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扶摇风风火火的回望将军府,还没来得及下马,就看到头顶一抹黑影掠过。
“黑曜!”
赵扶摇激动地开口,曲起手指放到唇畔,一道响亮的嘶鸣声拔地而起。
同时,将军府的房檐上冒出了几个黑影。
“八爷?”
“八爷?”
赵扶摇看着墙头那几张带着求知欲的脸庞并没有多少兴趣,相反,冷冷地给了一个白眼后就跑了。
“我们,被嫌弃了……。”
“就你长了眼是吧……。”
其中的一个黑影被其他的黑影按下墙头,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磋磨。
这边,赵扶摇追着那抹风驰电掣的黑影就往院里跑,边跑还在边吹音,果不其然,等他一口气冲回内院的时候,黑曜已经悠哉哉的停在案几上喝茶了。
“真是你,黑曜。”
赵扶摇显然兴致冲冲,就连立在一旁的赵六都视若无睹,甚至还曲身上前去给黑曜又添了一杯茶。
“你对这只鸟,倒是比对我都恭敬!”
赵六一脸幽深的盯着赵扶摇,但显然,这人还是对他爱搭不理。
不过,正在饮茶的黑曜像是也听懂了这话一般,对着赵六就展开自己浑厚黑亮的双翅,锐利的眼眸中泛着冷冽的意味,像是捕猎者在逡巡猎物一般,带着一击必胜的压迫感。
“哎哟我去,你这鬼东西是要成精了吧你。”
“不过,你要是敢伤我,我转头就给你家主子写信告状。”
赵六看着面前这只雄壮而又充满力量感的鹰隼,像是挑衅一般,嘴边挂着冷笑,再配上那双跟山缝一般狭小的眸子,整个人看上去真是特别的欠揍。
当然,最终黑曜还是没有攻击赵六,主要是赵扶摇出声平息了这场怒火。
“黑曜,我六哥就那样,你别跟他计较。”
“许久不曾见你了,你可真是越来越雄姿英发了。”
“好黑曜,你快把阿九的信给我瞧瞧呗。”
赵扶摇对着黑曜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吹捧,就连赵六都有些不忍直视。
不过,这只鹰隼,确实脾气大,不仅脾气大,还贼精贼精的,像是能通人意一般,你说好听话和不好听的会得到不一样的回应。
比如现在,黑曜就很享受赵扶摇的夸赞,就连那双锐利的眼眸都半弯着迷了起来,最终,像是大发善心一般直接把右腿伸了出来。
当然,还冷冷地暼了一眼赵六,那意味像是在说,看,这人比你识趣多了。
赵扶摇小心翼翼的取下黑曜脚上的竹管,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寥寥四句话。
一是,恭贺。
二是,将梁河郡守刘远调回临安。
三是,接管梁河。
四是,从首营抽调十人入梁河。
“还真是,一句废话都没有。”
赵六自然也看到了信纸,阿九说话的语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洁明了,多余的是半个字都没有。
“这刘远与半月前派去西山的大理寺卿刘威是同族,阿九是要用这些人?”
“大概吧,反正不是刘家,也会有张家李家周家什么的,这些寒门子弟里总得拔两个出来吧。”
赵六此话一出,赵扶摇自然明白了这个中关窍。
自从陈庭入内阁后,陈家一跃成为了世家勋贵之首,寒门子弟被打压辖制得很厉害,再加上文家没落以后,许多文人清贵渐渐寒了心,慢慢地退出了朝堂之上,这就让寒门的处境更加微妙了。
三年一次的科举取缔,取录的大多数都是些世家勋贵的子弟,寒门子弟少之又少,就算被取录,大多数都是做些无关要紧的职位,朝廷的政治中心是不可能进入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漏网之鱼,如大理寺卿刘威这样的,不过这样的人,乃是国君亲自提拔的,能得国君青眼有加,这种运气又有几人能有呢?
再言,就算刘威受国君倚重,但后无根基,终究是独木难撑,早晚都是会被倾覆的。
世寒不通婚,就是想一朝入青云,也得有迹可循啊!
“今晚,我会进宫一趟。”
“再把这个消息传给何将军。”
“他人在西山,也得请他关照一二不是。”
赵扶摇笑得有些甚是得意让人看不明白,至少赵六就不知道这小子在瞎乐什么。
“不过,这第三句和第四句是何意?”
“估计,是想为文家造势吧。”
听到赵扶摇的话,赵六脸上的神情顿时微唸起来。
“梁河是文家的祖宅之地,文家这些年韬光养晦,怕是早就想卷土重来了。”
“看来,这梁河,是要有大动作了。”
赵六的话说得隐晦,不过,刘远被调走,自然要派他们自己的人顶上,都是自己人,想干点什么也容易。
梁河是边陲小地,虽说距离临安也不近,但近日临安城里已经渐渐开始有关于文家的传言了,乍一听似乎文家已到绝境,文邡之病危,文家幺子疯癫残疾,文家旁支里也没出什么惊才艳艳的人物。
更何况,文家如今可是散尽家财了。
这样的文家,实在让人难以忌惮。
不过,这倒是给了寒门一个机会。
文家啊,帝师,很合适。
…………
阿九这几日整天整天的往荒山跑,荒山基本上所有的地都被刨出来了,远远看就是光秃秃的一个山包,山林里的树被砍得没剩多少了,不过,这树砍得也有几分考究,全部都从开始中间砍,把里面掏空了又把外围的树留了下来,一走进去,就看到大小几乎一致的土地。
现下的日头越来越大,到正午的时候就会出现一半阴凉一半炙的景象,这边山头晒了人就那边山头干活,等这边山头不晒了又回来继续干。
如此一来一往,倒也算有趣。
这两日人们都忙着翻土施肥,将梁河城里能用的粪便都掏了个干净,但偏偏,阿九就是不让浇水。
众人想想也是,这么老大一片山头得用多少水才能浇完啊。
不过,众人想的跟阿九想的可不一样。
阿九日日都会到地里去逡巡,每次一来都会带根木棍,往地里一插,然后就会蹲在地上看半天。
上山干活的人里也有忙过农事的人,不过,人人都看不懂阿九究竟想干什么。
阿九还命人去邻山打荒草,荒草背回来晒干以后,又全部搬到地里去烧,烧完的草木灰又全部翻进土里。
就在这时,阿九远远地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奔来,边跑还边招手。
“先生,文家……文家派人来了。”
“说是……是有……人找您。”
阿大整张脸跑得通红,停在阿九面前还在不停地喘着粗气,就连头上杂草般的头发都被濡湿了不少。
“知道了。”
“劳你跑一趟了。”
阿九说完,拿起地上的木棍就悠悠的下山去了。
阿大看着先生远去的身影,又随手抹了抹自己额头和脖子的汗水。
先生,真是不怕热啊,一点儿汗都没有。
……
阿九回到梁河,刚刚走到文家所在的街道,远远地就听到一声声激动明亮的声线,如黄鹂鸟般清脆悦耳。
“砂楚。”
阿九轻轻呢喃,看着奔来的那道鲜红色的身影,几个跨步,这一抹鲜艳的颜色落在了阿九怀中。
“阿九,我好想你。”
“阿九,你想不想我呀?”
“阿九,你好像又瘦了,抱着我都咯得疼。”
“阿九……。”
“阿九……。”
一声比一声更加热情的声线绽放在耳边,如玉珠滚落一般,声声都婉转明媚,像那天际洒落的阳光一样令人温暖。
阿九望着怀中砂楚娇小的身影,眉宇弯弯眼眸深深,巴掌大的小脸上映着的眼眸如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鼻如点漆,唇如丹朱,一笔一触都是上苍精心镌刻而成,明眸善睐,一流一转都是风情。
风情动人,才愿叫人甘之如饴。
“累不累?”
“饿了没?”
阿九抱着砂楚一步一步往文家走去,这番阵仗太大,就连梅老夫人和郑氏都惊动了,婆媳两人都站在门口往阿九这边打量。
可能女子的心思确实要细腻着,两人都不约而同的觉得今日的阿九像是温柔了很多。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不过那双幽深眼眸里的凉光好似消散了些,特别是阿九在看向砂楚时,面目的神色都显得柔和了很多。
“先生?”
“这位小姑娘是?”
梅老夫人先站了出来,看着阿九怀中那个娇美明媚的孩子,不,姑娘问道。
“我可不是小姑娘。”
“我都已经四十多岁了。”
砂楚的话令人大为震惊,甚至连郑氏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许胡闹,砂楚。”
阿九将人轻轻地放到地上,引着砂楚向梅老夫人和郑氏见礼。
“砂楚自小在山野长大,不通世故人情,还望老夫人和大夫人不要见怪。”
“不过,砂楚确实不是小姑娘,从我遇上她那年算起,她今年已是四十有三了。”
阿九的话并没有打消婆媳两人心中的惊诧,毕竟,这人的身量就是个八九岁的孩童身高,至于面容,确实已有女子风姿,可这容颜也不像四十多岁的女子啊!
“我们先进去吧,阿九边走边跟您详说。”
郑氏扶着梅老夫人走在前头,砂楚吩咐着门口的仆从赶紧将箱笼行礼的往里搬。
“阿九,我给你说,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玩意儿……。”
“还有,宛疆那边太好玩儿了……。”
“这么大的玉石一大块一大块的切,还有,玛瑙琉璃,那琉璃还会发光,太漂亮了……。”
“两米多高的人……像巨人一样……。”
砂楚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等入了内院以后,阿九就让人先带砂楚下去洗漱一番。
“阿九,你快回来啊,我等你。”
砂楚跟着侍女走,一路上一步三回头,从见到阿九起她就没有送开过阿九的手,没办法,她实在是太想阿九了。
她们已经有三年六个月零九天没见了。
她有说不完的话想告诉阿九。
阿九自然也看到了砂楚迫不及待的神情,路上颠簸了这么久都还这么精神,看来这一路真是憋坏了。
想到这里,阿九无声的失笑,待看到人转过廊角消失,这才提步往花厅走去。
这不,阿九才走到花厅,就听到了一阵阵乱哄哄的声响。
以文生为首的三人站在大厅正中,几人身上俱是形容狼狈,满头的青丝被扯得七零八落,甚至连发带都围上了脖颈,青黄不一的面容,凌乱散垮的衣襟,就连脚上的布鞋都少了两只。
原本惊慌热闹的场景突然安静了下来,众人看向闲步走来的阿九,像是突然得到指令一般连忙整顿衣襟发束朝着阿九行礼。
“先生。”
“先生。”
“出了何事?”
“听明山说,族学里打起来了。”
梅老夫人和郑氏已经大致听过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心中自有一番成算。
大抵就是以流民乞儿为首的一众与文士寒门的子弟交手了,至于动手的理由则是贱民不入道,女子不入学。
阿九看向文生几人,眸光中的冷冽让人不敢随意开口,不过,看来这件事不会小。
“打死,人了?”
阿九一开口,几人脸上的神色俱变,当然,以梅老夫人和郑氏为首,两人脸上的神色更加的不好看。
刚才,还没说到这里。
“是,先生,死,死了两个流民,有一个乞儿重伤,我们来的时候已经遣人送往医馆了。”
“有两个文士的子弟也受了伤。”
“太……突然了,本来只是口角之争,突然,一下就乱起来了。”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出事了。”
文生挑拣着重要的说,回答得战战兢兢,一头的冷汗顺着棱角滑落却不敢动手去擦拭,那眼角处泛红的血丝都被浸得丝丝发痛。
“文生,我以为当日街头斗乱你看在眼记在心,应当会有所后虑,没想到,你依旧眼盲心乱无所应对。”
“眼界狭短,思虑浅薄,以字明山,却难当山之巍峨月之高仰,看来,你已是故步自封了。”
阿九的话如同密密麻麻的钢针将文山刺了个体无完肤,他甚至不敢抬起头直视眼前这个人,他惧怕这目光,更惧怕的是这目光中的失望。
不过短短半月,当日在这厅中还言犹在耳的称赞不过瞬息之间化为泡影,甚至给了他狠狠一巴掌,打得他颜面尽失体无完肤。
“他们这大多数人都如同未开化野兽,有些人能被教化,但有些人不能,人生来最先要面对的便是不公平的境遇,是以分成三六九等,没有人想成为被淘汰的末等,同样,站在高处的人是不允许匍匐在脚下的奴隶爬起来的。”
“你流亡奔徙十数余载,却还是不识何谓人心?”
“今日之果,难道不是你们这些站着的人纵容之果吗?”
阿九的话不可谓不锋锐,直接让在场的人血色尽失。
梅老夫人与郑氏是,文生更是,族学里太多人了,这些人鱼龙混杂三六九等皆有,日日里也不免有摩擦碰撞,但表面上都还能相敬如宾,是以,谁都不会去拿这一点小事情大做文章。
是啊,这些寻常往事里,大多数是谁占了口头之利,谁又得了先生夸赞,谁的字写的好,谁的课业评了甲上,或者是谁的家资更优渥些,谁的出身是最下贱,谁瞧不上谁,人人皆可评头论足,人人都不想成为最末等的贱民。
看看,其实只是小事,可这些事情却会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直至再也压不住,彻底爆发。
到那时,就是不死不休。
“先生,文生错了,我作为族学管事确实管束不严,导致族学里学生斗乱,此为文生一人之过,请先生责罚。”
文生突然跪倒在地,身后跟着的三人亦是跟着跪倒,几人皆是憋得眼眶通红,有愤懑,有不甘,同样也有悔意。
“一人之过?”
“确实是人之过,但不是你一人之过。”
“去,调集所有文家守卫武士将族学全部给我围起来。”
“今日在场的族学子弟,谁敢擅离半步,杀。”
阿九话音一落,直接提步离开,文生等人迷晃了一霎,赶紧爬起来跟了上去。
“蕙娘,快,去看看,我们一起去。”
“我觉得,要出大事了。”
郑氏扶着梅老夫人走在后面,不知怎的,心里面一阵胆战心惊,虽说这些时日与阿九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这人性子是与生俱来的锋芒锐利,这事,绝对不能善了了。
——
文家族学里如今已有一千五百余名学子,之前旧的族学在南街,距离文家祖宅也就是跨几条巷子的距离,如今新的族学还在修缮当中,估算也还得三四日才能完工。
但旧的族学已经太小了,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族学里只有十二位夫子,另外再添了四位授琴棋书画的夫子,加起来也不过十六人。
旧族学里只有十五间堂舍,拆去一些往日置有的摆件,也不过就能再添几数书案,多的是再也加不下了,况且,一张书案还是两人共用,一间堂舍就坐了百人,夫子站在上首授课都得扯着喉咙嘶吼,不然后座的学子根本就听不到。
因着人数众多的原因,夫子们也累得苦不堪言,课堂上要管教不安分的学子,课下还得批改学业,时常都是挑灯夜战到深夜。
人多了自然也就难免分心,再加上这些人实在是差次不齐,渐渐地,人心自然也会有了偏颇。
有教无类,说得简单,可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阿九一来,自然也就看到了族学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景象,有的人垫着脚伸长了脖颈往里挤,有的人被压在中间又钻不出来,里面是人,外面也是人,看不到里面是何种光景,站在外面的人也是人声鼎沸。
“看来是安逸日子太松快了,人人都能得闲看热闹了。”
阿九一出声,正巧就被带着乌泱泱守卫赶来的文正听到,文生朝着阿九抱拳,连忙就吆喝着人去赶人。
“看什么看,都闲的发慌是吧。”
“快去,把这些人通通轰走。”
后起而上的守卫武士连忙去赶人,不多时,终于清理出了一条可以通过的道路。
“文家来人了?”
“听说,是死人了?”
“看到了,看到了,俺看着抬出去的人满身是血……。”
“死了两个……。”
“好像是……收容所那儿的……。”
“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善类……。”
“凶得很……。”
阿九穿过正在窸窸窣窣散去的人群,人们口中的议论好奇甚至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听得人心中发寒。
好像再说,看,贱民的命根本就不值钱。
跨入族学,最先看到的,就是正中间那青石砖上开出的血色残漓,有的是一大团,跟着的是一滴一滴的连在一起,血色的花朵上沾着脚印,像是在诉说着刚才这场暴乱的荒唐和匆忙。
族学里的学子被分为两方,两方人马双双对峙,竟是谁也不让人,大多数人脸上都还尽染着狠辣之意,甚至连脸上流淌的鲜红都还没擦去,有的人狠辣自然有的人悲痛,有的人跃跃欲试有的人怯懦踱步,有人想杀人,有人想反杀,血色比墨色更浓,同样,血色也比墨色更让人兴奋和向往。
人的骨子里,还是难掩兽性。
阿九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直到站在那块被血浸得已经变色的青石砖前才停下,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阿九,但偏偏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打断此人。
阿九的眼神中只有无边的暗色幽芒,如数寒九天,叫人遍地生寒。
“谁,先动的手?”
在场的众人听着这暗沉而又凉薄的声线心中一个“咯噔”,有些许敏感的人已经在向后退。
“我问你们,谁先动的手?”
“你谁啊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看你这装扮,怎么,这群狗杂碎请你来当打手?”
“区区贱民,有什么资格跟我们一起求学论道,他们,配吗?”
阿九的眼神落到了正前方站出来的青色人影上,个子偏矮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肌肤红润身形圆润,眉宇挺俊鼻骨高悬,端得是清风明月之姿,可这人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唾弃。
这话一出,阿九身后被武士制辖的流民开始推搡叫嚷起来。
“妈的,老子忍不了了……。”
“弄死他……弄死他……。”
“什么族学,俺看都是供养这些杀人的畜生……。”
“都……不是……好东西。”
流民的反抗被镇压在阿九身后的方寸之地,反观阿九对面的人群个个神情从容,大多数人眼里都是鄙夷和轻视。
他们,并没有将这些人命放在眼里,或者,根本就是无足轻重。
“不止你一个人,还有他,他,他,是吗?”
阿九看着眼前的几人,纤细的手指点出了围着青衫少年站立的三人,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看面容已经渐渐褪去了稚色,小的也就跟着青衫少年差不多大,不过,都是以中间这人为首。
“怎么,你这庶子敢杀我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在梁河,我动动手指都能碾死你。”
青衫少年的话嚣张至极,他甚至看都不看阿九,只是挑衅的面容在看向阿九身后的流民时更加的放肆至极。
“站起来。”
阿九突然转身走向身后的流民,众人纷纷挺身迎向阿九,虽然为首的汉子还是有些惧意,但这并不妨碍他想维护身后那个倒地的少年。
“你想干什么?你要帮那些杂碎?”
“俺告诉你,俺们不怕你,什么积善之家,通通都是狗屁。”
“杀人偿命……今日……他们别想走。”
为首的汉子吼得满脸通红,身上的麻衣欠着补丁,大大小小的布满了全身,看上去有些滑稽,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哧呼哧的呼吸喘如牛,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声如洪钟。
“你说的对,杀人偿命!”
“怎么?躲在别人身后就能让人偿命了吗?”
阿九的话里带着戏谑,同样,这话也没有丝毫对逝者的尊重,相反,有一种挑衅在里面。
“噗嗤。”
“咚哔。”
大汉身后的身影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又倒下去,跌下去又再次爬起来,几乎是扑到阿九身前才喘息粗气站稳,枯黄干瘪的头发,顺着头顶滑落的血珠,一只眼被打得青黑发肿只能半眯着,另一只眼鼓满了血红的纹路,少年一张嘴就是一口血沫,只能看到一口血红的牙齿。
身姿瘦弱单薄,肩头上的衣衫被划破,露出了里面外翻的血肉,左脚看上去有些无力,恩,确实无力,左腿上也有一道翻滚的伤口,衣衫被化得七零八落,近处瞧了能看清里面嶙峋突起的根骨,瘦得能扎人似的。
“你说……的,杀人……偿命!”
少年盯着阿九丝毫不畏惧,这只眼睛里是疯涌而起的杀意,这种杀意是拦路者死。
“好。”
“你们死了两个人,至于你,半死不活。”
“那四个人中你挑两个杀,剩下的两个,你再挑一个打得半死不活。”
“如此,可算是一报还一报。”
“当真?”
阿九的话说得风轻云淡,却让在场的众人纷纷色变。
这人,到底是谁?
“怎么,不敢?”
“你敢?庶子猖狂!”
话音刚落,阿九已经从少年眼前消失,众人都没有看清楚,只见青衫少年的四人已经被丢在了那块浸透了血色的青石砖旁。
几人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都已经动弹不得,瞬间,人人都止不住的惊恐了起来。
“庶子……庶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匍匐在地的青衫少年还在狠辣地叫嚣着,下一秒,血色四溅,众人只看到一块血淋淋的肉块飞出,而青衫少年已经无法发声。
“聒噪!”
阿九轻声微启,手中的匕首还泛着幽芒,顺着锋芒间滴落的血珠一滴一滴流淌在石砖上,青衫少年旁的三人惊恐地瞪大了双眸,像是不敢置信一般望着远处那一点血色。
瞬间,一股恶臭氤散开来。
而周围站立的众人像是看到恶鬼一般连忙后退,有的人甚至一个踏错摔倒在地。
“全部人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敢闭眼我就杀了谁。”
“砰!”
突然有人连忙蹿动,这人,想起来了,那日在街上一言不发直接手起刀落的人。
是他,杀神!
不,是恶鬼。
“现在,该你杀了他们!”
阿九依旧风轻云淡地朝着那个踉跄站立的少年伸出手中的匕首,眸中凉色冷冷,不见丝毫动容。
少年滚动着喉间的铁锈腥气,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朝阿九走来,走两步得停下来喘口气,走两步又得按压一下左腿,终于,走到了阿九面前。
匕首被接过,身后一片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嘶吼声,空气中血腥的味道愈发浓重,甚至匕锋没骨的声音都是如此的清脆干净,而在这种场景中,阿九像是不染尘色一般怡然独立。
此番景象,此后无论数载,都还在梁河广为流传。
过了半响,少年身上的血色更加的淋漓遍布,同样,匕首又交回了阿九手中。
“可畅快?”
少年半响没有做声,他哽着喉咙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或者说,他不知道阿九想听到一个怎样的答案。
他,比这些人危险百倍千倍。
“小子,谢贵人大恩!”
少年说完就要跪下,却硬生生地被那把刚刚递回的匕首卡在腰间,“呲”,肌肤上传来的尖锐锋芒绷紧了那根突出的脊梁。
“你自己杀的人,何需谢我?”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有何惧?”
少年错愕,直盯盯地看着阿九,嗫嚅着嘴唇不知道在说什么。
“怕什么?”
“谁敢欺辱,杀之。”
“谁敢挡路,杀之。”
“谁敢退步,杀之。”
“你若先软了一分,就莫怪他人将你拆而分之。”
“你视律法为何物?你视生民为何物?你视法纪为何物?”
“放肆!放肆!简直太放肆了!”
“你这是公然挑衅法纪,视律法而不见,泄一举之私。”
阿九转身看向那个从人群中走出的绛青色的人影,身量修长面容清秀,形容举止之间都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大家气度,可惜,这抹气度却染上了郁色,看上去只叫人觉得面目可憎。
“夫子。”
“荀夫子。”
荀夫子走到阿九身前不避不让,一丝不苟的青丝纶发,腰间垂立的环佩玉珰,就连拂动的衣袖都带着丝丝暗香。
“律法?法纪?生民?”
“夫子言之凿凿盛气凌人,倒让阿九觉得,不知所谓!”
阿九说完直接出手,众人只见一抹凉光闪过,而荀夫子直接半跪在地,脖颈间那一抹寒光倒是让人触目惊心。
“夫子既是这族学的先生,想必对于族学的学规已经烂熟于心。”
“我想请先生告知,这族学第一条,有教无类究竟是何见解?”
“再说,你身后的这些文人子弟自视甚高,玩弄流民乞儿于股掌之间,任打任杀,他们又视律法法纪生民为何物?”
“你身为一学之师,下不能约束管教规谏学子约,上不能效仿先贤传道授业,你呢?你又视族学为何物?视生民为何物?”
“还是说,你的律法,你的法纪,只是针对于这些流民乞儿。”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难道这就是你的为师之道吗?”
“啪。”
清晰的掌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夫子直接被掌掴在地,甚至,连那唇角的血色都叫人看得分明。
“汝,不配为师。”
“从今日起,荀夫子逐出族学,永不录用。”
阿九说完,身后已经有守卫上前来直接将被打蒙的荀夫子拖走,这下,族学内彻底鸦雀无声。
“今日,既然大家都在此,我们不妨好好说一说这族学学规。”
“族学第一条,有教无类。”
“你们可知,何谓有教无类?”
“古有云:有教无类,童子羞于霸功;见德思齐,狂夫成于圣业。”
“文人自视清高,世族自视高贵,寒门亦有风骨,你们看人人都认为人人皆不如。”
“不过识了几个字看过几本书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若是出身高再有名望,更是自觉非同一般,人人都想学那鸿鹄有凌云之志,觉得燕雀低飞就合该是庸碌之辈。”
“真是,天大的笑话!”
“没有佃农种地,没有妇人织布,没有商人易货,没人将士戍边,你们,何来今日的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阿九的话震耳发聩,大多数人都如鹌鹑一般低着头唯唯诺诺,但也有人仰着头从后面也想看清站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身影。
他们想看清楚,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什么样的人才愿意为他们这样卑贱的人发声。
“文生可在?”
“先生,明山在。”
文生从阿九身后的人群中走出,文生的面容只要是族学里的人大多数都熟识,人人只见文生恭恭敬敬地走向阿九执礼,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甘和不敬。
“你既知今日局面有你纵容管束不周之果,那便叫你当众受杖刑二十,可有疑议?”
“先生所言极是,文生受益匪浅,此刑文生绝无异议。”
文生出声,众人惊呼,文生可是族学管事,能让文生都甘愿领罚的人绝非寻常。
况且,文管事还称这人为先生,莫不是要在族学……。
想到这里,众人更是胆战心惊。
“族学第二条,礼不庶人,刑上大夫。”
“今日,便是规矩。”
“希望诸位日日三省吾身,莫要重蹈覆辙!”
“文正,执刑!”
阿九说完,冷眼看着文生卧匐在长凳上,文正拖着步子走到文生身前站立,执刑的守卫捧着双拳大的木棍走到文生身臀的位置站立。
文正还是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布襟递到了文生面前,文生自然也识趣,直接接过布襟就咬到了嘴里。
“砰!”
“砰!”
“砰!”
……
一声又一声棍棒直击肉体的声音传来,不过须臾,鲜红的血色便浸透了衣衫,文生双眸睁圆泛起了红丝,头上的汗珠似雨帘一般坠落。
大多数人都有些不忍纷纷侧过了身,有的人也是数着棍棒期盼着快些结束。
这棍棒是落在了文生身上,同样,也落在了众人的身上。
直到棍棒打完,文生已经是气若游丝了。
“文生,接下来,不用我再教你该如何做了吧?”
“先……生,先……生,放心,文生……。”
文生上下牙齿打颤,话没说完,终是晕了过去。
阿九微微低着身子瞧了一眼文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一个东西到文生手中,随后,转身离开。
“文正,将今天闹事的所有人全部依规而行。”
“不合格的学子,赶出族学,永不录用!”
阿九这一番手段可谓是雷厉风行,用人命来杀鸡儆猴,直叫人吓破了胆。
阿九出了族学往城外去,身后还跟着一众人群,没有人阻拦制止,不过,大家都跟得小心翼翼。
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出了城,阿九才停下脚步看着身后的众人。
“你们,还有何事?”
这时,之前那个吼得如日中天的汉子抱着怀中的少年走向阿九,两人之间只差几步远的时候将人放下。
还是那个裹满了血色的少年。
少年朝着阿九跪下,恭敬地磕头,阿九侧身避过,并未受了这礼。
“您让我手刃仇人,我的命就是您的。”
“从今往后,您让我生我便生,您让我死我便死。”
少年人的目光中带着虔诚,仰望着阿九视之为天,而他要追随着这片天勇往直前。
“可有名字?”
“小子,青奴!”
少年人说完,还特地将耳后位置的头发抓了上去,露出了那块被烙印过后的黑色疤痕,疤痕之上赫然刻着一个“奴”字。
“你是权贵之家豢养的私奴?”
听完阿九的话,少年点头,后又慢慢开口。
“青奴生来就不知生身出处,从有记忆起就一直被人倒手转卖,跟江湖人走过杂耍,也进过勾栏院子当过龟公,还进过斗兽场当过兽靶,最后被一个贵族圈来成了人奴,不过,后来这贵族一家落罪下狱,青奴也就逃了。”
阿九了然,权贵之间世家大族都是会豢养奴隶的,上得台面一些的或是小厮侍女,上不得台面的,就是这种人奴。
打上烙印或是刺上刺青,就算剜肉去皮,还是会留下崎岖不平的伤疤,懂门道的人一看自然能觉出端倪。
况且,像这种人奴并不少见,一般来说都是世家权贵的私有物产,像这种逃跑的,一旦被抓会被直接打死。
青奴青奴,哪儿是什么名字,只是个奴隶的代称罢了。
“我知道了,先去治伤吧,你这小身板儿,再耽搁下去,就要血尽而亡了。”
阿九说完,示意那边的汉子将人抱走。
“贵人,贵人,青奴……青奴……。”
“养好伤再说。”
阿九像是知道青奴想说什么,直接一句话就叫人闭嘴。
身后依旧是浩浩汤汤的人群跟着,阿九不再过问,直接向荒山那边去。
阿大等人还在山上松土洒灰,有干的累的正靠着土坡歇息片刻,人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或者说,大多数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先生,您来了。”
阿大眼尖,几乎是阿九的身影才冒出头,人就跟着一路疾跑奔到了阿九身前。
“先生,这是?”
阿大自然也瞧见了先生身后有男有女又老又幼的众人,说是先生带上来的,可众人又靠得不是很近,甚至有些怯懦着不敢上前。
阿九没有回答阿大的话,只是自顾自的往刚刚翻完的沙土里走,阿九不说话,阿大自然也就识趣的跟着。
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看完一块又看另一块,阿大不知道先生究竟在看什么,这土又干瘠,根本就不像是能种出粮食的土地,就算能种,恐怕产量也少得可怜。
奚国自来都是靠海而生,能耕种的土地少得可怜,家家户户多数都是以渔为生,家中窘迫的要么就是去了矿山做矿奴或是旷工,做这种生计的人大多数都寿数不长,没法子啊,穷人家想活下去都得以命相搏。
“你想问什么就问?”
阿九开口,于阿大听来简直犹如天籁。
“先生,阿大不明白,这些荒地能种什么?”
阿九闻言停下了步子,抬着头远远地眺望海的尽头,穿过这片海,就是商贸最为繁盛的卫国,卫国地沃人稀,要土地有土地,要经济有经济,在加上卫辰确实是个聪慧的帝王,照此番发展,不出十年,卫国也有与竺国一战之力。
可,奚国,就不行了。
奚国太弱了,这些年内忧外患一直不曾平息,庶民所得除去税收,就连饱腹都困难,手握矿产确实丰富,但国之重器向来都是掌握在当权者手中,百姓,生民,自来只居末尾。
“阿大,你去过最富庶的地方是哪里?”
阿大心中一惊,不知怎么的,他从自家先生的口吻中听出了一种惋惜。
“卫国,都城,南柊。”
“不瞒先生,阿大出身是在竺国,竺国重武,人人皆以习武为根,每年招兵,家中凡是年满八岁的稚儿都要被征缴,按人头计算,要是家中男儿多,征缴的数量就会增加。”
“竺国兵强马壮,圣人也好武,一直想征战东虏那边的胡人,打仗啊,要死很多人,我们村子,就是因征兵没了的。”
“后来,我就跟人逃了,一路去了卫国,原以为在卫国能有个容身之所,可我们这些人,没钱没势,就连糊口都艰难。”
“当了几年草寇,山头就被围剿了,我们又漂洋过海来了奚国,这一路上都是东躲西藏,没有户文路引,我们什么都做不成。”
“再后来,有弟兄听说了梁河,我们就来了这里。”
“有时候阿大也会想,不如就此归国,上了战场还能吃口饱饭,就是死也能做个饱死鬼。”
阿大说起往事显得唏嘘,更多的是一种伤痛,家中亲人都死了,就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父母在时让他走,给家里留个香火。
可像他这样的人,除了搏命,好像真的没有其他活路了。
“阿大,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竺国产稻,卫国产黍稷,那奚国呢?”
“我看过奚国地志,大多数的土地都像这荒山一样贫瘠干涸,我们看不起这土地,自然不被这土地所承认。”
“人靠养,土也是一样的。”
“种不了稻黍稷,我们就种麦菽,我看过一些古书,这两种作物都耐热耐干,虽说不能保证产量,但至少不会颗粒无收,有收产就会有办法增量,我们总得一步一步来。”
“这天下之大道路万千,总能找出一条属于奚国的道。”
“属于你们的道!”
阿大跟着先生俯身,急忙忙的抬起手腕胡乱擦了擦脸,他学着先生慢慢地捻起一点土渣放入口中,再慢慢地咀嚼然后吞咽。
土是苦的涩的,甚至还有沙粒的粗糙感,可这片土地,也能重新焕发生机。
“什么时候这土不再干苦了,这地也就沃了。”
“留在梁河吧,就把这里当作你的村子,扎根在这片土里,终有一日,一定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硕果。”
“阿大,你看到你的道了吗?”
阿大瞳孔一缩,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些时日先生允许他跟在身侧,看先生忙碌,看先生沉思,他虽不懂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原来,先生是在向他授道啊!
“那先生,您的道呢?”
阿大不由自主的轻声问出,他就是突然想知道先生走的又是什么样的道,他也想追随先生,穷此生甘之此道。
“我的道啊!”
早就不在了!
阿九的话直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只能自己回答自己了。
昔年,赵都望镇守落城护佑百姓,无论是流民还是乞儿皆能有所食有所庇,落城数万万生灵以身证道,如今,那里只剩荒山的一片片石碑,他们还在等待啊!
吾之道,早就埋骨在那片黄沙之中了。
阿大凝望着先生的纤瘦的背影,看着看着却觉得悲伤不已,先生的道好像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在前行。
先生走不出来,而他们也走不进去。
终其一生,可能都只能这样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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