦,旁人置噱不得。”
“如今天下,四国分立,唯辰国最弱。”
“皇帝昏庸无道,朝臣奸戾卑猥,外有他国虎视眈眈,内有朝臣攻劣构陷,而落城还有那些随时都会反扑的蛮人,早已是岌岌可危。”
“这天下,马上就要乱了。”
“生逢乱世,若无自保之力,只能为刀俎鱼肉,任人宰割。”
“将军一倒,落城将再无生息。”
“若是没了赵都望,这辰国——必破。”
陆老看着先生涨红的双脸,语势铿锵,字句磅礴,挥斥方遒的指点着这江山万里,好似这天下万物都能尽在着指点之间一样。
“所以呢?你要让赵珏成为下一个赵都望吗?”
“五年,十年,二十年?”
“或者这一生都去逼迫他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
“以战止战,真的能换来万世太平吗?”
“蛮人能杀光吗?这天下的奸臣污吏能杀光吗?这些大奸大恶之人能杀光吗?”
陆老看着先生,平生第一次这么的声嘶力竭。
“你们战了二十年,赢了吗?”
先生突然无力的跌坐在长凳上,心中升起了一股悲凉。
是啊,他们赢了吗?
这落城,堆积了无数将士跟百姓血肉,每一次交战,都是死伤惨重,可若不战,便只能等死。
“你的心——变了。”
“你不是要改变这乱世,而是要征服这乱世。”
“乱世铸英雄,但英雄往往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陆老说到这里已无心再多说什么了,愿意听懂的人是一点就透,而不愿意听懂的人是多说无益。
“噢。”
“对了。”
“那位少年能不远千里送回亡夫尸骨,证明此子心性坚韧人品贵重。”
“不管你们承不承认,这孩子从未生过挟恩以报的想法。”
“她,不过是想完成夫人的遗愿而已。”
“纵使施恩不望报,可也应该得到应有的礼遇。”
——
“尔等,不如他多矣。”
陆老走后,先生坐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回想着刚才的一番对话,思索了良久。
“去将老八叫回来。”
——
赵八听到先生的消息后,就火急火燎的往府里赶,那架势,恨不得坐下的宝马会飞一样。
“先生,先生。”
“出了何事?”
“大哥怎么了,还是小公子?”
赵八刚一进府,就横冲直撞的乱窜,完全不见平日里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行了,别嚎了。”
“你是要吼得人尽皆知吗?”
先生从房间里出来,恨不得抬手就给这个糟心玩意儿来两下。
赵八一看先生的神情便知没有大事,若真有事肯定不会这么的神情淡定。
“那您干嘛这么火急火燎的把我从军营里追回来啊?”
仆人是恨不得飞到军营里把赵八给扒拉回来,差点儿一口气厥过去。
“去把阿九请回来。”
“谁?”
“找那小子作甚,那就不是个好东西。”
赵八的言语表情都是对阿九的不喜,说实话,他看不透这个孩子,心思深沉绝非孩提。
“我让你去请就去,怎么,你是想让旁人说我们将军府忘恩负义克情寡德吗?”
先生这话一出,赵八顿时不敢多语。
毕竟,那日是许多人都瞧见了的。
阿九千里奔驰,达故人所愿。
不顾路途艰险,送回夫人骨灰。
阿九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是成人,也未必能做到,也未必愿意冒险。
这是恩,亦是情。
做人当快意恩仇,知恩图报。
忘恩负义乃是小人所为,他们将军府,可不是小人。
“可是,那小子……。”
“快去找,找不到人,我要你屁股开花。”
说罢,先生也不再跟赵八废话。
“对了,那日你也听到将军说的话了,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收。”
“你心思细腻婉转玲珑,知道该怎么做。”
赵八听完,差点把自己死个仰倒。
那小子,凭什么能让先生来提点他?
…………
此时的蛮荒,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
图苏烈最器重疼爱的王子被杀掉了,并且死相残忍,除了头首分离分离外,还被人开肠破肚了。
图苏烈是蛮荒上最大的部落首领,也就是蛮荒王,图苏烈此人能征善战,在十余年间,就吞并了蛮荒上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一举成为了蛮荒上最强的部落。
图苏烈手底下有无数勇士,都是从各部落里挑选出来的精英,这些人组成了一支最强的队伍,这支队伍纵横蛮荒,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也是图苏烈最大的杀器。
图苏烈此人生来勇武非常,年轻时就是蛮荒的最强勇士之一,光是子嗣便有大大小小十余个,子嗣虽多,但能活到成年的却并不多。
蛮荒条件艰苦,没有沃土肥田可以耕种,只能不停地迁徙跋涉更加适合生存的土地,人要活,牛羊马匹也要活。越到冬季越是存活艰难,天气恶劣环境恶劣,蛮人只能不断地宰杀牛羊牲口来度过冬季,可要是天气严寒得厉害的时候,牲口也会冻死很多,同样,人也是。
部落之间最难的时候,甚至易子而食,没办法,人总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日子才能有盼头。
就是那个时候,图苏烈像是横空出世一样,迅速的团结了好几个部落,开始吞并兼容其他的部落,一举成为了蛮荒王。
后来,人多了,所需要的食物物资就更多了。
慢慢地,图苏烈就将目光投向了汉人的地界。
蛮荒之外是汉人的领地,那里土地肥沃人口富庶,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和琳琅器具,这些,都是蛮荒没有的。
女人可以抢过来延续子嗣,汉女多婀娜,身姿轻盈体态巧致,握在掌心之时似水一般柔情多姿,当然,这与蛮人的女子大不相同,蛮人天生骨骼粗壮体魄强健,无论男女体态都很壮实,看上去自然没有汉女那么妩媚多姿,反倒是更多一些利落飒爽。
汉人天性多温和,不管男女亦是如此,男人能杀就杀,强健些的也可以抢回来当奴隶使用,被抢来的人就如同羊入狼群一样,无法挣扎没有希望。
这十余年来,图苏烈一直不停地骚扰着汉人的地界,因为有赵都望的存在,蛮人一直无法跨越那道防护线。
但今时今日,他最疼爱的儿子却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自己的帐中。
死的是图苏烈的长子,也是他的第一任可敦为他诞下的嫡子,在所有成年的王子中,只有这个儿子是最似他的,无论是体格还是武力,所以,他也最喜这个儿子,更是为他取了“阿提拉”这个名字,意为上苍之子。
足以可见,这个孩子有多得图苏烈的喜爱。
可是,这么喜爱的儿子却被杀了。
并且是被人如此残忍的虐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寒风飒飒,刺骨凛冽。
那些被部落抢来的汉人奴隶全都被赶到了荒原之上,所有人都被剥掉了可以御寒遮体的衣物,就那样赤裸裸光溜溜的被丢到一起,像牲口一样,等待着被屠宰的命运。
“是谁,杀了,本王的儿子?”
图苏烈魁梧而雄壮的身躯屹立于荒原之上,犹如万山之巅岿然不动,浑雄而澎湃的杀意与怒火咆哮怒吼着席卷天地,那种气概有着与世间万物一决高下的斗志。
染血的弯刀如是催命符一般深深地倒映在众人眼底,惊慌、恐惧、无措、甚至还有一些不甘跟怨愤。
一群群汉人如同被驱赶的牛羊牲畜一般惊惧地抱团取暖,在生死面前,羞耻是已被撕裂得体无完肤的碎布,众人三三两两瑟缩在一起,仿若交裹的躯体能够衍生出最后的勇气。
“可汗,不,王,王,尊贵的王……我们不知道啊……。”
“是啊,大……王子的……死,与我等……无关啊……。”
“我们……不敢……啊!”
“王……!!!”
四周轰起的呜咽声抽泣声不绝于耳,恐惧着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甚至连攒动的身躯都是在惊颤不已。
图苏烈看着这一群蓬头垢面掩头痛哭流涕的汉人,心里的怒火在不断地熊熊燃烧。
他们,怎么敢?
阿提拉是在与人欢好时被杀的,就连下体的**都被生生剜掉,开肠破肚身首分离,这是不共戴天之仇。
都是一群贱人!
“哈哈哈!”
就在此时,突然一阵娇柔到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响起,声音很软,笑得无比开怀。
从一众目光中有一身量娇小的汉女就那样赤裸裸的从人群中迈着骄傲的步伐走了出来,寒风吹不跨那张明媚肌肤上的明亮笑意,滴血的弯刀无法撼动那纤细而又姣美的身姿,她不羞不惧不哭不悔,那双柔美的双眸里是酣畅淋漓到不屑掩饰的痛快与畅意。
“死得好!”
“死的,真好!”
那汉人女子就那样悄然独立于皑皑白雪的寒风之中,不卑不亢地看向图苏烈,苍白的唇瓣一启一合,像是在轻轻诉说风雅之间的绵情意趣。
“那种猪狗不如的牲畜,我恨不得生剥活剐了他。”
“只可惜,我身娇体弱,就这一副苟破残躯,实在是难堪无力。”
“好在,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叫我亲眼瞧见那畜生的下场!”
“今日,我畅快得很!”
女子说完,又是一阵酣畅淋漓的笑声,余下的汉人惊得连哭声都收了回去,而周围虎视眈眈的蛮人更是恨不得扑上来生撕活吞了她。
“你,不怕死?”
图苏烈第一次在汉人中看到这么烈性的女子,在他眼里,汉人多数畏生亦畏死,特别是女子,女子只能菟丝花一般依附于他人方可生存。
“怕啊!”
“谁会不怕死呢?”
“但我更怕的是像这样卑贱如猪狗的一般活着,这种活法,我生不如死。”
“况且,我早该死了。”
“在你们这些畜生闯入村庄将我掳走的时候,我就该一死了之,你们屠我族人,杀我亲者,残我手足,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可后来,我想活着。”
“我要亲眼看看你们的下场,我要看着你们族群倒散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下场。”
“我要你们跟我一样的痛苦,我要你们跟我受一样的折磨,我要你们父亲看着儿子死,妻子看着丈夫死,我要你们看着自己的后世子孙皆死于身前,我要你们比我痛苦万倍的去死。”
“哈哈哈……。”
女子说到这里,愈发癫狂。
豆蔻年华时,她也曾憧憬过未来。
她想过自己会觅得一如意郎君,日后相夫教子琴瑟和鸣,这一生,都将是美满。
但后来,只能日复一日的从黑暗里挣扎起来,被撕扯,被鞭打,被凌辱,每一次的呼喊都是撕心裂肺,每一次睁眼都是望不到尽头的绝望。
那样绝望会日复一日的折磨你鞭笞你,磨平你的棱角,敲碎你的骨头,直至面目全非,最后只能苟延残喘。
可,人算不如天算。
有一群人出现了,在那个她依旧仓惶惊恐的深夜里。
有人说,会帮她报仇。
他做到了。
还有个人说,他会来带她回家。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她早已无家可归。
“你,该死!”
“你们汉人,通通都该死!”
优美的身线伴随着喷射而出血色落下,就这样,望着故土的方向在此长眠。
“杀!”
身后此起彼伏的厮杀声响起,不过片刻之间,蛮荒恢复寂静。
图苏烈看向汉人的地界,那双精猛如虎的眼神里,唯有熊熊不息的杀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