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六月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燥热起来,就连空气里都带着湿咸灼人的温度,算算时日,已有半月不曾有过雨水,日日天明都是烈日当空,往年的这个时节似乎并没有如此袭人的燥意。
梁河城外的收容所已经修筑完毕,所有在外迁徙奔流而来的流民乞儿终是有了庇护之所,无论来自何地出身几何,只要来到梁河,都会被接纳收容,青年壮力可在城内做些粗许活计,要么修筑房屋要么加入城内的护卫队,护卫队是专门管制流民的,实在是梁河一时之间涌入的人口太多,而城中京畿早已分不出人手来了。
至于有点文识能够识字读书的人,又被安排进了族学,整理书籍也好,教抚稚童幼儿也好,或是抄写经书典籍,总之能有一展手脚之地。
或老或小的人群要么帮忙做些吃食,要么在城中做些轻省的杂活儿,总之,人人不得闲,人人都愿尽绵薄之力。
不过,如今的文家却不太好,文家几代确实也有积蓄,说是富贵滔天算不上,只能说还是有些底蕴,可这些时日银钱如流水滚去,旁支继族铺子庄田可收支的银钱都已经全数充进公中,但还是日渐入不敷出。
流民巨数递增,若是不能安抚住流民,接下来必然是要出乱子的,而且,这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文家众人已经竭力缩减开支,但还是无可奈何,虽然文家子弟中也有人有怨言,但始终不敢闹起来。
毕竟,文家嫡系还没倒下,并且,梅老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寻常宅邸妇人,是以众人还是畏惧这手段的。
“老夫人,今年所有田庄所出以及往年留下的余谷杂粮已经全部运来梁河了,足余两万三千石,大约还可供用半月之余。”
“老夫人,所有账面能支用的银钱共计一万二千四百八十七两,如今已经全部取出,用来全部采买粮食,今年开春,粮食较往年贵了十钱一石。”
“老夫人,前两日已将庆安坊那边的三家铺子卖出,共计一万五千两,这银钱已经全部支用出去采买药材,这次采买我们遣出去的人是往卫国那边走的,卫国商贸繁达,大部分寻常的药材都要便宜许多。”
“老夫人,这天日越发燥热了,大部分流民乞儿都需要置办些轻薄耐穿的衣物了,不过,我们的账上已经没有余钱了。”
“还有我,老夫人,族学里的笔墨纸砚已经不够了,还有请来的先生也需要发放工钱,还有,教具也是缺的很……。”
“老夫人……还有……。”
梅老夫人看着眼前老老少少形貌不一的人影只觉得脑门涨得发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情,一开口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不过才一月有余,文家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娘,娘,可是身子不舒坦?”
郑氏站在梅老夫人身旁,往日圆润的身影也清减了几分,显得身上的裙衫都宽余了些,凤眼之下埋着淡淡的青色,一看便知近来的时日疲惫不少。
“行了,别吵了,一个个的跟个乌鸦似的,就显你们长嘴了是吧。”
“既然出了问题就想办法解决,这银子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蹦出来不成。”
郑氏的声音很是洪亮,把众人吼得一愣一愣的,文家子弟倒是也曾听闻过这大夫人泼辣的性子,不过亲身经历又是另一番感受了。
特别是在郑氏那双高高暼过的眸光之下,众人都特别乖觉地装起了鹌鹑。
银子,这可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谁能有办法搞到这么多银子,难道要去偷去抢不成?
“咦,大家都在。”
就在这时,一席黑影进入到众人的视线当中,面容清冷眸色寡淡,一身短打的粗布麻衣,可偏偏谁也不敢小瞧这人。
这人,就是个杀神。
半月前,有流民聚众闹事,文家大多数人都是文人,文人自然不擅武艺,去安抚调解的人都受了伤,差点儿就要出人命,可此人一来不问缘由直接手起刀落,那几个闹事的头头就尸首分离。
一句话没说,但却胜过他们唾沫横飞了半个时辰。
那双眼睛,人人想起都无比忌惮,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了刀下亡魂。
“先生来了。”
“先生。”
“先生。”
众人恭敬地朝着阿九俯首作揖,对了,阿九如今是文家为三爷延请的西席,自然成了文家的先生。
按理说文家乃帝师之家,何需旁人教导子弟,不过,以文家目前的情况来看,特别是在看阿九这个人,还没有人会不识趣的要去分说个清楚明白。
毕竟,他们招惹不起。
“阿九,可是出了什么事?”
梅老夫人的脸色很差,日日操劳再加上年事已高,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走一般。
“无事,过来看看,老夫人。”
相处了这些时日,阿九自然对梅老夫人也多生出了几分关怀之意,不过,好在老夫人底子还算康健,养些时日自然能够补回来的。
梅老夫人看到阿九这般说自然也放心了很多,这人自来事事精细,从来了梁河起,她做的的每一件事都从无错漏,自然叫人安心。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说。”
“想清楚,慢慢说,说具体的事情,才能解决它。”
阿九此话一出,众人忍不住的瞪大了眸子,当然,不怪众人不相信,实在是阿九这身装扮委实不像有钱的。
难道,银子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色交融之中竟不知谁先开口,毕竟,谁对上这双冰凉透骨的眼神都得发怵。
似乎是看到众人的紧张,阿九调整着自己的表情拉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这一笑,众人更是心神俱裂。
阿九这笑容像是刻上去的一般,皮笑肉不笑,特别是在那双凉薄寡淡的眸子下,有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惊悚。
得,笑起来更要人命。
“呵,我发现你们是不是就赶着我娘磋磨啊,刚刚不是个个都挺能说嘛,怎么现在都成了锯嘴的葫芦了。”
郑氏一看这个个低眉垂头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想上去一人一个嘴巴子。
当然,只是想想,毕竟,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草寇了,她可代表着文家的脸面呐。
“大家不用害怕,我不是弑杀之人。”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众位皆是清实安矩之人,勿惧。”
阿九的话说得漫不经心,当然,也狠狠地震慑了众人,更加令人不敢造次。
估计,在这人眼里,杀个人简直比切个瓜还简单。
“先……生……生,我是……族学的……管事,我叫……文生,字明山,年……二十,我……我……。”
自称自己叫文生的年轻人忐忑的走到阿九面前站立,阿九眸光一转,便看到那两条在长襟下不停抖动的双腿。
“不急,坐下,慢慢说。”
阿九坐在一张案几前轻声开口,文生看着眼前这张釉色的圆凳本是不敢坐的,可一触及到阿九的目光,整个腿像是不听使唤一般突然无力,人是直接跌到了实处却差点扑个仰倒。
“不用紧张,慢慢说。”
阿九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朴实的少年人,眼眸是细长细长的,但偏偏走势是向下的,所以看上去眼睛就剩一条缝了,鼻梁有些塌,嘴唇也偏厚,在加上肤色偏黄,是以这个叫文生的少年阿九是有印象的,毕竟,这长相还是挺令人印象深刻的。
“好,好……先生。”
文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许久,终于在阿九平淡如水的眸光中强迫慢自己慢冷静了下来,其实,细细想来,这双眸子只是没有情绪而已,没有情绪的人大多都不可捉摸,不可捉摸的人往往令人望而却步。
可眼前这位,却有些不一样。
好与不好,都是直白而简单的。
“是这样的,先生,族学里已经目前已经收录了一千两百名学生了,按以往的惯例,每名学生都要备上一套笔墨纸砚,以目前族学里现有的共计五百三十二套,余下还缺了六百余套。”
文生对着阿九的眸子话说得有些磕磕绊绊,是以干脆就低下头不看人把话说个完整。
“笔墨纸砚本就消磨得快,以目前的市价去采买,一套最少也要五百文,按现有缺失的去估算,至少也需要三百两。”
“学里的夫子总的也就十二个,以现在学生的数量来看,忙起来确实捉襟见肘,夫人们往日讲课都得跑着去,累就不用说了,长此以往,人是受不住的,所以我们族学还需要招募一部分夫子,至少得再有十余个。”
“另外,夫子们的工钱都是按月结的,一位夫子一月是十五两银子,这里又需要一百八十两,若是能招募到其他的夫子,这银钱还得往上涨。”
“再有,学里也供了吃食的,夫子们更是吃住都在族学里,夫子加上学生,这一日最少的花用算下来都得五十两。”
“族学里招收的学子越来越多,那十余间堂屋已经不够了,天时好的时候我们遮个帘子还能在院里儿将就一下,可若是遇上雨天就没办法了,再说了,笔墨纸砚都是珍贵的物件儿,一遇水就泡散了,所以,我们还得再扩建些屋子出来。”
“粗略估算一下,要是再扩建,这木料砖瓦之一类的就得耗费上千两。”
“目前,学里确实已经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文生都是捡着重要的先说,还有些七零八碎的小事儿只能在心里吞个囫囵,毕竟,大家都难。
厅里的众人听完就更加沉默了,文生说的不仅仅只是族学的情况,更多的是剩余的众人大家的情况也差不多。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或者垂头或者低眉,但无一例外的眉眼之间都是压不下去的愁绪。
如今这情况,梅老夫人与郑氏私下都有过量算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接下来,沉默了半响之后,众人依次上前分别陈述着目前各自负责的境况,事情有大有小但多数听上去都很琐碎。
总的来说,就两字,缺钱。
足足过了个把时辰,众人才一一说完,大家都说的口干舌燥,有的甚至哽了哽嗓子咽了两口唾沫下去才好些了。
当然,听完这番话以后,梅老夫人与郑氏脸上的神情就更不好看了,唯独阿九依旧挂着那副浅淡的面容没有变过。
其实,众人对阿九的印象并不算太好,毕竟这人一言不发就能挽剑杀人,杀人这件事确实令人惧怕,但更令人恐惧的是这人杀完人以后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模样,不会有半丝的动容。
这才是令人惧怕的东西。
人是血肉凡胎,吃的是五谷杂粮,受的是生老病死,人在世被世俗规鉴,自然会生七情六欲,情欲二字,乍一听自觉粗俗低下,但细思才觉合理,人若是脱离情欲,便真的与那庙堂上高坐的神佛一般了,无情无欲,自然不敬生死。
所以说,阿九是人,但不全是人。
不是人的人,又该称作什么呢?
厅堂中突然寂灭的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壁角处莹莹闪闪的灯火都显得袅袅竝竝的,就连堂外的微风都撩不散这一室的晦涩。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瘦了也黑了,想必连日来众位都食不安寝寝不安眠,但纵然如此,大家都把手上的事情做的细致妥帖,以小观大,文家家风确实一脉相传。”
“阿九受教了。”
说到这里,阿九起身朝向众人俯首执礼,一连三俯首,倒是厅中的众人都没能躲开。
“不敢,不敢。”
“先生言重了。”
“不敢执先生礼。”
众人看到这等场面,连连作揖回礼,慌忙之中不免会碰撞到身边的人,彼此脸上如临大敌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当然,其中以梅老夫人与郑氏为首,都安然平和且恭敬地回礼,清贵清贵,是清为家风清正贵为礼矩根骨。
读书人,识得是礼矩行度,执得是风骨霸刀,晓之风花雪月晓之岁月苦寒,看富贵烹油看朱门冻骨,以身磨刀以心铸笔,盛世之下如青松明月,乱世之中当引路提灯。
文人风骨,当如是。
“文生,字明山,明明如月巍巍其山,好字。”
“天历十年文家遣散子弟,其父文诺带幼子寡母远走千里一路流亡,辗转八载其父病重身故,你要侍奉亲堂又要奔波生计,常常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幸得父辈开蒙又早慧坚韧,虽生计艰困却从未断笔弃书。”
“文家召回子弟,你不远千里奔袭而来,读书识字明理,知根念本立身,明山二字,汝当之无愧。”
阿九的话落在众人耳旁如一团烈火顷刻燎原,站在众人中的文生不由得绷紧了脊梁站得挺正,如同父亲幼年时时鞭策教诲一般,文人的根骨不可折脊,纵然烈火焚身世风昭昭亦当如明月巍山岿然不动。
这数数二十载的流亡并不是几句言语就可一一道明的,欺辱、殴打、践踏、甚至被讽笑百无一用是书生,有很多次的念头都想弃了这身根骨,可每每到此又觉羞愧难当。
文人,武士,士族,百姓都各有其道,这是他们文氏的道,既是道又是术,纵使皮开肉绽亦觉心安理得。
恰如此时,文生依旧觉得阿九高不可攀,这人依旧清冷疏离,于水深火热之中冷眼旁观,瞧见众生哀苦却又不为动容,狠辣无情但又觉得这人就该如此,他是提灯人,明火如炬炬,以一灯传诸灯,以至万灯皆明。
这,是先生的以身证道。
“晚辈明山幸得先生教诲!”
文明山捻正衣冠朝着阿九俯首一礼,阿九同样不拒不退,文家根骨如此何止兴盛百年,只是早晚而已。
“文正,字儒礼,年四十其二,少时醉心武艺寒热不缀,后来跟着二爷出海杀敌,二爷身死你落下了终身残疾,武之一道走到了头,但最令你痛心疾首的是二爷惨死。”
“二爷待你无尊卑之分,所识所谋更是倾囊相授,于你而言亦师亦友,你自愧二爷自愧文家,至此就在文家后厨隐没沉寂,成了灶房上的伙夫。”
“你虽学识浅薄但晓明大义是非,二爷所在世,定不愿见你自暴自弃。”
“你受二爷教导多年,自当为他延续风骨。”
阿九再次出声,音声浅浅但字字如千钧,每一击都重重的鞭笞在人群中那个末尾的身影上,刚才人人都有言,只有末尾的这个中年男人纹丝不动。
正是壮年的年纪,可这男人蹒跚的步子却好似被风霜浸透了根骨只留下了一身狼藉,花白的青丝混乱的包裹着脏污的布条,卡不住的碎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那片早已混沌迟暮的眸光,销瘦的身量透骨的嶙峋是盖不住的瑟瑟翛翛,身影游动牵扯着那盘旋而上的纹路更加的触目惊心。
“先生,某不敢当。”
文正伸出左臂极力的拉扯着已然如枯木垂立的右臂,踉跄着一短一长的步子走到阿九跟前,他拼尽全力维持的尊严大概就是想对着阿九行完一个恭敬的抱手礼。
众人看到这一幕,有些已是不忍再看,纷纷撇向一旁。
活下来的人,都背负着枷锁,脱不掉逃不开,不敢忘不能碰,日复一日只能咀嚼着回忆里的苦涩,最终在心底烙了印。
“二爷高洁威武,小人不能辱其名节。”
“况且,小人已是废人,就连自顾生活都艰难,实在不配。”
阿九听着眼前这个如破风箱一样呕哑嘲哳的声音,目光又再次游弋到那麻衣束缚下斑驳扭曲的痕迹,最后,是那一双截然不同的双手,一只干瘪无力,一只糙冽锉锉。
“你自愧自苦亦不能赎罪。”
“况且,你无罪,何须自赎?”
阿九的话令文正猛的抬头对视眼前这双幽如寒潭的眼眸,他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有仰起过这根脊梁了,蓦地抬头就连寸寸筋骨都僵涩发麻,只是一瞬,他又恨不得将头颅都压到尘泥里。
只是这一次,他的头颅再也低不下去。
文正看着眼前这抹纤细而又根骨分明的手掌,明明赢白而又瘦弱,却压得这根脊梁必须凛然独立。
“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当不折傲骨,你是身残不是心残,心志不减不输当年。”
“小人,小人,如何……?”
如何挺得起这根脊梁?
这根脊梁风骨早就随着二爷一同埋葬了。
“你不该称小人,你要说,我。”
“你是一个人,人之所以为人,首先要自重自爱,你若是自己看轻自己就是自轻自贱。”
“不能退不能怯。”
“你当年既当得起文书楦的青眼有加,那么,今时今日你亦当得起。”
“我要你永远挺正你这根根骨,不准低头不准弯腰,但凡你有一点屈服,我都会把这根骨头一点一点的掰正。”
“我要你纵使血肉淋漓依旧仰身正冠,你敢退我就敢活剐了你,你就是死都必须给我正了这根脊梁。”
“不准逃不准避。”
“谁敢欺辱,杀之。”
“谁敢挡路,杀之。”
“谁敢退步,杀之。”
阿九一连三个杀字,字字冰冷刺骨,文正不敢退也不敢怯,他脊梁上这双看似柔若无骨的手掌逼得他浑身都覆满了荆棘,荆棘刺破了暗疮流脓,呼吸之间都是小心翼翼的喘涩,可这一刻他却好似重获新生。
眼前这双眸子里是数寒冽冽的冷酷凉薄,它涌动的杀意磅礴得令人窒息,但偏偏在这种险象环生的决绝下是让人澎湃汹涌的快意,如刀尖起舞,如火中取栗。
“先生,小……,我该……怎么做?”
文生残哑的声线里裹满了滚烫炙热,须臾之间就烧红了眼,他不敢避不敢逃,但目光之中又无比虔诚恭敬的看着阿九,他惧畏这人,但同样又无比渴望投身烈火。
“你这一生醉心武艺,虽身残但志不该残,学有所用,去族学里做个武夫子。”
“小……,我……?”
文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幅模样如何能够教学立人,只怕是叫人贻笑大方。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但咬破了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却哽在喉间不敢发声。
阿九自是知道文正所想,被打断的脊梁不是一时之间就能断骨重续的,可是,被打断脊梁的又不是她,她从来没有感同身受,她要的是言出必行,至于如何做到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内。
如同刮骨疗伤一样,熬得过去就生,熬不过去就死,生生死死往往都在一念之间。
“儒礼谨遵先生令。”
“不退不怯不逃不避,我自炼脊梁,纵使身折,亦要昂首阔步顶天立地。”
文正此话一落,脊梁上那股脊梁消退,一同退散的还有那双锥心刺骨的眸光,他已然明白先生未竟之言,想想这自愧自苦数载,一味的自怨自艾,其实是懦弱的做了逃兵。
将军士兵,可以死,但不可逃。
文家子弟,更不可逃。
阿九的这一番话自然也是惊煞了众人,没有声如斗牛,没有刀剑横脊,甚至从头到尾都是一如不变的平稳清谈,但众人都真真切切感受那把悬自头顶的尖刀,谁知下一刻会不会头首分离。
可这些话是令人动容的,或者说是直击肺腑的。
曾经的帝师文家一夕之间轰然倒塌,文家子弟各自奔散流亡,人人都恐朝不保夕亦或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成了家破人亡的孤魂野鬼,就连苟延残喘都得小心翼翼,怕被一朝拔起根骨俱散。
曾经是花团锦簇如今是烈火烹油,他们怕他们惧,一身根骨在流亡颠簸中被打上了屈辱的烙印,洗不掉又下不了手剜去,慢慢地,他们逼着自己低下傲骨垂下脊梁去乞求一条生路。
文家还在,但又已经不在了,从很多年前那个变故突生开始,文家就已经败了。
败得一败涂地,败得一塌糊涂。
这种地动山摇的摧残残忍的打断了文家的脊梁,同样,也打断了文家的傲骨。
可笑的是,他们却没有一丝可以反抗的力量,甚至,还得独撑着面对墙倒众人推的落井下石。
毕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分一杯羹者皆可来食。
吃着文家的血肉,踏着文家的脊梁,成就了各自的青天之路。
但现在不同了,文家浴火重生重续筋骨,重新站立起来了。
这根脊梁被眼前这人重新锻造好了。
梅老夫人尽量稳住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轻轻地接过阿九手中递来的一个黑色的木匣,匣子不大,也不是什么精贵之物,就是普通的木料上了黑色的釉彩。
可匣子一打开,站在一旁的郑氏已经惊讶得连忙捂上了嘴,有靠得近的人影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一叠厚厚的银票就那样静悄悄的躺在匣子里,一千两一张的文通宝号,加起来估计得有数几十万之余。
这是,巨财。
“不可,如何,使得?”
梅老夫人红了眼眶,就那样温慈的看着阿九,如同长辈看着疼爱的晚辈一般,她既疼惜又觉受之有愧。
“不怕老夫人笑话,其实,我并不擅长说那些柔慈的话,这钱,仅够文家度过眼下的难关。”
“我既选择了文家,必不会相弃。”
“你们若是要哭,我也说不出什么宽心的话来。”
阿九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铺直叙,就像这个人一样,从来都是身由己己由心。
郑氏定定的看着阿九,就像透过眼前这人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知晓这人的危险是滚过尸山血海的,要狠辣有狠辣,要残忍有残忍,甚至很多时候都与仁善沾不上边儿,可这样一个人又偏偏近乎执拗的毫不吝啬的袒露着自己心底的偏爱与看重。
她要文家对她倾囊相授,同样,她也对文家开诚布公。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种人的筋骨被反复敲碎锤炼又自我疗愈,她走的路注定难有善终,可这人又偏偏甘之如饴。
她的这种情感是真实而又滚烫的,就像是在她这个人的躯壳里硬生生的塞进了一缕人的情感,是以才有了那么一丝人气儿。
要长成这样的人,很难,很难,郑氏自问她做不到。
她怀揣着最大的恶意衡量谋算着世间的种种,受过凌辱受过欺压,是个玩意儿或者都算不上,生来卑末不详带着噩运,她来到这世间起最先看到的就是恶,所以,她要以恶制恶以杀止杀。
大概,这样才算是一种公平。
但在这种蛮横强势的执拗下又大大方方的展示着一种矛盾的情欲,是的,情欲,阿九也是有情欲的,只是她的情欲无关爱恨情仇,她的情欲只是近乎偏执的给了两个人。
君投我以木桃,我报之以琼瑶。
这点念想温暖了她整个岁月人生,因为弥足珍贵,是以珍而重之。
阿九,九,独数之最,当的起这最字。
但愿,人生莽莽,白驹过隙,终能望山得山望月得月。
——
——
翌日清晨。
文家上下早早地就动起来了,虽说以往也是同样的忙碌,但今日的文家好像格外不同,怎么形容这种不同呢,大概是狂风摧残后重燃生机。
人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思绪积压,往日看着只觉得筋疲力尽,如今看来却多了几分松快在里面,当然,做错事的人依旧会遭到训斥,玩闹讨巧的人会被罚思过,做得好的会得到奖赏,奖赏不涉金银,或是一本书,或是一支笔,或是一盏灯等等,奖赏类目太过琳琅繁多,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又恰当好处是正好需要的。
这种奖赏比往日寻常的金银多了几分柔情与关怀,这代表着,每个人都被挂怀于心,也受到了真心的对待。
这种情怀,叫做牵绊。
不过,相较于文家的热闹繁华,阿九倒是在天明时分就带着一群人出城去了,人没说去哪儿,不过,每个人手上都那些锄头镰刀斧头之类的农具。
梁河距离都城临安也就几百里,不过,梁河是边陲小镇,一面靠山一面临海,绕过群山一路向南就到了都城临安,快马得日夜急袭奔跑两天两夜,若是乘坐马车就得花个六七日的样子。
临海的那一面有个很小的码头,偶尔会有些客商货船停泊,不过只作停脚暂时休整而已,梁河的商贸并不发达,要是出海得漂上半月才能到卫国,卫国商业繁茂,要是真想做些倒卖互通的营生,光是引渡过碟的税收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然,有头脑会挣钱的有,摔个倾家荡产的也有,出海是有风险的,遇上老天不赏脸的时候,一场巨浪就什么都没了。
奚国矿产丰富,是以很多人家都是冶铁为生,甚至有部分人成了匠人,这种活计还是好些的,还有大多数人则成了矿奴,罪人,流民,奴隶,大多数都是活在最底层的人,开山采石挖矿,这人一旦去了矿山就少有能活着回来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冶铁,但人又得想办法活下去。
奚国靠山的多数都是乱石嶙峋,这地不仅荒而且贫瘠,种什么死什么,根本养不出什么粮食谷物,能吃上大米的都是精贵人家,许多百姓家中都是靠着一口糊糊渡日,别说填饱肚子了,只求活着而已。
奚国的子民生计来源大多数都是海里的物种,靠海吃海,毕竟靠山是活不了的。
慢慢地,人们也就歇了折腾的心思。
阿九一行人出了梁河城就往东面的荒山去,一路上乱石颠簸杂草横生,进了山以后看到的要么人高的荒草要么是耸入青云树木,烈烈天光倒都全被这片绿意隔绝在外,山林里可见走兽的痕迹,耳边也偶有林鸟的清鸣。
如宝跟在阿九身后蹦蹦跳跳,一脸的舒松惬意,走了半个多时辰都不见脸红出汗,可见底子还是被锤炼的不错的。
蛮荒环境更为苦寒艰难,一年到头都凌冽得很,如云虽疼爱幼弟但不会过分宠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如宝虽性子活泼跳脱但却从不娇纵,被苦水泡过的孩子总会显得更坚毅些,这是苦也是福。
“姑娘,阿姐说要来接我了。”
“虽然可能会被抽,但是我好高兴。”
“等阿姐来了,我要给阿姐买最好吃的油糕,还有香酥小鱼,对了对了,还有胭脂水粉,女孩子应该要打扮的。”
如宝说完这番话,阿九突然停顿了下来,她看着如宝满脸的欢呼雀跃突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如云要来,看来还是不放心。
也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长姐如母,自然想要为幼弟事事妥帖。
“如宝长大了,知道讨人欢心了。”
“什么嘛,我本来就是男子汉了。”
如宝看着自家姑娘风轻云淡的神情,不知想到什么,耳畔染起了红晕,故意挺了挺胸膛,大步走在了前方。
“我也能保护阿姐了。”
小声的嘀咕悄悄地落在阿九耳旁,那抹釉墨分明的眸光落到如宝干净阳光的面容上不知不觉生出了几分温软。
“先……生,小人们……接下来做什么?”
跟在阿九身后男人生得五大三粗的,站在阿九身旁都还要高出一个头的身量,脸上的笑容有些局部,顶着那一头乱糟糟的黑发,显得整个人都憨实无比。
不过,这男人只是看上去憨实而已,能当上一群流民的头头,最差也是有几分头脑的,比如,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阿九的目光只在男人身上停了片刻就移开了,随即伸出手指指向面前这一丛丛的荒草和虬树。
“今天,先把这片树林清理出来,把荒草除了,树从中间这部分开始砍,把最外面那一圈留下来。”
“砍下来的树把枝丫那些都砍掉,砍完以后全部堆放到外面去,就我们上来的那条山路,等下山的时候在抬下去。”
“可听明白了?”
阿九说一句话男人就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满脸的困惑但始终没有问出口。
“我先到前面去看看。”
“您放心,先生,小的们会做好的。”
男人对着阿九连连俯身鞠礼,随后就招呼着身后的众人开始忙活起来。
这一群人都是青年壮力,虽然来的时候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养晦,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阿九也不多话,从怀中摸出纸和碳条,一路边走边画,偶尔也会停下来四处看看,众人都摸不清楚阿九要做什么也不敢问,只能埋头将自己手中的活计做好。
一晃一日的时光就在人们汗流浃背的吆喝声中匆匆而过,日头东升西沉渐渐掩没了身影,山林里也升起了寒凉。
虽说白日里可以披个褂子,但到晚上还是得穿件外衫的,不过,这些汉子大多数都是体格壮实的,这点温差的变化还是扛得住的,再说,这林里也烧了篝火,一大群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气氛更是热闹。
其实到现在大家已经是饥肠辘辘,午食也就一人分了几个馕饼窝头,做了一天的苦力早已是身心俱疲。
不过,他们不敢走,先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总得等先生回来大家伙儿一起回去。
毕竟,先生凶悍,这是亲眼所见。
阿九一回来就看到一群男人围坐在火堆旁,虽然身形是肉眼可见的疲乏,但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大抵说着男人之间都逃不开的荤话,是以笑得都有些放浪形骸。
突然,还是清晨的那个男人最先看到了阿九,连忙给了周围的汉子一个噤声的表情,起身朝阿九大步走来。
“先……生生,回来了。”
“先生……。”
“先生……好。”
一大群汉子呜鸦鸦的起身面向阿九,几乎每张脸上都带着局促不安,绷紧的身量,微翦的眉眼,可能都在担心着刚才的谈话被先生听去了多少。
阿九虽说是一身短打麻衣,可这人随便站到哪里都是格格不入的,或者说随便一个眼神都能让人忌惮许久。
阿九与他们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轻轻一眼就能觉出差别。
不过,在阿九看来,这些人身上倒是都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这种气息她也在赵家军身上看到过,两者的差别在于一种是经过锻造锤炼的,而另一种是天生地养的,后者更加质朴无华。
“做的不错。”
“去分食了吧。”
等阿九走近了,众人才看到那抹销瘦背影上睡得正香的少年以及手上握着的一大串的兔子野鸡。
肉,众人一看到都是双眼放光,甚至忍不住吞咽了好几口唾沫。
阿九身边的男人上前欲接过那个沉睡的少年,但猝不及防地却被塞入那一大串的野物。
“先填饱肚子。”
阿九也不多话,给了东西就背着如宝朝另一侧走去,除掉的荒草依旧铺在原地,较之白日里的茂盛生机,现下已经渐渐干枯瘪涩。
阿九将人放在草垛子上,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围着如宝洒了一圈药粉,夜里多是蚊虫叮咬,如宝虽说不娇嫩,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童,况且又是个极度看重脸面的少年,要是明早起来顶着一头的包怕是好几天都不愿出门了。
男人提溜着一大串已经处理过的野物走到火堆旁,都是清洗干净的,插上树枝烤上即可。
男人串得仔细,众人都以为是眼馋饿得慌,只有男人知道这刀功有多精妙,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快,稳,准,狠,一击毙命,皮肉分离。
不多时,野物本身的香味混着油脂冒了出来,金黄色的外壳包裹着焦香四溢的肉质恨不得让人把口水都咽干。
阿九自然也闻到了这味道,起身朝那一群人影走去,看着一大群人大眼瞪小眼的惊慌模样只是将手中的瓷瓶递了出去。
“撒点香料味道更好。”
阿九的话无异于是令人惊诧的,众人只觉得有肉吃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没想到居然还能吃到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的香料,这可真是,太好了。
众人看着阿九,眼中的惊慌不自觉地散了很多,这位先生他们是万万不敢招惹的,毕竟前人之鉴摆在那里,除非不想活了,不然谁会想不开去奔条死路呢。
“不喜欢?”
“那,用点辣椒?”
阿九说完又从怀中摸出几个瓷瓶,纤细的手掌映着透亮的火光显得更加莹白如玉,人看着还是清冷凉薄,但说出口话却让众人都觉慰藉。
阿九看他们跟看其他人是一样的,看人的眼光说出口的话都是一样的清冷,这人眼里是看不到底的深邃,但做事做人却给人一种心头滚烫的感觉。
他们这些人,多数都是流亡的孤儿,有乞丐,有流民,有草寇……,说到底,都是这世上不光鲜的存在,这如同这满山的荒草一样,一看就觉得扎人,恨不得立马就除了去。
他们也是听到传言带着忐忑不安来到梁河的,像他们这样的人死在哪里都不会令人惋惜,好的能有一卷草席,不好的会得个唾沫恨人污了地儿。
自从来到梁河以后,最开始还是胆战心惊,大抵是抱着宁作饱死鬼的心态每日都藏头露尾的,生怕一步踏错就成了孤魂野鬼。
后来,吃得饱穿的暖,身上盖着簇新的棉被躺在温暖的炕上,望着头顶结实而又完好的横梁,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有许多许多都曾在那样的深夜里痛哭流涕,只敢用手捂着口鼻,也怕弄脏了那新做的夹袄。
这世上从来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得到的越多要付出的也就越多,两者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但在梁河,在文家,他们的确得到了不计付出的回报,他们也能挺直腰杆,说话不必再低声下气,手上的活计做的好也能得到奖赏,他们生而为人却平生第一次得到了尊重。
“谢谢,先生。”
高大的男人接过阿九手中的瓷瓶,像是得到稀世珍宝珍宝一般一点点的洒到被炙烤的野物上,粗厚的手掌能握得住刀斧搬得动两人粗的大树却好似有些捧不住手中那小小的瓷瓶。
也许是看着男人太过小心翼翼,阿九直接一把捞过男人手中的瓷瓶,须臾之间,沾染了香料辣椒的野物更加的摄人勾魂。
“抖什么抖,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情洒脱些。”
“若是喜欢,明日一人给你们送一瓶。”
阿九的话令众人震惊,慌乱之后人人起身俯身躬礼,嘴里嗫嚅着不敢。
且不说这是真话假话,但这份看重就让众人无所适从,平白无故哪有见人就赠礼的呢,就是得青眼看重也得有个缘由吧,无缘无故总叫人惶恐。
“先生,这东西一看就贵重,小人们实在不敢受。”
“是,是,先生,阿大说的是……。”
“小人已经很感激了……。”
有了那个憨实男人的开口,众人连忙出声应付,甚至连腹中的饥饿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过死物罢了,还能有人贵重?”
阿九的声音很低,但围在身旁近点儿的人都是听清了的,正因为听清了,才觉得自己听错了。
人,是说他们,贵重?
这两者放在一起,他们一时不知该怎么比较。
不过,若是寻常人说这种话大抵是让人嗤笑的,可偏偏先生说来却让人信服。
先生看他们,是贵重的。
一时间,氛围有些沉重压抑,竟谁也没有开口。
“兔子,好了。”
阿九一出声众人连忙去抽插在火堆旁的野物,肉可是精贵东西,烤得也刚好,吃起来满嘴流油。
当然,阿九面前也被奉上了一直金黄炙烤后的兔子,酥脆的外皮再加上香料的调味,一看就让人口齿生津。
“我已经吃过了,你吃。”
阿九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名叫阿大的男人捧来的兔子又被推了回去。
这些年,阿九一直东奔西走,吃食上并不精细,有时候好几日水米不粘也是有的,是以脾胃有些弱,这种大油大荤的食物向来吃的少。
多数时候,都是茹素,说起来,阿九待自身一向苦寒,也许是幼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再精美的吃食再可口的汤羹都是浅尝辄止。
这种克制已经成为了身体的本能。
“你叫,阿大?”
名叫阿大的男人正在大口大口的吃肉,手上嘴边全都是油渍,虽然吃相不太好,但却知道吞咽之后再开口说话。
“贱名而已,小人自己瞎取的。”
阿大自顾自的笑得憨实,不过,满眼的笑容里还是夹杂了厚重的苦涩。
“那你挺了不起的。”
“阿大,你这名字还得排在我前面呢。”
阿九的话向来听不出喜怒,可阿大一听瞬间浑身直冒冷汗,甚至,身体本能的就要匍匐下跪。
“一跪天,二跪地,三跪高堂至亲。”
“我,当不得。”
阿大的屈膝终究没有落下,阿九一挥手男人又自顾跌坐了回去。
阿大久久不能回神,手掌不停地磋磨沾染了一手的油渍,嗫嚅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开口。
先生虽语气平淡,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先生,不喜人下跪。
“先生,小人错了。”
阿大的话带着不安与惶恐,这种气息甚至惊动了周围的人群。
“那你觉得你哪儿做错了?”
火光热烈的扑洒在阿九的脸上,那种空洞的白皙上浮上了丝暖色,目光凉如水,冷得让人溺毙。
“小人,不……知。”
“做错事,……应该下跪求饶。”
“求了,能……少挨打……。”
阿九尽量蜷缩着身子像是在躲避火光,又像是不敢靠近阿九。
“那你认为,你叫阿大,错了吗?”
“下跪求饶,那我要是不恕你呢?”
“你能苟活于世,难道是靠世人的饶恕吗?”
“那你觉得,这世道,可曾恕过你?”
阿九的话让阿大如堕冰窖,他极力的想挣扎逃脱出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拳脚相加,但那密不透风的疼痛却一直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无处可逃。
是啊,他一直都在逃,可逃来逃去,却好像怎么也逃不出那个牢笼。
他形如糟狗人人厌弃,对自己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但那些腐烂在身体里的伤痛却一直不曾愈合。
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这样的伤痛,他们来自天南地北,人人唾弃人人相恶,可他们,也渴望活成个人样。
人,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高高在上?
颐指气使?
卑躬屈膝?
曲意逢迎?
…………
他不知道,脑子里胀痛得像是要爆开一般,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闪现,他试图穿过那鼎沸喧嚣的人流,而后,突然回首,目光中全是那个销瘦凉薄的身影。
突然,浑身的血液沸腾到令人窒息,他需要静默着等待双眸中的滚烫散去才能直视这抹挺秀纤瘦的身影,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都镌刻在心底。
是啊,他见过最好的人,是先生。
他想成为,先生这样的人!
“先生,能不能请您教一教小人?”
“小人并不觉得阿大这个名字不好,但小人又怕是犯了您的忌讳惹您不快。”
“小人想下跪求饶,小人想求您宽恕,小人想求您怜悯。”
“小人从小都是这样活的,活得下贱,活成牲畜,想要口吃食就得狗一样摇尾乞怜。”
“小人只是想活下去,活下去……。”
阿九看着阿大鼓得通红的脸颊以及眼眸,高大的身影映立在火光下压迫着身下的黑影,黑影很小也颤抖得厉害,它畏惧火光不敢现于人前,只能躲在后背独自舔舐伤痕。
不知想到什么,阿九看着那抹影子有些出神,同时,口中微微呢喃。
“阿大,你想做什么人怎么做人做成了什么人,你得问自己。”
“这个,我教不了你。”
“人有百态,活有千法,我的活法和你的活法不一样。”
“同样,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加强大。”
“人只有自强才能自愈。”
“当你真正明白的时候,你就能活成你想成为的人。”
阿九说完,起身离开朝如宝走去,这些日子如宝活得相当恣意,就连身量都好像拔高了很多,背在背上都重了些。
“吃饱了就下山。”
“那些木头明早再搬回城里去。”
幽幽低低声音从远处传来,先生的身影已经看不到踪迹了。
他来时如风去时也如风,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在阿大心里,他已然留下了,他不准他屈膝,不准他下跪,他逼迫他把背梁挺直,先生的话每一句都刻进了他的血肉里,融进筋骨里,他将终生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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