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城,下雪了。
阴沉沉的天光压着皑皑如梭的白毛滚进了烈烈刺骨的寒风里,被裹进了风里的黄沙不停地张牙舞爪,四面八方都充塞着晦涩与粗砾。
城中已没有了往日的喧嚣热闹的氛围,很安静,安静到这天地间只剩下了风雪肆虐的呼啸声。
将军府上上下下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白色纬幡,城中亦是一片素缟,军中的将领也积聚在府中,每个人腰上都裹着白色的孝布。
唢呐一起,哭声震天,众人跪拜。
赵都望亲手将夫人的骨灰放进了棺椁之中,随后,棺椁合上。
历经风霜洗礼的甲胄有了褪色破损的痕迹,但仔细看看,却还是能看到好些地方细密的针角,甲胄缝补过很多次,却还在被人悉心对待,证明这是珍贵之物。
因为珍贵,所以才会日日呵护。
阿九站在众人之中,看着那个被万人敬仰的常胜将军,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悲壮。
抬棺上阵,就意味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父亲的羽翼之下,眼眶通红,像幼兽一般发出低鸣的呜咽声,精雕玉琢的人儿,确如美玉华光奕奕,就连哭声,也叫人垂怜疼惜。
“起棺!”
伴随着一声呐喊划破天际,众人拥狭着棺椁朝外走去。
落城原本就是一座死城,这里原也不叫落城,是因为有人在这里播下了一颗种子,所有流亡之人才有了可以落叶生根的地方,所有的无处可依之人才有了可以攀援喘息的机会。
原本空荡的街道开始出现数道身影,或老或幼,或男或女,人影幢幢交叠而来,没有一声悲呛,也没有一声哭泣,众人默然着跪拜在道路两旁,微微仰起头看向那些远远而来的数道身影。
阿九站在将军府的门前,看着这万人俯仰寂静无声的场面,微微蹿紧了手掌。
身侧的小儿被死死的禁锢在掌心之下,无论如何动弹,都无法挣脱。
“你——父亲,他是一个英雄!”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宿命。”
“横刀跨马气壮山河,黄沙埋骨九死不悔。”
话音刚落,身边的孩子不再挣扎。
五岁的孩子,好像那一夜之间便褪去了稚嫩青涩,懂了世故人情,懂了存亡大义。
真是,残忍呢!
“小公子,别怕!”
干哑的声音其实并不怎么好听,但这个声音里却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眼前的这个蒙头遮面的少年看上去又单薄又瘦弱,丢在人群中一点儿也不起眼,但这个少年,很勇敢。
勇敢到会让人不自觉的畏惧。
赵珏看着这双附着在自己掌心之上的手掌,肌肤粗糙肤色干黄,就连指尖之上都是一层层皲裂的老茧。
拥有这样手的人,一定吃过很多苦楚。
阿爹说,阿九会带着他回到阿娘的故土,以后,阿九就是亲人。
他不愿意,他哭着闹着要跟阿爹一起。
可那个素日里最疼最疼他的阿爹,却把他推向了别人。
阿爹说,让他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做想做的事情,才能去见想见的人。
赵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他不想做选择。
人为什么要选择呢?
做了选择就会失去。
他不要失去阿娘,可阿娘走了。
他不要失去阿爹,可阿爹也要走了。
阿九看着赵珏痛苦的神情,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圆溜溜的双眸里注满了泪水,一串又一串的滑落。
不安,彷徨,恐惧,无措…………
爱哭的小孩子,太难收拾了。
阿九生疏的模仿着赵都望的动作,慢慢地将这个孩子拥入怀中,抱得很僵硬也很疏离,但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日后,我会护着你的。”
就像你父亲承诺会护着我一样。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时候就是来的莫名其妙,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交融,有些人却一见便道相逢恨晚。
这都是夫人冥冥之中的安排,指引他来到落城,指引他遇到这些人。
……
……
辰国皇都——平京。
“急报!!!”
“急报!!!”
“边境——急报!!!”
疾风如电的骏马奔跑在平京热闹繁华高楼林立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接踵而至的行人看着迎面飞驰而来的烈马,吓得赶紧往旁边一躲,一时间,整个街道上哄闹了起来。
“这是,又要打仗了?”
“切,打什么仗,哪儿有那么多的仗来打?”
“边境那群武夫不是每年都要闹一闹嘛,这天下啊,我看都快改成……。”
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人都赶忙闭紧了嘴巴,生怕再说出什么不应该的话。
天子脚下,也许就是个看城门的往上数一数说不定也是官宦之家。
况且,这些年来天子重信阉人,一声令下,就要抄家灭族鸡犬不留。
今天也许还能谈笑风云间,明天也许就高高头挂起。
内阁众臣与阉人首党直接对立朝堂,整个朝纲被弄的乌烟瘴气,你要杀的人我偏要保,你要保的人我偏要杀,两党之间整日就是你踩我一脚,我给你一巴掌的。
百姓之间并不上心朝堂之事,于他们而言,谁做那个位置都一样,只要他们自己能吃饱喝足就行。
边境的急报直接传入了宫中,先皇在位时曾有训,边关急报,勿需传唤,叩入三宫,直达上听。
雕梁画栋的殿宇外飞檐上四角高高翘起,以金作雕而镌刻的真龙之姿翱翔于天际。殿内金楠檀木作梁,高耸伫立于大殿四方,水晶玉璧作灯,映着地上铺造的上好白玉焕发出温润柔和的光芒。
大殿正中是九五至尊之位,琉璃樽座华美易碎,却也美轮美奂。
身着明黄衣袍的中年男人高座于殿堂正中,脸上洋溢的是稀松笑意,眼里的精光全部注视着脚边的位置,贪婪萎靡到令人作呕。
轻轻依偎匍匐在脚边的美人冲着天子妩媚多姿,轻纱避体曲线妖娆,举手抬足之间自是一派柔情多姿。
天子不管朝堂之上哄闹的众人,反正每时朝会都会吵的不可开交,这已是常事,不值挂怀。
天子坐堂,本是清明戒严之所,如今所见,却尽是一派靡靡之气。
“陛下,有急报!”
阴柔的声线里带着男女莫辨的诡谲感,站立于天子近身旁的司礼监掌印手握拂尘,弯腰屈背的垂首于一旁。
朝堂之上,正是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跑死了三匹骏马日夜不停不敢休的斥候站在这人人莽莽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上,心中满是愤慨以及悲伤。
“陛下,边关急报!”
“陛下,边关急报!”
“陛下,边关急报!”
一连三声高喊,原本屈膝跪地的斥候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结实劲瘦的身影上裹上了这七天七夜不眠不休而带来的风霜和疲惫,眼眶通红满脸粗糙结痂,这些痂口遍布在脸上唇上,这是冻的,也是风雪所致。
边关严寒,只有越近都城才会回暖。
可这天子所立之地,却比蛮荒之地更加严寒不耐。
“陛下,蛮人集结五万精锐围结于落城五十里之外,附近村落皆被屠戮,无一幸免。”
“暗城——城破。”
“大将军请奏,派兵驰援落城。”
“蛮人精锐五万,可抵我方十万大军。”
“陛下,请立刻发兵驰援落城。”
“若是落城破了,蛮人将会一路直抵——平京!”
斥候说着说着声音已是沙哑撕裂,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说完这话,已是泣泪涟涟。
朝堂,静了片刻。
随后,又是群起而攻的轰乱。
“陛下,我看赵都望就是狼子野心,年年打仗,年年都让发粮发资抵御蛮人……。”
“这蛮人还不是乖乖地待在那荒原之上,根本就是夸大其词……。”
“是啊,陛下,此心当诛啊!”
“陛下,绝不可轻信赵都望,这些年来,他赵都望一直盘军自守,根本就是占地为王,若是真的轻易调兵,怕是明日他就能自己当了这天下之主……。”
“陛下,万不可轻言出兵啊!”
斥候孤苦伶仃的站在这殿堂之上,他看着众人口沫横飞的争吵,你一言我一言,吵得脸红脖子粗,却谁也不肯败下阵来。
辰国,气数尽了!
“陛下,您真的能辩得清忠奸是非吗?”
此言一出,朝堂静默无声。
“天缙六年,先皇驾崩,大将军于长干一战,震慑四国。”
“是年,将军扶您登基称帝!”
“短短三年之间,大将军清平肃野,大大小小的战役不计其数,这些年,是大将军浴血奋战才有了辰国的今日。”
“可您,却被这些奸戾招人蒙蔽了双眼。”
“您,究竟是看不到还是不想看到呢?”
“缙和四年,大将军被调边境。”
“您知道边境是什么样的吗?你们知道打仗得死多少人吗?”
“你们知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什么滋味儿吗?”
“你们知道我们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吗?边关的将士已经三年没有新衣甲胄了,你们知道军营里的将士整日都是吃着馕饼窝头吗?”
“可你们呢?顿顿大鱼大肉饕餮盛宴,我们连吃顿肉都得打了胜仗才可以。”
“这一待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啊!”
“你们口口声声喊着大将军要造反要称王,可当初是您——陛下,您让将军何日踏平蛮荒何日归朝。”
“那,究竟是何日呢?”
“是你们——弃了将军啊!!!”
斥候原本就是流民,是将军救了他,给了他一口饱饭,让他活了下来。
他跟着先生识过字,懂得什么叫做忠孝寡廉鲜耻,也知道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他这条命本就是将军给的,今日就是死,也得死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陛下看着下面那个站的挺拔正直的小兵,眼神里漂浮的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当今陛下是先皇的六子,先皇在位时的成年的皇子仅有四位,其余的要么夭折,要么无法活到成年。
先皇楚恒也并非一般的帝王,在位三十六年,就把辰国的地盘扩充了一倍不止。
楚恒是从血雨厮杀中抢到的王位,所以,他继位以后重武夫轻文臣,养兵屯粮年年兴战。
那时候辰国蒸蒸日上,就是三国合力,亦有一战之力。
可后来,因为连年兴战,终是伤了根本,最后,很快就去了。
楚恒去世以后,辰国就乱了。
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各自握兵操守一线。
现在的陛下也就是当时的六皇子楚赫,生母早逝母族不强,在一众皇子的争夺中,只堪堪成为了个末等。
但气运这个东西真的不好说,往往绝处便会逢生。
赵都望跟楚赫的出生有些相似,两人结交以来更是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赵都望一战成名,成了辰国最有威望的大将军。
后来的后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登基,称帝,手掌四海。
兴兵,屠战,震慑四方。
赵都望与楚赫年少相识,当年也亲密到以兄弟相称,登基的前两年其实并不安稳,赵都望在外厮杀,楚赫要稳住朝纲,两人守望相助彼此相扶。
可如今的楚赫再忆起当年时,却只剩下了唏嘘。
曾经的志同道合,却已经分道扬镳彼此离心。
变了吗?
不,是赵都望没变,他太干净了。
他清明挺拔的垂立于万人俯仰的高山之巅,一身正气凛然不浊,独坐高台不染尘埃,这样的人太好了,好到就想让人拉他坠入这肮脏龌龊的世间。
凭什么他就能干干净净一身白呢?
凭什么他能手掌风云叱咤四方呢?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你看看,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人愿意为赵都望舍命相助。
“忠贤!”
“陛下,奴才在。”
“拖——下——去,砍——了!”
楚赫口齿轻启间仿若云淡风轻的呢喃,这般平实的口吻却更加让人胆战心惊。
身边垂首站立的掌印轻轻撇了撇自家这位帝王的脸色,他从楚赫继位起,便一直跟在身边伺候,可以说,他非常了解这位陛下的性子。
越是平静越是愤怒,越要愤怒越要平静。
帝王喜怒皆要不形于色。
“陛下,陛下——。”
“请速速派兵驰援落城啊!!!”
“落城不可破啊!!!”
“落城不可破啊!!!”
满眼不甘愤慨的斥候被一众亲卫拉了出去,一声一声皆断肠。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众多朝臣悉数跪地叩首,可其中唯有一人站在那里,如山间清风袅袅明月。
“如意,你有异议?”
楚赫定定的看着殿堂之中已近弱冠之年的谦谦少年,眉目如画面若冠玉,唇红齿白身姿翩彩。
这容貌身姿,已是千万凡人所不及的了。
更遑论,此人确有真才实学。
解元,会元,状元,三元及第,拔得头筹!
此子无论是才情眼界,或是处事为人,都非一般人可及。
“陛下,此举不妥!”
如意朝着陛下俯身一礼,接着向前走了几步,直接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了一卷画轴。
“陛下,请看!”
如意徐徐展开的画轴上镌刻着三川五岳名川河流,所有的线路、位置、属地,全部一目了然清清楚楚,这是一副堪舆图,而这样的堪舆图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完成,这样细致的地图甚至连宫中都没有。
“这是落城,落城位于蛮荒与辰国边境的交合之地,落城周围除了些许村落外,最近的便是暗城跟禹城。”
“暗城已破,就代表西面防守已然溃败。”
“禹城地势要更险峻些,并不利于攻占。”
“如此一看,落城便是众矢之的。”
“越过落城,便是祁溟,月河,连海三关,此三关皆处于地势平缓之地,若是蛮人真的攻打进来,将会如破竹之势。”
“而后,便是嘉陵,叁炀,数参等地,这些地方,横通四国,是我辰国最重要的商贸地之一,辰国半数经济皆来源于此,若是真让蛮人破了落城,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辰国分别与竺国、奚国交攘,竺国国力繁盛,奚国多出巧匠,若是两国联手有趁火打劫之念,辰国——必破。”
如意此番话说完,个个都装起了鹌鹑,竟没有一人再出言呛声。
因为众人都明白,此人所言却是事实。
“那依爱卿所言,当如何?”
楚赫再一次被这个出身没落的世家少年刮目相看,此子声称出身没落世家,幼时家中亦是鼎盛,可后来遭逢战乱,举家四迁饱受流离之苦,最后,才到了辰国。
如意没有姓,只有名。
说是家族败落,姓氏首往已是不可再提。
确实,此等少年必是倾尽家族之力培养,不然,也不会如此的出类拔萃。
“陛下,调兵支援落城。”
“如意不才,虽无陛下胸有丘壑,却也愿效仿陛下,为辰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来,臣持天子令前往落城,击退蛮人可扬陛下之名。”
“二来,探清落城虚实,可慰陛下心中忧虑。”
“三来,落城实属军事要地,此次带兵前往,更可一举分散兵权。”
“陛下,此举有利无害,大善啊!”
“另外,堪舆图乃是我这些年逃亡流离所画,每一处都是臣亲身所至,臣愿将此图献于陛下,愿我辰国蒸蒸日上千秋万代!”
如意说完,直接跪地叩首。
众臣高估,再次叩首。
楚赫望着如意的身形久久不能回神,真是一把好剑啊!
“好!”
“宣朕口谕,即日擢封太仆寺卿如意为骠骑大将军,领兵十万兵发落城。”
“命禹城都将付子昂即刻点兵三万支援落城。”
“愿爱卿前去,马到功成!”
楚赫说到此时,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美人立刻退跪在一旁,此番,那张略有虚浮疲惫的脸上才算是挂上了真正的笑意。
“臣领旨,必不负圣上厚爱。”
如意微微抬起头,看向这位已显疲态的陛下,终日纵情声色莺歌燕舞,这内里自然快被掏空了,更何况,这位陛下可不服输,尤爱喜食丹药,一日就得服用三颗。
丹药啊,这玩意儿,可不是好东西。
如意看着陛下微微一笑,这张原本就华光奕奕的脸庞因这笑容更添了几分邪魅的风采,这一幕落到楚赫眼中更是心痒难耐。
楚赫一把抱起地上的美人,直接高笑着离开。
众人看见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了。
陛下这,又是兴头上来了。
司礼监掌印看着地上的如意,心里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在流窜。
此子,来的太巧了!
如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那张精致无双的脸庞上已经没有笑意,只剩下了冷然。
如意看着忠贤,嘴边挂起了一丝冷笑,随后,大步离开。
赵都望啊,战神,天才——
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