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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人人。

太傅九 爱吃鱼的小佩奇 17844 2024-11-12 17:47

  夜色如水,月上中天。

  紫金色的小兽香炉里吐出袅袅渺渺的古木沉香,氤氲的香气撩动着壁角的灯火沉沦交融,一入屋内,墨色窖藏的釉气徐徐铺展开来,书案上的经卷已经翻动过半,流白的宣纸上是泼染分明的釉墨渲冽,江上烟波,清风拂面,一看就是春日初景。

  两两相望,自然也看到了书案上摆放的另一副一模一样的画卷,看笔触手法并非一人所作,一个旷达磊磊,一个干净舒雅。

  画意画景,倒是不分伯仲。

  画之一道,一曰气韵,二曰骨法,三曰立意。

  古往今来,于画之一道大成者,无非钻一而极致也。

  “先生。”

  “您来的正好,快来看看仇雠今日所得。”

  文书慈一身苍梧翠色衣袍,头绾玉簪眉眼温润,清然的目光中毫不掩饰的透着喜色,看见来人是自家先生,又多了几分亲昵在里面。

  阿九自然也看到了仇雠脸上的笑容,这些时日以来,倒是少有见这人如此松快。

  可惜,阿九于画之一道并不通透,粗粗的撩过几眼便没了兴致,但脸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压根儿就让人觉察不出来。

  琴棋书画,都是雅趣。

  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寒门商贾,但凡家中殷厚的人家在这方面都要学一学的,不求精通百道,但至少得窥其门径。

  以文家门楣,在这方面向来要求极高。

  文氏子女,两岁开蒙识字,三岁识礼规言,五岁通读五经,七岁赋诗作赋。

  古人云,通五经贯六艺。

  君子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文家教子,向来不分男女一视同仁,甚至就连当年的先皇后文青禾也是由文邡之带在身旁亲自开蒙教导的。

  文邡之贵为帝师,学识上必然是相当出色的,不然年轻时也不能游学四国得万人称颂,当然,这一点从文家家风底蕴上也能看出来,就连旁支继族都言行有度礼矩井然,何况是嫡系呢。

  可惜的是,文三爷痴傻残疾的早,并没有受过其父过多教诲,一朝清醒,早已是白驹过隙。

  不过,就算受其教诲不多,但幼年时受家风教正所留下的影响也会随其一生不能忘怀。

  文三爷幼年性子跳脱活泼,因是幼子,又与两个哥哥年纪上相差过大,所以自生来起便受宠溺多些,大爷板正严厉,比之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二爷豪气洒脱,是以会更加偏爱自家幼弟,至于其母梅老夫人倒是少有教导,反而严苛起来的时候就连文老太爷都要避其锋芒。

  文家三爷幼时就喜欢走街串巷招猫遛狗,比起前两个哥哥简直是两个极端,时常闯祸都是大哥抓人二哥善后,文三爷也是相当有眼力见儿的,犯了错都会诚恳的认错认罚,可到下一次的时候却依旧会照犯不误,那时候,气得梅老夫人是常常请家法伺候。

  有时候,梅老夫人都会气得说胡话,常觉这幼子就是来讨债的。

  当然,这只是气头上的胡言乱语,在文青禾出生之前,文三爷都是文家众人的掌心宝,爱笑嘴甜,脑子聪慧,想起歪点子来是一个接一个,但偏偏又能恰到好处的拿捏住众人的性子,常常弄得人们是哭笑不得。

  虽说逃课打架闹事,但通常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不会真的闹出大事,这一点文三爷年纪虽小但却是晓得厉害关系的,是以众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起幼年的事来文书慈显得兴致极高,朝着阿九断断续续的说个没完,说到兴起时还会手舞足蹈。

  阿九看着这样的文书慈莫名欣慰,人不能活着只有仇恨,不然就会像她一样觉得世事了无趣味。

  所幸的是,这人心中自有尺,心中有尺才能言行有度,无论到何时何地都能自我规戒,纵使满身血恶心中自有一片净土。

  这也算是求仁得仁求己得己!

  “先生,听文媪说您这两日在带人开垦城外的荒山,那些地真能种出粮食谷物?”

  文书慈对这事显然显得极有兴致,早就想找自家先生问一问,奈何先生太忙了,而他又不能出去,所以只能让文媪去打听消息。

  “嗯,这几日已经刨了一半了,那些地确实干瘠贫涩,现下只能先把地弄出来养着,后续还得沃肥松土,看天时看地况。”

  “到底能不能成,也得先种一批出来看看。”

  “因地制宜,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的。”

  阿九说话向来不会无的放矢,甚至,各方面都会考虑周全。

  文书慈听到这里更加兴致盎然,甚至透露出一种恨不得马上飞过去一饱眼福的情绪。

  当然,这一点阿九自然也看出来了。

  “想去,看看?”

  阿九这话一出,文书慈先是欣喜,而后又慢慢将情绪冷却了下去。

  他如今哪能随意走动呢?

  先不说他这双腿,就是能走了,他也不能随意露面,如今的文家,依旧还在风雨飘摇之中。

  他是文家下任家主,做事做人都不可像幼时那么随性而为了,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了,不能再失去了。

  “想去就去,不必瞻前顾后。”

  “知于民取于民用于民,这些都得亲自去看亲自去做,只有亲身实践你才能知道你这一身筋骨血肉自何处而来又将归于何处。”

  阿九说完就去内室里翻出了一件鸦青色的斗篷,直接把文书慈包裹得严严实实。

  现下已经天黑,这样就没人能看得出来了。

  “谢谢,先生。”

  文书慈身量前倾,直接就匐到了面前这抹半蹲的背影上,很瘦很瘦,这背上的骨头跟他这个浑噩十数载的人一样硌人。

  他瘦是因为残废疯癫,那他的先生是因为什么呢?

  文书慈自然也知晓先生是个姑娘,可在先生身上他却看不到身为女子的痕迹。

  世间女子,有惊才艳艳者,有秀雅静美者,有活泼舒朗者,有平平庸碌者,有寒苦微蒲者……,这些人无论是居高居低总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女子特有的软糯娇美,或是羞涩姣软,或是清柔姝丽,多多少少总能给人可以寻摸的脾性。

  可他的先生,却好似从来都没有这些东西,他生于乱世之中,却又好像隔离在世俗之外,你说她不沾情欲世俗,可她又极其执拗偏驳。

  人人对她都是惧畏大过欢喜,看到她的善同样也会看到她的恶,恶比善更令人心存芥蒂。

  “先生,您要多吃一些,太……瘦了。”

  “我就是这种体质,长不胖。”

  “那还真是令人羡慕呐,仇雠也不想长胖。”

  “您说,我已经是而立之年了,后面中年发福怎么办?”

  “你们文家一脉都是风姿俊秀之辈,你不用担心。”

  “那依先生看,仇雠可算风姿俊秀?”

  文书慈在阿九背上一路唠唠叨叨,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清冽的气息浮在阿九阿九耳旁,自然听了个明白。

  又是个,看重脸面的少年郎啊!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文家家主的风姿,不出三载,必定天下皆知。”

  阿九的声音很平,向来听不出什么音调,就是简单的平铺直叙,没什么特殊,也说不上好不好听。

  可这句话落到文书慈耳中却如同天籁一般悦耳丰盈,甚至连脸庞耳后都有些燥热滚烫,也幸好,先生是背着他的,自然瞧不见他的神色。

  谁不爱听好听话呢?

  况且,先生待他待文家都很好。

  …………

  文书慈知道梁河来了很多人很多人,可听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梁河是个小城,说不上富庶繁茂,但好在驻守这里的郡守是个清明人,据说是寒门出身,乃是天历十年的进士,按照奚国三年一考核的国制,按理说早该升迁了,不过像这种寒门子弟,背后没有得力的亲族支持,升迁一途上可谓是难上加难,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个九品小官。

  这郡守姓刘,单名一个远,如今已过不惑之年,二十三岁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做了个五品编修主簿,三年后,被调往这梁河城做了一城郡守,名为迁实为贬,估计是得罪了朝中能臣,这一坐就是二十载。

  三年一次的升迁考核,按说在梁河政绩虽不算出色,但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但偏偏每次考核都只能得个丙上。

  刘远也是个能人,这个能并不是说能力而是个性,刘远性子迂腐认死理,再加上是寒门子弟出身,生性上很是节俭,平生爱书成痴,最爱的就是收藏名家典籍孤本,这个爱好可是很烧钱的,是以刘远这一城郡守是相当的穷。

  不过好在,刘远并不苛待民生,要是遇上灾年的时候,还会减免税赋,要是清苦的人家,还可以写录欠条后续补上。

  刘远在任这些年,梁河百姓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虽然郡守吝啬到两文钱一个的肉包都要砍价为一文钱一个,但作为一个官员,这已是相当爱民的为官之道了。

  因着刘远爱书成痴的爱好,是以文家这些年在梁河是多受其庇佑的。

  当年,文家举家从临安返迁祖宅梁河,一路上所受的冷眼讥嘲可不少,那时候的文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人人都可以啖其肉食其血,可回到梁河以后却被刘远以上宾之礼对待,说不感怀是假的,刘远作为一城郡守给了文家一个喘息之机。

  文家人也是有恩必报,作为帝师之家,以书传识以文立世,自然收藏的书籍典卷颇丰,是以,每年文家都会给刘远送上一些孤本卷籍以结两姓之好,甚至,还会奉上一笔金银供府衙修缮集整。

  文家积善,传言非虚,虽然自身都不太如意,可却不忘照拂贫苦生民,这是本性,亦是根骨,很是难得。

  此次文家开仓放粮布衣施药,甚至大肆接录流民乞丐,城中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人心惶惶,毕竟,人太多了,人多了以后没有管制就会出事。

  最后,还是郡守刘远加派了府衙里的官兵出来巡逻安抚,甚至,刘远亲临文家询问一应事项,帮着安抚民心调度人力,现下,已经是井然有序的场面了。

  当然,文家乐意花钱出资,于郡守刘远而言是有利的,若是做得好了,这政绩上自然是一大功绩,而他,也想靠着这功绩再进一步。

  十年苦读寒光,自然是想入朝为天子近臣的。

  而文家此举在刘远看来也多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不得不说,这么多年的郡守也将刘远磨得更加的圆滑精明了,不再像少时那么的莽撞清高,懂得取舍懂得进退。

  文书慈一路上跟阿九说的这些话都是白说,甚至她比文家了解得更加透彻清晰。

  这刘远和一月前被国君晋封的三品太仆寺卿刘威可是同出一族,同是为寒门出身,只是一个是嫡系一脉,一个是旁支继族罢了。

  在阿九看来,这刘远的确是该摞摞位置了。

  文家,自然是要将梁河收入囊中的。

  …………

  阿九背着文书慈一路上走得极慢,甚至到了走走停停的地步,毕竟,于文书慈而言,这一番番能与记忆中重合的光景,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他就如同稚童一般,重新融入到这凡尘俗世当中,除了激动欣喜外,还多了些惆怅和不安。

  “这边是新修的族学,估计还得有个五六日才能休整完毕,学里的学生越来越多,以前的旧屋位置已经不够了。”

  阿九带着文书慈先从族学那边逛起来,两人站在外围的房顶上看着院内在灯火下忙碌的众人,心底有些酸涩。

  “他们,还不歇息吗?”

  “休息过了,白日一批人,晚上一批人,大家轮换着来,赶着时间得先把这屋子砌出来。”

  文书慈听完心中了然,他已经文媪说过了,如今的族学人满为患,有时候还得在院里扯上帘子教读,而且,人多以后夫子根本忙不过来。

  不过,好在有了武书院,有部分实在没有天资的人,也可以到武书院求学,除了基本需要学习的读书识字外,主要是以手上功夫为主。

  族学里也在马不停蹄地招录夫子,甚至都招到都城临安去了。

  没办法,梁河实在太小了,真有才学出众的有识之士不一定愿意来,而且,族学里不仅仅是教读书识字,还有琴、棋、书、画等等,这些个类总得去请些有真正技艺的人来教吧,这可不是胡乱教的,文家在学识方面确实严谨。

  接下来,阿九带着文书慈又去了武书院,药铺,酒楼,布楼等等,一路上看得文书慈是目不暇接,看哪儿都新鲜看哪儿都有趣。

  慢慢地,逛完了城内又向城外走去,相较于城内的有序井然,城外就要杂乱些。

  灯火通明的城门楼燃着篝火点着火把,像是这黑夜里点燃的另一个天地一样,男人们光着膀子抬着木头砖石往外围走,有人砌石,有人量木,有人夯土,拔地而起的城墙已经有一人多高,城门外的地大概被圈容了数十余丈,将整个收容所都容纳了进去。

  人人脸上都是欢欣鼓舞的笑容,累了就彼此靠着在火堆让休憩片刻,醒了以后又接着干,火堆上架着的铁锅正缭缭不断沸腾,鱼汤是奶白色的,看上去就异常的鲜美。

  也有的铁锅里正蒸着窝头馒头之一类的,有的人又正在烙饼,有的人又在炖肉,饿了的人都可来食,吃多少盛多少不可浪费不可贪心。

  这番景象看着就让人心头滚烫,忍不住想要落泪。

  “先生,这是?”

  文书慈低低喃喃的出声,声音有些沙哑,让人听了就止不住的动容。

  “我想,重新再修建一座城楼。”

  “以后,梁河就分为内城和外城。”

  “这里,也不是收容所,他们也可以成为梁河的百姓,梁河会庇佑他们不会相弃。”

  文书慈听完先生的话,身体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停顿了下来,“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过分赢白的侧脸,甚至就连鬓角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明白,先生让他看的是什么了?

  礼不庶人,刑上大夫。

  先生从未将这些人当成流民,当成乞丐,她看他们就如同看这世上的其他人是一样的,不分高低,不分男女,不分众寡,她给予他们一样的尊重与公平,她让他们知晓他们从未被厌弃从未被轻看从未被取舍,她教化他们同样也善待他们,她给他们这乱世流亡里真正的安平乐业。

  她希望他如同她一样知于民取于民用于民,庇佑他们善待他们教导他们,给予一样的公平与尊重,同样,她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也是给了他底气与尊重,给了文家臂膀和力量。

  她要文家要他不失初心不堕风骨,要比当年更加出色更加强大的重新回到世人眼中,他们被摧残打断的筋骨正在被这些人重新复原,以后的路会走得更加顺遂更加坦荡。

  以一灯传诸灯,以至万灯皆明。

  现在,她将引路提灯的位置给了文家,她让文家成了生生不息的炬火,有勇气奔跑起来,去对抗权贵士族屈打的烙印和枷锁。

  想到这里,文书慈强忍落泪的冲动,他不能哭,至少不愿在先生面前哭,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与她齐头并进的同盟伙伴,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文家家主。

  他不能辜负她的苦心与教导,他要顶立文家的脊梁,撑起梁河的筋骨,不屈不挠百折不怠。

  “先生放心。”

  “仇雠此生定坚守此道矜矜碌碌。”

  ……

  “好。”

  阿九带着文书慈来到荒山,目之所及是月光坠落人间带来了一缕缕抚慰的清凉,荒草被烧成灰烬揉碎在泥土里,翻起的沙土变成了黑褐色,一大片又一大片的土地如画卷一般被展开,轻轻地披在峭立的山头。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以及火光焚烧后的苦涩厚重,清风搅动着山林,就连海中的湿咸也被一并带来。

  文书慈被阿九轻轻放在了山坡的石块上,坐在山头看着天边的月色,那股心里的郁气和躁动随着山风被一并拂去。

  阿九坐在离文书慈三尺的土坡上,白皙的手掌握起沙土递到了文书慈的面前。

  “尝尝。”

  文书慈惊讶了一瞬,从自家先生手中拿走了一小块放到了口中咀嚼。

  一入口,是满嘴的腥涩自己灰烬烟炙的味道,就连吞咽下去后嘴里都还浸满了苦味。

  果然,很难吃。

  “我从出生起就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冬日里天寒地冻雪虐风饕,等到夏日又是黄沙漫天流金铄石,在那里草木断绝飞沙走石,人在那里只能等待着被野兽分食,被蛮人掳掠,最后再悄无声息的被黄沙吞没。”

  “人人都说那儿是暗城,活在那里的人都是罪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用夯土打成的泥墙能被风吹跑,就算人裹得严严实实还是被黄沙钻到衣袍里死死的扒在肌肤上,身体一动都能感觉到沙沙沙的声响。”

  “人在那儿,好像活着,就是为了吃尽苦头一般,比这,还苦。”

  “在暗城里,人人都是一样的脸,麻木,空洞,冰冷,充满了戾气和狠绝,人杀人,人吃人,易子而食也是常事。”

  “他们是吃着杀戮长大的人,是令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怪物,人们乐意看着强者欺凌弱者,亵玩打骂再被分食,人人喜闻乐见,人人安之如怡。”

  文书慈看着先生如刀锋一般锋锐的眉眼,原来霸刀之下是筋骨寸断的血色淋漓,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心脏一般快要窒息,如同脱离水面的鱼儿只能挣扎着等待死亡,直到不能动弹为止。

  他连听到都觉得惊诧,甚至后背泛起了密密麻麻凉意,光是想象,都叫人不寒而栗。

  可先生,却是那样活着长大的,活在一堆疯子怪物里。

  “你在,悲悯我?”

  阿九回头直视着文书慈怜惜温软的目光,他甚至没来得及藏起自己脸上的哀色以及不忍,当然,还有他心底的惊惧。

  “仇雠哪儿有资格悲悯先生,我只是觉得太苦,太苦了。”

  “若是我,应该早就死了。”

  文书慈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同样,这真心来得柔软,也来得不谙世事。

  至少,这点柔怀不知是好是坏。

  “仇雠。”

  阿九突然伸手抬起文书慈的下颌,冰冷的指尖触上这抹温热的肌肤的时候,文书慈只感到了一片战栗。

  他甚至惧怕眼前这双如墨色般浓重的双眸,束黑的瞳仁里是深渊里澎湃汹涌的惊悚,凝望深渊,如同被深渊吞没。

  “你认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怎么,活下来?

  文书慈眉头紧锁,甚至在额角鬓夹浸出了滴滴水色,他突然莫名的想伸出手去握住这抹幽凉,可只是须臾,好似刚刚的一瞬都是假象。

  阿九收回自己的手掌不再去看文书慈,她只是凝眸看向远方月色触及不到的那片暗色中,她不说话,身边的人也不敢再开口。

  正当文书慈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种的令人压抑晦涩的氛围时,耳畔旁那个清冷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我也是怪物,在那里,没有一个好人能活下来,除非你也成为怪物。”

  阿九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那风浪呼啸疯涌狂击中,文书慈没有半点还击之力,只能任由风浪将自己吞没。

  “仇雠。”

  “我要教你第一谋。”

  “弟子在,请先生指教。”

  文书慈赶忙正襟危坐,双手合十在前俯首低下朝阿九行礼。

  “记住,只有弱者才会悲悯柔怀,而强者向来只思利弊权衡。”

  “人性有善恶之分,乃本性。有的人能被教化,但有的人是天生反骨,当你遇到这种人的时候,要么杀之,要么驯之。”

  “天下如棋,人人皆可落子。”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你要想做执棋者,就要学会去谋算每一颗棋子。”

  “我在棋局之中,同样,你也是。”

  ……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飘到文书慈耳中,往后无论时光岁月流转,当再忆今日时,他对这一幕依旧念念不忘。

  而往后多年,当世事变迁尘埃落定,他这个弟子却没来得及在当年的时候问一句先生,她于棋局中是什么位置?

  他常想,若是当年问了,是不是就能够在往后余生里不用抱憾终身。

  他的先生啊,是一开始就甘愿入局成为棋子的人。

  棋子,卒也,只能前进,没有后路可退。

  ——

  ——

  临安。

  赵扶摇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后起新贵,住进了进城最好的地段——明安坊。在这里,前后左右挨着的都是世家权贵,打眼一瞧,可能随便拎个门房出来都是“宰相门前七品官”,轻易都得罪不得。

  不过,这威武将军好似完全没有这种概念,见人就怼,看不惯就打,手里握着兵权更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且,更让人可气的是,偏偏国君就倚重这竖子,朝堂之上闹得每日是鸡飞狗跳的。

  这不,今早儿一上朝,赵扶摇一言不合就卸了御史台言官陈序的胳膊,大抵的事情起因经过就是我知道是你在背后悄咪咪跟国君告我的状,你以为我会忍,可我就是不惯着你,当着国君也敢打你,你敢奈我何?

  “国君国君,您看看,您看看,赵都望这武夫当着您的面都敢伤人,这要是在背后,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呢?”

  “就前几日,不过是言语上有些冲突,他就当街打了吴司造家的大公子,听说头都打破了啊,吴大公子不与他计较,他还不依不饶的,差点儿就直接带兵围了吴家……。”

  “还有还有,昨日昨日,这武夫出城遇到了正礼佛回来的安院正家的二小姐,那是一言不合就挑枪啊,还打伤了安家的几个护院,就连安二小姐都给吓得卧病在床了。”

  “……。”

  赵扶摇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鼻涕眼泪都糊了一脸的中年男人,脸色清白眼底虚浮,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表现,至于这身子骨跑两步就喘,家里的美妾是一房又一房的纳,家里是没一日清闲,日日闹得乌烟瘴气得,况且,这还是个宠妾灭妻的主儿。

  就这样的人,要不是姓陈,能被放进御史台?

  不过,好在他姓陈,背靠大树好乘凉,否则早就被弄死了。

  比如,现在,他就想直接将这人就地正法。

  “够了。”

  “陈序,御史台是不是太清闲了?”

  “让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去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如,寡人放你去边地历练几年再回来。”

  端坐在高台之上的国君姜柘极力按捺自己心中跳动的杀意,面颊一侧的青筋都绷紧直跳,当然,眼中的怒火也是清清可见。

  萎顿在地的陈序看着国君风雨欲来的面容,被惊得话都说不出了。

  国君,这心,简直偏得没边了。

  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往日,要是谁被御史台的言官参上一笔,最轻得也得遭顿斥责,就是何旭钊在的时候都一视同仁。

  想到这里,陈序心中突然有些怀念跟何旭钊打擂台的日子了。

  至少,那武夫不会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当然,这番景象落在朝堂上的众人眼中真是不忍直视,特别是以陈庭为首的文人士族,这厮,真是丢人现眼。

  昔日,国君偏爱何家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国君又偏爱赵扶摇,看来,国君是越来越不喜陈家了。

  陈庭身为内阁首相,自然早就看出这一点了,只要姜柘还活着,他就一日是这奚国的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偏偏这个蠢材,非要去虎口拔牙。

  看来,这人已经不适合再待在御史台了。

  陈家与国君的关系是愈发的如履薄冰了,特别是,他知道姜柘的身体已经愈发的不行了,但偏偏还不立储。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

  而且,偏偏在这种敏感的时刻,安家也被疑心了,姜柘如今只让陆家那老头请脉,所用药物药案虽说都往日没什么不同,但不知怎么的,陈庭心中就是有些不安。

  陆家入仕了。

  要知道,陆家是有祖训在身的,能让陆家违背祖训也要做的事情,必然绝非寻常。

  可要是真到了那么坏的地步,国君绝不该是这样的小打小闹而已。

  想到这里,陈庭的脑里的神思已经飞转了百次了,他不由得又悄悄抬头瞥了一眼高台之上国君红润饱满的气韵。

  看来,得早做打算了!

  当然,这一幕也没逃过赵扶摇的眼睛,他要的就是他们动,不动起来怎么能让人抓到错处呢?

  他巴不得越乱越好呢。

  “今日确有一事,想听听诸位爱卿的看法?”

  “尔等皆知西山采矿原有三窑八洞,每年所得矿产三分予竺两分予卫,剩下的其中四分由官窑监造制器,余下一分则会在民间冶卖。”

  “今岁除夕后邙山传来文书,又开得几处新矿,原是以为今年的矿产会溢于往年,可谁料竟是那西山郡守李庚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明明开出的是废矿,竟敢谎报称上全是好矿,真是胆大包天!”

  “更加胆大包天的是,西山原有的三窑八洞也来出了废矿,又出了矿难,死伤数千人,要不是这事被闹了出来,寡人估计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国君息怒!”

  “国君息怒!”

  “国君息怒,以龙体为重啊!”

  高台之下的众臣纷纷跪地俯首齐声高呼,一看个个都是忠心臣子的模样,像是喊得越大声就越清白一样。

  但其实,个个都是豺狼虎豹!

  姜柘一想到邦彦传来的密信就恨不得立马将陈庭为首的一干人等五马分尸株连九族,当真是他这个国君太过仁慈了,让这些臣子个个都打着忠君爱国的名义赚的盆满钵满,甚至,还敢勾结他国,真是狼子野心……。

  想到这里,姜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里冲,整个人都被气得有些战栗了。

  “国君?”

  一旁侍立的胡公公自然瞧见了自家国君的脸色,圆润的眸光中透着浓浓的担忧,国君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如今更是需要用那些虎狼之药来充盈血脉,强行焕发的生机哪儿能有什么善果?

  姜柘看到胡公公的眼神后轻轻摇头,待平顺了气息后又再次开口。

  “今年奚国的矿产不增反减,之前寡人的国宴上又与竺国太子生出了嫌隙,虽说竺国天下后来亲派使臣来访致歉,但怎么看都像是不安好心?”

  “至于卫国,听说近日那卫国陛下又处死了不少亲族,此人性子狠辣,怕是不好相与之辈,对待亲族都是如此,更何况我们只是邻国?”

  “他们在宫宴上说的话,寡人一个字也不信。”

  “这矿,是奚国的,是寡人的。”

  “寡人不想给,他们能奈何呢?”

  姜柘的话一出,整个朝堂静得鸦雀无声,特别是陈庭等人,心中更是一个“咯噔”,国君这是,要开战?

  还是,试探他们?

  难道,西山之事被查出来了?

  想到这里,陈庭面色如常,但心里早已料想了数种推测,每一种都令人胆战心惊,但反过来,陈庭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

  李庚的事是他派死士亲自去做的,很干净,没有一丝把柄。

  更何况,李庚乃是寒门出身,与他们这些士族根本找不到瓜葛的地方。

  可惜,陈庭虽然表面安之若泰,可其他人脸上的神情就精彩了,能坐到首辅的人自然不一般,可剩下的人里却不是人人都有此般心计的。

  一时间,众臣神色各异,就连在高台之上的姜柘都觉得精妙绝伦。

  “国君,此举不妥。”

  赵扶摇一看国君的神色就知道该自己上场了,这场戏可得好好演。

  “有何不妥?”

  “莫非威武将军是怕了不成?”

  众臣一听就明白上面这位是已经恼羞成怒了,国君待臣子向来亲厚,平常唤人都是以字相称,很少会称其官职,若是喊了,就代表着国君生气了。

  看吧,就是心头爱又怎么样,触到了国君的底线,照样没得商量。

  不过,这番景象在陈庭看来倒是令人松了一口气,他身为内阁首辅自然是要谏言的,但此时,陈家却不适合做这只出头鸟。

  陈家与皇室已是势同水火。

  顺,不对。

  逆,也不对。

  既然有人出头,又何乐而不为呢?

  “国君,臣不是怕打仗,能为国君驱策,扶摇甘愿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当日在宫宴之上,竺国太子确实出言不逊藐视国威,可竺国这些年招兵买马军力强盛,更何况,竺国的黑铁骑绝非浪得虚名,竺国有恃无恐,确实有所依仗,若是两国当真开战,奚国绝无胜算。”

  “再说,两国交战,苦的都是百姓,兴,百姓苦,亡,亦是百姓苦。”

  “届时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亦不是国君想看到的结局。”

  “再看卫国,卫国虽兵力不如竺国,但商贸繁荣国库充盈不可小觑,若是我们贸然与竺国开战,谁知卫国会不会联合竺国对我们前后夹击,到时候,恐为他人作嫁衣。”

  “卫国陛下卫辰,此人在冠冕称王之前一直籍籍无名,称王之后以雷霆之势在短短一月之内肃清朝堂血洗宫闱,此人心性狠辣手段高明,绝非善类!”

  “国君,扶摇请您三思而后行!”

  赵扶摇此话一出就令人不得不另眼相看,这话可不是那没脑子的武夫能说出来的,有理有据足以证明此人谋略非常。

  就连陈庭,都对此人多了几分忌惮。

  “尔等,也是与威武将军一样的看法?”

  陈庭听到国君再次出声,人也跟着站了出来。

  “国君,臣启奏。”

  “威武将军所言有理,牵一发而动全身,奚国若是贸然开战,必然会引起三国震荡,届时,若真是两国夹击,奚国危矣!”

  “臣等并非贪生怕死,实在是国之重策,不可轻易而为啊!”

  “臣请国君三思而后行!”

  陈庭说完,又“突”地一声跪倒在地,这声响作不得伪,估计待到晚上就得青肿了。

  不得不说,赵扶摇觉得此人唱戏还是不错的,至少称得上情真意切。

  “臣请国君三思而后行!”

  “臣请国君三思而后行!”

  “臣请国君三思而后行!”

  众人又是一片高呼,根本不敢去偷看高台之上国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那依众位爱卿之见,是寡人无事生非,致天下万民于不顾了?”

  “难道奚国还要低声下气感激竺卫两国的不杀之恩了不成?”

  “那要不要寡人这个国君之位也一并双手奉上好了?”

  国君一把从龙椅上弹起来,发红的双眸怒视着底下其心可诛的臣子,就连伸出的手指都在颤颤发抖。

  “国君息怒!”

  “国君息怒!”

  “国君息怒,龙体为重!”

  “龙体为重啊!”

  底下跪着的臣子个个头如捣蒜般连连磕头俯首,甚至连身上的官袍都被濡湿而不自知。

  “国君,勿要动怒,臣有一计,可献于国君!”

  “奏!”

  国君已在暴怒的边缘,这个时候这位威武将军还敢迎头直上,当真是好胆色。

  “铁矿当然要给,但怎么给给多少是国君说了算的。”

  “竺国强势天下皆知,自来奚国的铁矿竺国都是占了三分,而卫国是两分,如今,奚国铁矿出了问题,我们自然有了可以借题发挥的理由。”

  “而这理由,还是竺国太子亲自递到我们手中的。”

  “竺国要铁矿,卫国也要铁矿,我们两者都给,不过,此番得换一换,竺国一分,卫国三分。”

  “竺国太子在宫宴上公然向国君您发难,这本就是奇耻大辱,您心中芥蒂乃是正常,再加上西山矿脉又出了问题,就算故意为难竺国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是他们先不给我们面子的不是。”

  “至于卫国,他们不是想与我们兄友弟恭嘛,我们给他这个机会,就愿意跟卫国亲近,卫国陛下亲赠的渡口通牒可不是假的,既然如此,何不先成全了卫国?”

  “我们既羞辱了竺国,让他们哑巴吃黄连,当然,卫国要是心安理得的受了这铁矿,不就代表着他与我们也许暗中早有同谋,这必然会引起竺国的忌惮。”

  “一个奚国不足为惧,可要是奚国和卫国加起来呢?恐怕竺国也得三思而后行。”

  “当然,要是想到了此处,就会顺便想到太子容征酒后失言,是真的无心之失还是有人故意做局呢?”

  “那背后的目的是不是就是为了看到奚国与竺国交恶呢?至于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此看来,我们并非首当其冲!”

  “竺国怕是得恨惨了卫国,焉能让他们好过?”

  赵扶摇说完,对着国君行了一礼,人就那样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而国君的脸色也由刚才的青红交加变成了眼含笑意。

  当然不止是国君,就连周围的众位臣子都惊叹于这番谋略,这计谋,好毒!

  卫国想要隔岸观火,想都别想!

  竺国想要恃强凌弱,掂量掂量!

  这其中最惊诧的还是陈庭,此人心智不可小觑,就凭这份能将人心拿捏滴水不漏的本事,就足以叫人不敢轻视。

  这人要是一直跟在国君身侧,岂能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此人,必除!

  否则,后患无穷!

  ……

  ……

  散朝了。

  今日的早朝直接从晨光熹微之时待到了正午时分,众人从大殿内出来都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样,哭丧着一张脸,就连走路都是飘乎乎的。

  也是,跪了一上午,腿不疼不软才怪。

  不过,威武将军赵扶摇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眼角那撇着的轻狂还是招眼,但没有人再那么不识趣儿的去招惹了。

  毕竟,就连陈庚都被国君斥责回府自省去了,摆明了,就是禁足呗!

  简直就是煞神!

  谁沾上谁倒霉。

  众人恨不得躲着赵扶摇走,可唯独首辅大人却跟上去攀谈了起来。

  “赵将军果真是胸有丘壑器宇不凡呐!”

  “刚才那一番言论就连老夫都听的目瞪口呆,难怪国君如此倚重将军。”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将军大才,实乃奚国之福百姓之福啊!”

  赵扶摇看着陈庭表现出一脸长辈爱重后辈的慈爱神色,顿时心中冷笑。

  陈庭这人容色并不出众,就连肤色都是粗砾黝黑的,眉毛浓密双目炯神,虽说鼻塌唇厚,可单就这一双眼就令这人神采鲜活了起来。

  再加上身量挺直气度从容,这五分端正挺拔都被拉成了八分。

  “陈首辅若是太闲,不如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家中爱子,前几日,陈四公子跟着吴监造家大房的五公子当街调戏民女,甚至还想用强,要不是陈四公子跑的快,本将军的拳头必然打得他数月下不了床。”

  “不过,这次算四公子运气好,要是还有下次,本将军可不能保证陈四公子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归家?”

  赵扶摇说完,冷冷地看了陈庭一眼,随即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人没回头,只是说了几句话又离开了。

  “陈首辅,这次缴获的海寇兵械甚是有趣,有部分箭矢上竟有官造的印记。”

  “首辅大人眼明心亮,改日若是得闲不如帮扶摇参谋参谋。”

  陈庭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自然明白赵扶摇口中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些蠢货,杀得好,竟然,竟然……。

  眼下得摸清楚赵扶摇到底知道了多少,这人,绝不能留了。

  陈庭眼含怒气的上了自家的马车,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把那个孽种绑起来打。

  陈四公子,好,好的很。

  还嫌陈家不够乱是吧?非得上赶着给别人送把柄。

  陈庭此时真是恨不得赵扶摇把这个脑子抽疯的逆子打死。

  要说陈庭,足有四子四女,其中大半部分子女的长相都是随了陈庭,是以陈家就没有容貌出众的后辈。

  陈庭长子陈煜字伯道,伯者,长也,道者,道路方向,陈庭是对自己这个长子寄予了相当的厚望,估计这内阁首辅的位置也是留给他的。

  陈煜年四十有二,娶妻吴氏,吴氏女名吴思思,乃是吴家正房嫡出的大小姐,容貌秀美性格端庄,简直堪称世家女子典范。

  陈煜弱冠娶妻,次年吴氏女便为陈煜生下了长子陈序,再过两年又相继生下了次子陈酆三女陈妍,吴思思的位置可以说是在陈家彻底的坐稳了。

  陈煜出身好,虽然自身不算特别聪慧,但人却比陈庭要朴实勤勉得多,自长子出生后,陈煜就自请外放到边地去做了一方郡守,如今已有二十载。

  次子陈源并非陈庭正妻韩茹所出,据说乃是妾室生的,毕竟韩茹身体有疾,常年时好时坏,是以就抬了身边得脸的侍女松雪给陈庭做了妾。

  这松雪也是好生养的,先是生下次子陈源,后来又陆续生下了二小姐陈晗芯以及三小姐陈晗夢,虽说是个妾室,可就凭生的这几个子女,这松雪在陈家的位置还是有分量的,更何况再加上主母有疾,她的可比妾室好过多了。

  在外人看来,陈庭极为爱重妻子韩茹,所食所用无一不精,就连跟着伺候的侍女小厮都必须一一挑选,这些妾室向来都是进不得身的,毕竟,高门宅院中小妾谋害正妻的事也不少见。

  可惜,世人大多耳鸣眼瞎,要是较真儿的想想,若是真爱重妻子,又岂会生出这么多的庶子庶女,不过是爱重自身罢了。

  次子陈源比陈煜小两岁,今年正值不惑,虽不如陈煜得陈庭看重,但毕竟是庶长子,陈庭待他也还是不错的。

  陈源也是弱冠娶妻,早年先是考中进士,而后官拜工部司议,再次升迁为主簿,后来在前两年时终是坐上了工部尚书的位置。

  陈源此子由擅钻营,在官场之上待谁都是和和气气的,在加上其父陈庭乃内阁首辅,这官职简直坐得如鱼得水。

  陈源的正妻乃安家庶女安玲珑,虽说占了个庶字,但从小是在嫡母跟前长大的,是以眼界气度都不错,再加上身段样貌确实玲珑秀致,这些年陈源还是极为看重这位妻子的。

  安玲珑生有一子两女,嫡子陈烁,刚刚行过冠礼还未议亲,不过,要已有相中的世家贵女,目前还在相看中。

  至于两女乃是双生子,模样上分毫不差,不过,姐姐陈琦活动好动身体上也要圆润些,妹妹陈玥性子安静沉稳,常常在书房一坐就是一天,这两姐妹虽说生得别无二致,但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差别的。

  陈源这一房没有妾室,倒是有两个通房,但这么多年也无所出,平日里无事也是绝不会出自己的院子的,毕竟,像她们这种身份没有孩子就没有依仗。

  至于这三子陈鸣以及四小姐陈晗窕乃是通房所出,这通房也是命不好,生下四小姐陈晗窕后没多久就去了,是以在陈家三少爷陈鸣以及四小姐陈晗窕都是谨小慎微的性子,模样也不出挑,性子上也不是很讨喜,虽说陈庭对他们吃穿用度也不曾苛待,但毕竟没了生母,这兄妹的日子并不算好过。

  陈鸣娶妻并不是陈庭亲自挑的,只是娶了翰林院六品主簿的次女,夫妻俩站在一起都不是什么出众人儿,小两口也乐意关上门过日子,除了陈家每年必须出席的节日外,两人都很少出来走动。

  陈鸣的官职也不高,只是翰林院一个从七品的编修,公务上很清闲,又有一个首辅的父亲,更多时候上值只是点个卯而已,不过,陈鸣此人虽沉言寡语但做事极为认真,从入了翰林院开始,从未有一日懈怠过,是以周围的同僚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

  当然,陈家要说最出色的,自然是那个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大小姐陈娢茹了,陈娢茹与陈煜只相差一岁,是以两人之间也算是相亲相爱的长大,哥哥疼爱妹妹,妹妹敬慕哥哥。

  可惜,世事无常,自从陈煜自请外放开始,这位嫡长子与陈家的联系就少得可怜,甚至就连逢年过节也不过是些许几笔寥寥冰冷的问候之语罢了。

  陈煜与陈家的关系是青白可见的恶劣以及难堪,要说是什么时候开始,应当是在陈娢茹入主中宫的前夕,陈煜同其父陈庭其母韩茹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那日的场面见过的人除了陈家的管家外,其他人都已经消失殆尽了。

  从那以后,陈煜就不再归往陈家,一直到自请外放的奏书批下来,陈煜都没再回过陈家一次,至此,天涯两隔,父母亲族再不想见。

  可以说,长子陈煜是陈庭这一生中最大的伤痛。

  满心欢喜寄予厚望的长子,到头来却跟其父争锋相对不退一步。

  有时候,陈庭莫名地也会想到,难道真是天理昭昭?

  至于现在,陈庭则是满心怒火的想剥了陈四公子的皮,特别是一回到府中又听到幼子不在家中的消息,一看下人的神色,陈庭就明白这人去了哪里。

  不是花街柳巷就是酒楼赌坊?

  “去,将陈容那个逆子给我绑回来。”

  “关进柴房,谁也不准给他一口水一口饭。”

  管家何伯一看自家主子这幅面容就知道四公子又闯祸了,连忙寻人就出去找人了。

  要说这幼子陈容也是个奇葩,一天到晚正事不做,就喜欢同那些狐朋狗友做些丢人现眼的丑事,虽说还没有到丧尽天良的地步,可也不遑多让了。

  陈容是外室所生,按理说以陈家的门楣,这样的血脉是很难认祖归宗的,这外室同样也是命不好,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了,是以陈容一直被养在外边,这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一些恶习,后来,韩茹身体有疾人也不清醒,陈庭才把陈容接回来了陈家。

  陈容回到陈家的时候已经十多岁了,人早就醒事了,再加上陈庭对这个孩子也是疏于管教,陈容又不学好,是以这四公子呀天生就带着一股市井小巷上不得台面的下流气息,看人都是斜咪咪的一副猥琐模样。

  陈容的风流史倒是不少,早年娶了一个妻子,对外说是身体抱恙而亡,实则是被陈容活生生打死的,当然,这事儿当时所有知道的奴仆都被发卖了的。

  后来,又续娶了一个,这次陈容可不敢再像之前那个那样往死里打,毕竟,陈庭上次可是要了他半条命,整整三个月才能下床。

  不过,陈容也是学聪明了,在这一任妻子身上居然用上了那些烟花柳巷下九流的办法,关上门来都是房中事,就是陈庭也不好插手干预。

  所以,这任妻子也没活多久,因不堪受其侮辱在一个深夜里自去投水死了,人被捞上来的时候都已经认不出人样了。

  至此以后,陈容克妻的名声就被传出来了,但凡是好人家的女子谁还敢将孩子往陈家送啊,一嫁就得要人命啊!

  在这一点上,陈庭也不敢再让陈容娶妻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要是再死几个总会让人察觉出蛛丝马迹的。

  陈庭不再给陈容娶妻,陈容也乐得轻松,家里的侍妾美婢就有七八个,关键是陈容风流,带回家的新鲜劲儿过了也就不喜欢了,经常宿在花街柳巷里,今日从这个花娘身上起来,明日又睡到另一个花娘身上。

  纵使不学无术下流无耻,可架不住陈容是陈庭的血脉啊,陈庭可是当朝首辅,不虚动手,只要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悄无声息的死。

  谁敢不睁眼跟陈家作对呢?

  当然,只要不太出格,陈庭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是有着自家的儿子在怎么混账也只有自己能收拾的心思,很多时候这个老子还得给小子擦屁股。

  不过,如今陈家可不再像从前了,赵扶摇盯上了陈家,他要动就代表着国君也要动,陈家不可再像之前那样任性妄为了。

  看来,是要好好管束管束陈家的子弟旁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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