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
阿九等人已经在竺国停留了快三月了,而九苑的门口也从清风雅静变成了门庭若市,虽说那一列列的黑衣侍卫看着个个冷若冰霜,可那种威吓伤人的事却从来没做过,大不了就是定了个日出而聚日落而歇的规矩。
这等小事,简直无伤大雅。
毕竟,如今阿九可是这郢城响当当的“大人物”,乐善好施医术了得,再加上身家不菲的资产,那可是恨不得供起来“天菩萨”。
这不,一大早九苑的府宅上刚刚挂上牌子就有一乌压压的人群已经乖觉的排好队挨个上前,每个人都是千篇一律的在门口去说些感激涕零的话,更有甚者,直接哐当一跪就是磕头,哪怕头都磕破了还不停,要不是侍卫拦下,估计人都得厥过去。
当然,还有读书献字的,哪怕喉咙都嘶哑了也不愿撤走,吼得脸红脖子粗的,还一脸的沾沾自喜的得意模样。
也是,如今的郢城内最大的书阁是阿九的产业,无论世族权贵还是寒门庶子,哪怕是妇孺乞儿,只要守规守矩知礼守礼,人人皆可入书楼。
“九书”阁之书孤本珍本一律不买不卖,可阅可抄可查,甚至还专门配有师者解惑,如此一来,这可成了读书人的圣地。
不仅如此,阿九还在城外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私塾,无论男女无论高低皆可入学,可文可武,除了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外甚至还有其他生僻学科,约莫是秉承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出发点,一时间,人人趋之若鹜。
当然,这些在世家眼里还是不入眼的,毕竟,世家之所以为世家,除了门槛高家世厚外,更多的则是高不可攀,世家大族可不会自降身份去“同流合污”的。
不过,这也并不妨碍阿九摇身一变成为众人眼里的“香馍馍”,毕竟,阿九来历成迷,而世人大多数皆是好奇心害死猫。
这不,自阿九入住九苑以来,门房的拜帖请帖每日都得用箩筐来装,虽说不是家家都去,但阿九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做到一碗水端平的。
比如,今日去了御史台罗家,明日就会去在御史台跟罗家打擂台的张家,总之,人人皆雨露均沾。
当然,也有那不长眼的冲上来挑衅较狠的,除却不弄出人命外,阿九可是一点儿都不会“怜香惜玉”,毕竟她可是世外高人,高人嘛,脾性怪戾随性而为也在情理之中。
算算时日,宫中一年一度的中秋夜宴马上就到了,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世族门前无犬吠,能入围这夜宴的,大大小小也是个人物。
这不,阿九前两日出行才出手教训了摄政王的狗腿子,结果,宫里的帖子晚上就到了,也是,当街打了长孙家的脸,这场子脸面肯定是要找回来的。
至于,怎么打脸最狠,自然是叫人从最高处跌入泥泞才是。
况且,阿九令人眼热的可不止这一点。
“对了,前日那马车里坐的不是闻如意吧?”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九刚刚练完剑,身上的中衣都被汗水裹湿了,但人精神头很好,往日寡白的肤色都透着丝丝红润。
照理说,如果闻如意真出了什么事儿,砂楚自然会找来,毕竟,现在还没除蛊的时间。
不过,砂楚也不该像这般安静才对,这消停了几日没有传信来骂闻如意,这才有些稀奇。
至于阿九的问话倒把俪娘给问住了,毕竟这些时日俪娘也忙得脚不沾地。
“那边,没有信儿传来。”
“银钩。”
阿九的话音一落,银钩就跟飘着似的悄无声息的出现了,虽说相处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不少,可每每见到,俪娘还是心里一“突楞”,毕竟,这人就跟魂儿似的没声儿。
“四日前夜里酉时,长孙长和从宫里出来就将如意公子从别院叫回了相国府。”
“据说,是动了鞭笞之刑。”
银钩说完,阿九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的神色变化,只是眸光却顿了瞬息。
“为何?”
“说是如意公子御下不严纵奴当街伤人。”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阿九的话纵然云淡风轻却让银钩背梁一紧,要知道,这位可不是什么刚柔并济的主。
“此事是太子容征授意手下的言官往上报的。”
“要说其中深意,应当是如意公子上月中旬的时候以徇私之名将太子在刑部的耳目尽数铲除。”
如此,就是帝心要有意杀杀摄政王的气焰了,恐怕是顺势而为。
毕竟,这竺国是姓容的天下。
或者,不仅如此,这长孙一脉百年来一直都是第一世家,手握帝心权倾朝野,凡是冠以长孙之姓的女子,嫡女入主中宫,次女王孙权贵,哪怕就是庶女也是高门之妻,足以可见,长孙一脉权势当真是如日中天。
甚至,坊间也有戏言,只见长孙笑,不见帝王哭,连帝王都敢编排,若说无人授意,那真是株连九族都不够的死罪。
如此看来,这容姓帝王还是有些“窝囊”。
不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更何况,这是一头猛虎。
长孙一脉,朝堂有孙长和后宫有长孙九如,岂能再有个长孙如意?
在阿九看来,也许远不止如此,打一个棒子给一个枣甜的手段太低端,要么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要么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怎么说来,容烈都是稳赚不赔。
甚至,阿九觉得这里面还藏着其他的事,非同一般的事,毕竟,除了长孙一脉外,还有个太后一党,身无子息血脉却能稳坐太后之位,这可不是个泛泛之辈。
再想到自己收到的秘闻,心中对这个常年礼佛太后更加讳莫如深,佛口蛇心倒也不假。
再看银钩和俪娘两人对着好半响不再开口的阿九,一时间面面相觑。
“要不,我派人送些上好的金疮药过去。”
俪娘带着几分试探的开口,毕竟也抓不稳阿九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不用。”
“把六子给我叫来。”
听到这话,银钩眉头一皱,他怕是抓破脑袋都想不通把六子这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装死第一名的人叫来作甚。
不过,他没想到的就是他想到的。
六子是个捡来的孤儿,估摸是幼时饥一顿饱一顿的,哪怕长至成人都还跟瘦猴似的营养不良,这吃的不见少却丁点儿也不长在肉上,不过,脑子挺活,是个不靠武力靠智取的人物。
这不,六子这边还在后厨哼哧哼哧的填饱肚子,一听说营主召见,顿时海碗大的米饭也不香了,赶忙去拾掇拾掇自己然后屁颠屁颠的就跟着银钩去见阿九了。
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六子还没来得及对着阿九溜须拍马,直接就被人按住往那白布上一躺,接着,眼前一白。
“记住,这一刻起,你是个死人。”
说实话,这种别开生面的临危受命是六子完全没有想过的,他甚至没想到有一天装死都能派上大用场。
“不是说今日相府设宴嘛。”
“咱们也去送礼。”
俪娘看着一行人浩浩汤汤的往外走,瞬间瞠目结舌,看来这礼就是她想的那样。
天,要出大事了。
俪娘一想到这儿,赶紧跟了上去。
就这样,银钩等人打头阵,还特意坐了软轿,一行人如来时那般在城内晃了一圈,这才杀气腾腾的杀到了相府门前。
就冲着这百余人严阵以待跟要打仗似的阵仗,往日里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门房装得跟鹌鹑一样不敢吱声,仿佛一个声响就能叫你血溅当场。
这时,银钩收到阿九的眼神,一声令下,整个相府直接被围了起来。
这番动作如同那油锅进了水瞬间就炸开了,相府迎客的门房赶忙往里报,前来赴宴的宾客瞬间退避三舍。
这可是长孙府,别说权贵官宦了,就是天子下令都不至于这般堂而皇之。
是以,相府被围的事情一瞬间就传开了。
当然,相府也不是吃素了,看家护院的兵将还是不少,是以,两方人马直接就对立了起来。
“不想死的。”
“滚远点。”
阿九此话一出,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里满是杀意,大有真要杀出一条血路的意味儿。
至于银钩也是个明白人儿,几息之间就将那些拦在门口的兵仔拾掇干净,倒没下死手,不过一时半会儿也起不来。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从天而降,直接朝着银钩围攻而来,不过,强将手下无弱兵,还是银钩他们要技高一筹。
打也打了,闹也闹了,相府今日宴会可算是在郢城里出名了。
“放肆。”
“这可是相府。”
“你们要做什么?”
突然,一道清亮的男声从门内传来,来人一身绛紫色的华服,头戴羽冠身披纱襟,作的是现下郢城里最时兴的儿郎装扮,容色勉强算个中人之姿,就是这狰狞无比的眼神叫人看得很是不爽。
“聒噪!”
此话一出,众人还没来得里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刚刚那个出言训斥的男子已经倒地不起,死与没死不知道,不过这人是动弹不得了。
这下,相府内的众人更是惊慌失措,只怕原本好好的喜事怕是要成了丧事。
不过,前头慌乱的多是宾客,至于这个被枪打出头鸟的男子也是来赴宴的。
长孙一脉不愧是百年世家,就冲这临危不惧的阵容还是值得刮目相看几分的。
为首的来人阿九已经看过很多次,从前是在画像上,如今是活生生的从画像上走出来的人,若说要有什么不同,大抵是那种画纸上画不出来的蕴力。
长孙长和。
来人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明明已经快年至古稀却依旧墨发莹润几乎瞧不见花白,长身玉立而不僵,眸色深邃而不浊,眉目如峰轮廓分明,除却那眼尾几丝微小的细纹外,这张脸丝毫不沾垂老之气,更何况,此人周身气蕴深厚,只一眼,便知是久居高位的上位者。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只是不知,小友此举何意?”
不得不说,长孙长和一出声,顷刻间还乱作一团的场面瞬间就静了下来,众人就跟找到主心骨似的,纷纷依附过去。
“抬上来。”
银钩直接走上前去,身后跟着的四人正好抬着白布覆尸的担子,众人一瞧,这是出人命了。
“堂堂一国之相,教孙不严当街伤人,枉顾律法包庇子孙,致使我门中人暴毙而亡。”
“怎么?”
“相国难道不知此举何意?”
此话一出,三三两两盘踞在门外看热闹的人影就沸腾了起来,就连门内的宾客都两两相望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来寻仇的?
真是好大的阵仗。
不过为了区区一侍从,竟然敢直接打上门来,这九苑的主人也不尽如传闻中那般与人为善呐,不过,这护犊子的名声倒是传出去了,以至于后来哪怕就是九苑看门的都没人敢轻易沾惹。
这下,可算是把长孙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银钩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围众人的神情,突然一掀白布,一张脸白如纸唇色绛青的面容陡然落入众人眼中,不少女眷直接被吓得叫出了声。
这番动作,可是全然不顾长孙长和一丁点儿的脸面,可以说,将长孙这两字踩在脚下摩擦也不为过。
“怎么?”
“身为一国之相就可以枉顾律法草菅人命不成?”
银钩的话再次落入众人耳中,就连阿九都忍不住对这人刮目相看,没想到银钩竟是如此的能言善辩。
果然,是把好刀。
不过,就算到了此时,长孙长和依旧稳如泰山面色不改,甚至,一开口就是大义灭亲。
“吾孙若是真致贵府门中之人暴毙而亡,小友尽可上报京畿府衙查办即可。”
“此事若为真,当按律法严处,本相绝不姑息。”
“啪啪啪!”
突然,俪娘从银钩身后走了出来,袅袅婷婷的身姿一出场就抓住了众人的视线,更何况,这人还甚是高调的鼓起了掌。
“相国当真是大义无私,听得小女子都要忍不住夸赞一番。”
“不过,是与不是,可不是你几句混淆视听的话就能懵过去的。”
“前两日在街上摄政王的所作所为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就是闹到天子跟前,我们也是不怕的。”
俪娘声似黄鹂鸟般婉转动听,可这话中之意却是铿锵有力寸步不让。
“古语都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相国既为父父又为师者,怎么,难道不该担这教养之过吗?”
“哦~,不对,小女子说错了。”
“这长孙如意可不是受你教养长大的,毕竟,他可是五岁起就被送到五台山渡化煞气的克星。”
“至亲至疏,人伦薄寡。”
“想来,你们长孙一脉也不过如此。”
俪娘说完,甚至还笑出了声,这下才是真正的不客气,长孙如意虽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辣之辈,可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反过来,这长孙一脉的做法倒是有些叫人寒心,至亲血脉不管不顾,一出事,便是顺理成章的“替罪羊”。
阿九坐在软轿上看着俪娘跟银钩轮番上阵,一眼又看到那相府门廊上挂着的环佩玉铛,玉质莹润清透生辉,是上好的玉石。
看来,这是长孙家又添一丁了。
“不过一区区侍女侍卫,你们有何资格在本相面前大放厥词。”
“今日乃是本相长孙府添丁进喜的大日子,我看你们是故意来闹事的。”
“来人,将这些以下犯下的贼子通通抓起来交由京畿府查处。”
长孙长和声如厚重高山,字字句句皆是掷地有声,几乎话音刚刚落下,四周又涌出众多黑衣铁甲的兵将意图将阿九等人团团包围起来。
直到此时,阿九才气定神闲的从软轿上走了下来,一步又一步的走到众人面前。
阿九之名,九苑之主。
长孙长和早在数月之前就听过此人的名声,甚至还特地派人去调查过此人的底细,可这人吧,却偏偏像是石头里蹦出来似的查无可查,可以说,来历成迷。
但不可否认的,此人对他们长孙家袒露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跟厌恶。
可这恶意跟厌恶却不知来自何处,毕竟此人年龄长相都没有能对上的出处。
“相国大人不愧是国之重柱深得帝心,区区看家护院者都是黑铁骑之师。”
“长孙一脉执掌竺国半壁江山,确实所言非虚。”
“相国若要以势压人,也得看看这万人之上是否冠以“长孙”二字。”
“若要论以下犯上,我等山野荒民可万万不敢屈从。”
阿九一步一句句句诛心,言谈之间可以说是风轻云淡,可那双黝黑的瞳眸里却遍布杀意,这种杀意叫人不敢直视。
长孙长和听完这话心里一顿,甚至庭院中的宾客也开始窃窃私语,说实话,长孙家百年以来都是顶流权贵,如此锋芒毕露的场景向来都是他们居高世人居低,哪怕是皇室权贵都要避其锋芒。
真是,有趣。
“小友此话本相不知何意,我长孙家传承百年,世代守望相助帝王之侧忠心耿耿,从不曾生过二心。”
“本相府中黑铁骑之师也是当年先帝亲口所赐,如遇乱臣贼子亦可先斩后奏。”
“今日若不是小友一再咄咄相逼,本相何至于动用看家底牌?”
说到这里,长孙长和与阿九之间只有三步之距,两人目光相视都在彼此探究审视。
突然,就在长孙长和以为阿九又要发难时,眼前这人却突然牵着唇角皮笑肉不笑的靠了过来。
“长孙长和。”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声如蚊讷的两句话,话音落下,人也就抽离了。
“告诉长孙如意。”
“此事。”
“没完!”
…………
说完,阿九又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离去,像是随性而来又随性而去一般,如同一场闹剧,戏子无可奈何,看戏的人又大摇大摆的离去。
从头到尾,众人都是一头雾水。
这就,完了?
“去。”
“把今日之事唱成戏文,我要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上报京畿府衙。”
一行人,浩浩汤汤的来,又浩浩汤汤的去,至于被大闹一场的相府早就没有了先前的那股喜气洋洋,特别是长孙长和,虽说脸面上瞧着没什么不同,可眼底早已是风云诡谲。
不过,离去以后的阿九等人并没有打道回府,反而又转道去了闻如意的别院,那种誓不罢休的阵仗把大街上的人群都吓得落花流水纷纷逃离。
当然,此间事项也在阿九的示意下飞满整个竺国,几乎人人可闻人人可颂。
不过,京畿府衙也炸开了锅。
毕竟,平民白衣状告一国之相,这可是百年一次的“奇闻轶事”。
——
月凉如水,星光如萤。
今日可以说是奚国数年来最热闹最荒唐的一天,相国府被围了,摄政王的别院被打上了门,总之,一天之内兵荒马乱鸡飞狗跳好不“欢闹”,若不是京畿府衙的人来了,估摸着今日之事非得闹到天子面前对簿公堂不可。
足以可见,九苑之人是何等嚣张跋扈,此举无异于是虎口拔牙,可偏偏这人不惧也不让。
一时间,京畿府尹关奉之可以说是头如斗大。
相府,自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可九苑的人,也不是善茬儿。
那才是真正视律法如无物的豺狼虎豹。
以至于关于九苑跟相府的各种传闻在奚国传扬开来,甚至有传闻两家一定是血海深仇,不然,怎么闹到如此地步?
不过,这些事情自然有该头疼的人去琢磨,至于阿九等人,已经在摄政王府的别院吃上香气四溢的烤肉了。
众人也识趣儿,自觉的留出空间给阿九跟如意两人,至于目光含刺的砂楚也被俪娘跟莫八两人强行带走。
看着这一番景象,阿九的眼神软和了几分,可目光在落到闻如意的面容上时又变得凉薄。
其实,对于阿九的性子如意更多的了解还是来自于当年初见时那样,这么多年了,除了面容长开了身量高了身手好了,这些外在的变化是一眼能看到的,可这人的内里似乎还是一如当年,无所畏惧勇往直前,那颗赤子之心从不曾变化。
“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过几日结痂了就全好了。”
如意看着阿九的眼神不知何来的有点儿心慌,甚至下意识的就开始解释起来,这番变化要是让莫八等人看到,定会觉得自家公子是被附身夺舍了不可。
至于听闻此话的阿九,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以至于如意此时只能不动声色的转移着话题。
“我倒是没想到今日你会闹得这般大。”
“这下,宫里那位也知晓了。”
“现在,约莫是正偷着乐呐。”
如意自顾自的说着话,也不知阿九是在听还是没听,只是时不时的跟着点点头,看不出面容变化,甚至连眼底的色彩都变得讳莫。
“长孙长和是只老狐狸。”
“他不会轻易露出马脚的。”
“若是不能一击必杀,那位也不会轻易出手的。”
这些话,可是如意这些年所得的经验之谈,从最开始的水深火热步步受制到后来趁势而起步步反击,这一路是无数次死里逃生命悬一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利则和,不利则散。”
阿九一开口,如意顿莫了片刻,想着阿九今日所为,也是想更快的走入世人眼中,特别是上位者眼中。
不知怎么的,如意总觉得有几分怪异,阿九待他太重太好,这种看重几乎是容不得一点点的偏差的,所以,才会叫人觉得怪异。
就在如意沉思的瞬间,突然一抹温凉被攒到了掌心。
“你若真要觉得皮开肉绽才能心安理得。”
“那就让自己活久一些。”
这一刻,如意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像是被看穿了一般,无从辩驳甚至不知从何说起,再想到这人几次不着寸缕的诊治,是啊,那些沉疴已久的伤痕累累怕是早就已经被知晓的干干净净了。
可这一次,他却觉得袒露并非羞耻。
鞭笞之刑,轻则伤及皮肉,重则伤筋动骨。
以往的年年岁岁,他早已变得麻木不仁,可握着手中的这只玉瓶却觉得后背的伤口在撕裂在灼热,就像是——新生。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脱口而出,甚至拼命的压抑着自己想要将这人拥入羽翼之下。
至于这些,阿九自然不知,她的所思所想从来不在情欲之上。
就在此时,阿九突然出手,手腕翻转之间丝丝银光向着屋顶掠去,只听一声惊呼,一抹灰扑扑的身影从屋顶扑了下来。
看到这里,如意眸光一暗,料想之中的警觉并没有出来,毕竟,是“熟人”。
可对于阿九而言,这是一抹如同“上善若水”一般的气息,不觉浑厚磅礴却又感深不见底。
“夭寿哦~,老头子的骨头都要碎了。”
“你这小娃娃,当真警觉。”
“不错不错!”
“渍渍渍,真是一块好苗子。”
“不过,美玉衔痕呐。”
没错,来人正是豢山道人青城子,这次出场倒是把自己拾掇的干净不少,至少不像乞丐了,不过,那一头跟鸡窝一样的乱发还是只多不少,这不又从屋顶摔下来,整个人又裹了一层灰。
“晚辈阿九,见过观主。”
“原来,你就是阿九啊!”
说完,青城子对着阿九的抱拳执礼笑笑着抚下,眼睛虽小却光彩熠熠,看着精神饱满更是年轻不少。
“王爷,老夫渴了,想喝你府上窖藏了三十年的浮光白。”
青城子说话中气十足,特别是指示的对象还是闻如意,那样子就跟个肆意挥霍的大爷似的,丝毫不分高低。
看到这里,想着众人都不在,如意也只会自己去找酒。
毕竟,谁让来人是青城子呢,要是不给的话,这人非得扯着嗓子吼破天不可。
至于阿九跟青城子,阿九则是风轻云淡的承受着青城子肆意妄为的上下打量,就像是被赏玩的物件儿一般,恨不得里里外外都掰开了揉碎了来看。
说时迟那时快,青城子直接就上手了,两只手直接扣住阿九的手腕,眼睛一闭,瞬时间,似乎时光都静默了下来。
好半响,青城子才缓缓的睁开眼,甚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是,药人?”
“是。”
“你种了续命蛊?”
“是。”
“寿数不长啊!”
“是。”
一句话一个回应,就连青城子自己都没想到,他跟阿九的初见竟是这般的融洽,就连言谈之间都没有丝毫的虚与委蛇。
“你这娃娃有意思,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就不怕我心有不善。”
“观主此来不就是来解惑的吗?”
“再说,若你真是心怀恶意,大不了一决胜负便是。”
“我虽不如你内力瀚海。”
“但论生死之争,你不如我。”
“哈哈哈。”
听完这话,青城子直接笑出了声,这可是发自肺腑的毫不掩饰的真实笑意。
真是老了,江山代有才人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怪不得,怪不得。
他知道眼前此人所言非虚,有的人不能光用肉眼去看,而要用心去看。
无论是心术还是身手,此人定为当中佼佼者,真论生死,就是他家王爷,都不一定是对手。
好在,是友非敌。
不过,人心易变。
“好!”
“老夫此来确实有惑不解。”
“听我家王爷说,你能解他身上的王蛊?”
“此事太过骇人,老夫实在不敢相信。”
“此次下山,也是想弄清个中原由。”
话音刚落,阿九直接席地而坐,双手撑着地仰着身子看着天际,静默好一会儿,才开始开口诉说。
“你比我预想中要来得快些。”
“果然,你很看重他。”
听到这里,青城子也坐了下去,两个人,一老一少,就这样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仰望天际。
“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会保闻如意性命无虞。”
…………
“长命百岁!”
一咯噔。
青城子突然转过头看向阿九,那双精光四溢的眸子里潜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审视和深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心里闪过一丝杀意。
“丫头,这可不是戏本子,可不能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
“观主不是早就心如明镜了吗?”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你来我往间却无一人先败下阵来。
“你想靠那个小女娃一人解蛊是不可能的。”
“哪怕她是蛊童也不可能做到。”
“王爷体内可不是一般的王蛊,此蛊以精血豢养,与宿主相生相伴,母蛊死子蛊出,蛊蛊相传生生不息。”
青城子说完,气氛更加凝重。
“砂楚可不是蛊童。”
“她是蛊人。”
“容颜不改,死数不至。”
“你说……什么?”
“什么……?”
这下,落到青城子惊诧不已,甚至就连后背都升上来了密密麻麻的寒凉,再想到当年种种,突然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有人,在闻如意身上养蛊。”
“长生蛊。”
说完,阿九也不再看向青城子,反而又抬头看着天空零零散散的颗颗星子。
“观主大可安心。”
“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夺走他的命。”
“除非,我死。”
“为……什么?”
你,要以命相续。
青城子声如蚊讷的开口,神情恍惚间是肉眼可见的委沌,心底间那种惊涛骇浪的战栗感还在此起彼伏的上升,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此时的阿九眸子里那种化不开散不去的浓重悲怆。
“因为,他是我看中的人。”
海晏河清。
天下大同。
而这一句话,也恰好落到了翩翩而来如意耳中,一瞬间,心如鹿撞情欲如山。
可他不知道,此看中并非彼看重。
一字之差,犹如天堑。
以至于后来种种,应了那句造化弄人。
“老顽童,酒来了。”
说话间,一股沁人心脾的浓烈酒香在院中扑散,一嗅,便知好酒。
也是这句话令青城子如梦初醒,赶忙站起身又换上了那脸如痴如醉的表情,快跑着上前就搂着几罐开溜,几乎瞬息之间就没影儿了。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如意有些失笑,可他没有细细察觉的是,青城子的背影脚步间多了些往日没有的惊慌无措……。
“尝尝?”
如意来到阿九身旁,又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了两小罐,一看就是事先藏好的。
这都用上虚晃一招了。
“我从不饮酒。”
阿九的回答显然是如意没有想到的,不过回头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阿九此人向来自律到可怕的地步。
似乎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
“都是人生乐事,当浮一大白。”
“我以为你从前跟着赵都望他们……。”
突然,闻如意闭口不言,他知道,赵都望是阿九的心结所在。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当年之事,非他所愿。
“昔年,我被长孙长和接回相府,彼时,正当十五。”
“后来,我被丢到黑铁骑磨炼三年。”
“也就是那时,我知晓了不败战神少年将军——赵都望。”
“此后每一步,非我本心却也阴差阳错造就了当日之局。”
“阿九,你知道困兽之斗吗?”
“野兽要挣破桎梏的牢笼,要饮血,要杀戮,要不顾一切。”
“你要寻当年的真相。”
“我,并不无辜。”
突然,脖颈间传来的窒息和痛感席卷全身,眼前的这只手腕看似纤细却又力有千钧,他也能感受到那股密不透风的浓烈杀意。
其实,就这样解脱,也未尝不可。
“我的任务。”
“就是让赵都望跌落神坛。”
再,收为己用。
“可意外的是。”
“赵都望至死不退命丧疆场。”
…………
说到这里,闻如意面如白纸的脸庞上浮现着安详的神情,甚至在看了眼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后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而阿九,此时睁大了眼红得像是滴血一般,眼中变幻莫测的杀意来回奔涌,往事的一幕幕不停地在脑中回旋,夫人的死,赵都望的死,赵家兄弟的死……,尸山血海堆满了落城,荒原之上尸骨累累是再也不能归家的儿郎。
…………
从一开始,这些人就都该死。
“赵都望,这一仗,会输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你明明就什么都知道,你知道这是阴谋,你知道此路绝无生还之机,你知道蛮荒之上终是你的埋骨之地。
你以为杀光蛮族辰国就会有喘息之机,你以为犯错之人终会迷途知返。
可这些人,只想让你死。
多讽刺啊!
多可笑啊!
死,太容易了。
不,不,不,我偏偏要他们生不如死。
一瞬间,阿九抽回手掌,人也跟着站起身来,甚至不带一丝留恋的起身就走。
“当年之事,事无巨细,我要全部知晓。”
“闻如意。”
“我不杀你。”
“但我也没资格替他们原谅你。”
“赵都望就是死,也合该死得轰轰烈烈铮铮铁骨,而不是死在阴谋诡计的倾轧之中。”
——
——
夜深了。
风起云涌,电闪雷鸣,伴随着狂风大作的轰鸣声,霎时间,大雨倾盆而至,令天地变色令风云变幻。
雨声,雷声,剑气划破雨势的破空声,寒光,剑鸣,铮鸣呼啸间乱石横飞入地三分,不过短短须臾间,整个后院已经是一片废墟。
可想而知,用剑之人是何等的怒不可遏。
“银钩,枪来。”
一声令下,银钩站在滔天的雨势中将手中的银枪抛出。
如银钩一样的黑影,几乎一步一位的站满了整个九苑。
赵家军,人人都会使枪。
可其中的佼佼者,当属赵都望。
而阿九的一身枪术,其实并不完整,当年也只是闲暇空余之际看过赵都望视枪,那一幕,烈日骄阳争先恐后的扑洒在校场上那个铮铮铁骨的儿郎身上,挑,刺,抽,转,几乎每一式都如模子精挑细刻一般,完美到无可比拟。
如今,他们这些被世人遗忘的赵家军遗孤,还在不停地重复演练当年的一招一式,于他们而言,从未有片刻敢忘。
阿九所示皆如当年,而在场之人皆热血沸腾人人为之动容。
一炷香。
两炷香。
一个时辰。
…………
几乎到快天明时分,雨势停顿,而阿九也在这场酣畅淋漓的雨幕中几乎力竭。
“家主!”
“家主!”
…………
“传令下去。”
“着所有十三营待位人员全部赶赴蛮荒。”
“一年之期,绘制蛮荒军防部署图。”
“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