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一月后,边境就更加严寒了。
寒风素裹,黄沙漫天,目之所及,尽是一片哀凉之气。
蛮荒与落城交战已有半月之久,蛮荒精骑实属销锐,两军交战之时犹如利刃穿肠,生生地便能将大军一斩两断,但好在赵都望熟读兵法,行军布阵更是个中高手。
两军交战以来,双方各有胜负。
禹城虽有三万兵马支援,但这些兵马良莠不齐,上至七老八十,下有稚子幼童,这哪是什么军队啊,这根本就是一群老弱病残啊!
这些人不仅上不了战场,还只会成为落城的拖累。
满打满算的三万兵马,竟只能从中挑出一万余能用的,可想而知,这其中意味如何?
禹城守将付子昂并不愿调兵支援落城,所以才有了今时这一出。
据说,赵都望与付子昂早年间便有嫌隙,如果说赵都望是少年天才,那付子昂便总是差了一点,无论付子昂打了多少胜仗,筑了多少功绩,但他的头上,总会顶着一个赵都望。
赵都望如高山仰止,而其他人都只能屈居之下,若说蜉蝣可撼树,那也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而于付子昂而言,这便是时机。
军中每日都会送回战场上受伤的将士,军营里的哀嚎呼喊声从未间断,说什么古有关羽刮骨疗伤而面不改色,有,确实有,可这世间大多都是凡人。
有血有肉的凡人,自然会痛会怕也会死。
可纵然怕死,却还是愿意提刀上阵戍死沙场。
这种精神,也许就是信念。
这是赵都望的信念,也是许许多多凡人的信念。
正是因为这种信念,才有了落城的今日。
阿九将背篓里烘干的马粪丢入火盆中,缭缭而起的烟熏味儿混着马粪的臭味儿消散在帐内,说实话,这股味道的确不好消受。
尤其是在这帐中还有浓重的血腥气在四处乱窜,随处可见淋漓血光,一张张痛苦哀嚎的脸庞,断了腿的废了胳膊的,被削了半副皮肉的,或是还剩了口喘气的,这幅场景,闻之不忍见之伤怀。
“我不活了——。”
“给我个——痛快!”
“杀了我!”
“杀——了——我!”
陆老被突然翻身的军士掀翻在地,浑身的白袍已经沾上了污浊,陆老顾不得背部被撞击的疼痛,又连忙扑上身子去按住木板上那个翻腾的军士。
一身上下都是伤口,半边身子都被火给灼烧了,泛着黑色的焦味儿,覆身的衣袍被烧化了,变成一块块儿的焦黑跟血肉黏灼在一起,特别是那半张脸,被烧得血肉外翻,犹如鬼魅一般。
“痛——啊!”
“痛——啊!”
“杀了——我吧!”
“求求——你——!”
被两三人合力按住的军士不停地大声呐喊着,众人也不敢太用力,生怕再弄到那原本就不堪重负的伤口。
军中医药本就艰难,麻沸散制作也不易,更何况,现在陆老药铺已经快没药了。
这仗不知道还要打多久,负责出去采买药材的人还没有回来,当然,就算回来,以落城现有银钱,也根本买不了多少药。
可这人,还得治啊,怎么治,只能生生扛着呗。
能扛下来的,便活。
扛不下来的,就死。
更何况,像这样的人,就算活下来,也废了!
一个坐立行难的废人,怎么活呢?
“会——好的。”
“让他——死吧!”
不合时宜的两道声音同时碰撞在了一起,一声是救人,一声是杀人。
阿九在众多仰首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慢慢地向陆老靠拢。
“阿九,你……。”
陆老看着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阿九走近,那双黝黑的瞳眸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平静,凉薄甚至是无情。
陆林也算是跟阿九相处了些时间了,可他从未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过起伏的情绪,这人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不通七情六欲,却偏偏生了一颗玲珑心。
慧极必伤啊!
木板上躺着的军士不再乱动了,他只是惊讶的看着这个身量单薄瘦弱的孩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冷静的孩子,站在这一堆血色翻涌中,却依旧从容淡定。
这世上没有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就算天生不凡也要后天加以锤炼方可大成。
所有人都拼命地想救他,可这孩子,却让他死。
当真可笑啊!
“你叫……什么……名字?”
陆老慢慢地放开了手中这个若有若无的脉搏,他知晓,大限已至了。
“阿九。”
阿九的回答像是宽慰到男人一般,一种难以言说的平和在这张狰狞无比的脸庞上变得异常的和谐。
阿九见过类似这样的人,这是已到弥留之际了。
“谢——。”
话还没有说完,男人便没了气息。
生生死死,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陆老却像是突然之间有了顿悟一样,他直直的盯着阿九,直到木板上的位置已经空了才回过神来。
他陆林莽莽大半生,自问救人无数医人万千,他半生所学自诩有医国之心,可每每总是壮志难酬。
原来,原来,根源在此啊。
救人不活,救国不活。
人存必死之心,国如大厦倾坍。
都是命数。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将军那里,我去说。”
……
……
赵都望带着一行人马匆匆归来,刚刚入了营帐,便有人下去备了吃食。
“这批救回来的俘虏好生安置,让陆老去给他们看看。”
“还有,弄点儿吃的,先让人填饱肚子。”
赵都望前夜带着一行精锐突袭了蛮人的后方,把蛮人的粮草烧毁了大半,另外,还救走了一批被蛮人俘获的汉人。
暗城破了,四周的村落被屠戮。
可还是有好些人被蛮人掳走了,这些被掳走的人,要么成了蛮人的胯下屈辱,要么成了阵前叫人的冤死亡魂。
蛮人冲杀,最喜叫阵,可这些时候,却喜在叫阵之前亲手屠杀汉人助拔士气。
每每此景,都让人浴血沸腾,恨不能杀之蛮人而后快。
赵都望明白,这是图苏烈在激怒他。
或者不仅仅是激怒他,是在激怒落城所有的士兵。
人要是被怒气所充斥,便很容易丧失理智,没有了理智,就会冲动,一冲动,便容易做下错事。
有些错事,会被原谅。
可有些错,却终其一生,都难赎罪。
赵都望是一军统帅,若有丝毫的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赵都望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千千万万人,每个人都以他为天,这天,不能塌。
众人在帐中略略休整了一番,吃上了碗热乎饭菜,这才算真正的缓了口气儿。
这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儿,说不好下一刻便会身首分离。
可他赵家兄弟,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结拜那日起便许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此次突袭,本就是抱着九死一生的想法,所幸,虽有损伤,但都回来了。
“将军,此次蛮人粮草被烧,必然军心大乱,加之,蛮荒冬季草稀物薄,粮草必然补给困难。”
“若是我军此时一举攻之,必然大败图苏烈。”
先生此言一出,得到了众人的附和,可站在帐中的赵都望,却一言不发。
“大哥,有顾虑?”
赵六最擅人心博弈之术,他自然看出了自家大哥的犹豫不决。
“此番胜利,来得有些太轻松了。”
赵都望这话说的蹊跷,众人听的也云里雾里的。
“大哥觉得这是图苏烈的诱敌之计,若是我们此时集兵前往,必然有去无回。”
赵六这个脑子,的确是活得很。
经赵六这么一说,先生顿时就明白了。
“若真是蛮人的诱敌之计,可,以一军粮草作饵,未免有些大手笔了。”
行军打仗的人都清楚明白,粮草于行军而言,犹如蛇中七寸,乃是重中之重。
人要打仗,总得吃喝,若是吃不饱,还打什么仗,饿都得饿死了。
若此番真是粮草作饵,那可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图苏烈此人能在十余年间收复蛮荒大大小小几十余部落,绝非简单武勇之辈。”
“有勇有谋,文武双全。”
“绝非善类!”
赵都望这话说得极为认真,能跟他打了十几年仗的人,能是一般人嘛。
蛮荒深地,更加贫瘠艰难。
能让这么多部落存活下来,就已绝非易事。
若是易地而处,就是他赵都望也不敢夸下海口。
图苏烈,不简单。
“让斥候再行三十里,再探!”
“喏!”
帐中的众人鱼贯而出,只剩下了先生,赵六,赵八三人站立一侧。
赵都望此时才松懈下了力气,一下子靠在了案几上。
“将军……。”
“大哥……。”
“去请陆老,快!”
三人顿时慌了神,赵八更是似离弦的箭一般冲出营帐。
“无碍,无碍。”
“可能是旧伤发作了。”
“珏儿,这些日子如何了?”
赵六跟先生两人将赵都望扶到了床榻之上,轻轻将人身上的甲胄卸了下来。
甲胄之下,覆身的单衣已经被血浸透了,看来是伤口又被撕裂了。
赵都望之前重伤本就没有痊愈,又经历此番连连征战,这伤是根本好不了,也没没有机会让它好。
“怀仁放心,小公子已经好多了。”
“一日三餐都能吃上一小碗肉糜粥,精神头儿也比之前好多了,不会再一个人坐着发呆了。”
“虽说依旧不再说话,可那股子劲儿慢慢地回来了。”
“手上的武艺也跟上了,每日就在院中练练武打打拳,看上去气色也好多了。”
“陆老说,小公子已经在慢慢好转了。”
“剩下的,只能靠时间了。”
赵都望听到这里,才算是露出了些许真正轻松的笑意。
“要不,大哥你回去看看……。”
“不回。”
赵六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都望打断。
“大哥,小公子很想你,你就……。”
“我说了,不回。”
赵都望的决定,赵六跟先生也明白其用意,这种时刻,是离不得赵都望的。
至于赵都望不回去,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不敢见,因为见得多了,便更加舍不得了。
这可是他跟夫人的孩子,是他们的掌中珍宝心间挚爱。
若说赵都望此生有愧,唯愧二人。一是夫人,二是挚子。
夫人之死,恨不能立刻手刃仇人,可不能,他赵都望尽可不管不顾杀回都城,可这落城数万将士数万百姓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做不到。
这落城早就是他的根了,他扎根在这落城,落城受他庇佑,可同样,他也依附落城而生,他们,早已是融为一体了。
此战若败,也是落叶归根。
这是他的选择,既然选择了,便绝无后悔之意。
只是,他的儿子,却不该绝于此。
——
阿九跟着陆老进帐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帐内不太寻常的气氛,当然,还有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长风被派去给救回来的俘虏看伤了,所以,阿九就被陆老给拎来提药箱了。
阿九见过长风是如何伺候陆老的,自然也明白该如何当一个合格的药童。
“将军这伤,可不能再敷衍马虎了。”
“今日,便歇歇吧。”
陆老重新为赵都望换药包扎,又开了新的药方下去熬煮。
“听陆老的,今日,我歇着。”
赵都望换了药显得松快了些,人也跟着松了下来,不再绷得像根拉满的弦是的。
“将军,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陆老请讲。”
两人的谈话像是不便被他人知晓一样,阿九跟着先生识趣儿的从帐中退了出来。
行了,终于可以去烘粪了。
先生看着阿九走远的身形望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愣了很久。
——
帐中的谈话除了赵都望跟陆老两人外,谁也不曾知晓,但看陆老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
当然,这是后话,此时阿九却被长风给抓了壮丁。
没办法,被赵都望等人带回的俘虏足足有近百余人呢。
这些人,大多数都受了非人的折磨,是以,就算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人的情绪还是很难平复下来。
长风那是一进到帐内就被扒拉着忙个不停,男的女的,壮的弱的,能爬起来的,躺着动不了的,但凡是个能动的,都来求长风救人。
甚至,还有几个癫狂之人。
长风虽会医术,但多数时候都在跟在陆老身边,能向陆老求医的人,也大多都能遵礼守礼,这种场面的求医,长风也是平生第一次遇到。
这不,刚刚从帐中退了出来,便遇到了阿九。
阿九啊,浑身上下都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寻常人可不敢轻易靠拢。
“阿九,阿九,帮帮我。”
阿九看着长风青绿色的长褂夹袄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了,便能知晓帐内是何等的混乱不堪。
“好。”
阿九向来惜字如金,再次随着长风入帐的时候,直接几脚就将扑上来的几个身影踢倒在地。
长风一见这景象,直接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
好身手啊!
“谁,再敢扑上来,我就,杀了谁。”
阿九的话简短干脆,可这话里的冷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阿九往前进,余下的众人便往后退,竟没有一人再敢扑棱上前。
“一个一个来。”
众人再也不敢乱动了,长风挨着一个一个的慢慢相看,这些人被关在一起挨饿受冻的,精神早就已经崩溃了,若是有些颜色的,不论男女,都得经历一番凌辱。
长风愈看越觉得眼眶发热,这人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皮子了。
长风慢慢地将手底下这位姑娘裸露在外的伤口包扎好,浑身上下能避体的也就是一件士兵的薄裳,这恐怕还是救她出来的人给的,可想而知,这人此前经历了什么。
“疼不疼?”
“疼的话就告诉我,我轻点儿。”
长风的话像是一股暖风吹到了姑娘心里,那双已经麻木的眼睛开始有了泪光,最后,终是放声大哭,像是要将所有的受过的伤害都哭出来一般。
那种日子,太可怕了。
数不清的人从帐外走到帐内,她被这个拖着被那个拉着,上来的人又下去,下去了以后又有新的人覆上来。
死又不敢死,可活着,却生不如死。
阿九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跟在长风身后,眼神轻轻地看着众人,这眼神像是能吃人,谁都不敢对上。
“是你——”
“棺材子!”
“居然是你,你还活着——。”
“你居然还活着,狗杂碎——。”
突然从人堆里蹿起的人影朝着阿九扑来,速度很快,看得出是孤注一掷。
阿九眼疾手快,连忙将身前的长风一把拉到身后,直接一脚将这个身影踢倒在地,异常熟悉的一幕又重现了。
地上蜷缩的人影捂住被踢的胸口,看得出,这一脚也是用了全力的,被踢的男子痛得不能动弹,那张脏污的脸上已经爬上了密密麻麻的汗液,而张着的嘴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时,阿九微微俯下身子直接掐住了男子的脖颈,纤细的手掌看上去柔弱无力,可仔细一看,却能看到那筋骨紧绷。
“看来,你还是不长记性。”
阿九的话像是唤起了男子的记忆一般,惊恐的眼神之下,男子不停扒拉着阿九手腕,可却丝毫没有撼动阿九半分。
原来,这是阿九在暗城的“熟人”。
最后一次见面时,阿九就说过最后一次不杀他。
显然,男子刚刚还没有来得及分辨各自境地,就被冲涌而上的怒气蒙蔽了双眼。
“阿九,不可。”
“放手。”
“放手。”
长风连忙一把扑过来试图掰开阿九的双手,就在那一瞬间,阿九看他的眼神里连最后一丝余温都被冲刷干净。
那种眼神,看着他时跟看地上的那个被他掐着脖子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长风的心蓦地停了几息。
两人僵持了片刻,直到地上的人已经昏死了过去,阿九才松开了手。
阿九一松手,长风就立刻上前去给男子往胸膛上狠狠地一拳,“咳”的一声,男子一脸鼻涕眼泪的大口大口的不停呼吸。
阿九这一露手,更加的震慑住了众人。
“我……错……错……了。”
“饶……饶……我一……命……。”
阿九不再看地上那蜷缩着求饶的身影,直接转身离开。
长风也在那片刻的怔愣中没来得及拉住离开的阿九,刚刚那一刻,他害怕了。
因为害怕那个眼神,所以一下便松开了阿九的手。
那一刻,长风对阿九生了惧意。
……
阿九大步的离开了帐篷,直接往马厩的方向走,突然,军营里沸腾了起来,阿九只看到了那一行打马而过的急行身影。
——赵都望。
这是入城的方向啊。
发生了什么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