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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火烧养马岛

辰宵吟 Rorela 4594 2026-05-01 01:27

  漆黑的夜,深不见底。

  “圣女洁辰,你主观臆断,你一意孤行,你一败涂地!早晚一天,‘砩砣经’要被公之于众……不是本侯,也会有其他人,还会有更多人……”

  孝霍侯的面目狰狞,犹如坠入深渊的恶魔。洁辰忽然从恐惧中惊醒,备感冰冷,汗水打湿了衣襟。

  “殿下醒了?”床边坐着一人,正收回手中的针,“殿下已昏睡三日有余,我已替你施针疏通了经脉,感觉有否好些?”

  洁辰微微点头,支着胳膊肘就要起身来,却被他一把按回去,力道柔中带硬,“圣女殿下还需好生休养,不易操劳。”

  洁辰有点楞神,心底漾起一丝犹疑,“这是何处?”

  “放心吧,这里是养马岛,是最适合圣女殿下休养的地方。”洁辰仍愣愣地看着他,他又道:“我知圣女殿下心中诸多疑问,但如今殿下毒未清,还是不必忧虑过多得好,以免日后双腿再难行路。”

  “世子殿下,他——”她小心翼翼吐出几字。

  “圣女殿下是想知道那人境况吧?自打侯爷回府便一病不起,在下去看过,开了些药食。今日清晨,侯府传来消息,称侯爷病有了起色,因而世子殿下一大早便匆忙离开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话,抬眸时却偷撇了一眼床上的人,最后视线落在阳光穿过窗棂打在的屏风上,光亮渐暗,他瞥见洁辰的目光也悄然暗淡下去。

  “还有,厉宵王叮嘱了在下,圣女殿下若是醒了,便通传于他。圣女殿下,要传吗?”

  洁辰脸色微沉,“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厉宵王了,为何还这般称呼?”

  “不管世人怎么称他,但在我心中,他依旧是那个最厉害的‘王’!殿下,还要传吗?”岩三追问道。

  她的笑意浮在眼角,而眼神中却沾着几分酸涩,缓缓才说:“有劳岩太医,还是不用了!”

  “在下也早已不是什么太医,只不过一届郎中罢了。”说话间,岩三收整好医箱,往肩头斜挂上去,作揖道:“圣女殿下好生歇养,凡事急不来,许是冥冥中必有注定,许是只差一人,推波助澜一翻,便可大成。谁又说得准呢!”

  他转身瞬间,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岩三人走了,留下的话却在洁辰心头久久萦绕。他好似什么都知道,却又没可能知道,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也不知究竟为何,但心中就是隐隐觉得不安。

  这次好不容易利用叠岩石将孝霍侯引出,不管他做了多少万全准备,都没有可能打破叠岩幽冥洞的时空幻境。因为时空阻隔,外援的人根本进不来,而跟随他的人早晚终是一个结局,这点洁辰在第一次误入时已探得真知,除了自己,无第二人知晓。

  然而,厉中宵却带着霍罙他们闯进来,一时间洁辰也没弄明白,现在细细想来,除非厉中宵身上有打破时空幻境的秘匙?难不成是那条——玄琹链。她的眼神又不自觉地暗了几分。

  但无论如何,若论及他们几人会向岩三提及此事,也绝没可能。她越想越头痛,周身渐渐涌上的麻麻感,让她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翌日清晨,天空成铜红色,太阳似被遮了一层,红蒙蒙的,空气中泛着烟尘气。侯王府上下正忙活着府内起居,孝霍侯身披鹤氅,被人搀扶着去院中散步。

  突然一声急报传来:“禀报侯爷,昨夜养马岛突发山林大火,大火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什么?”孝霍侯脸色骤然煞白,人向后倒去,身旁人即该将他扶住,他抖着手指向跪地的人,“火势现在如何了?伤亡如何了?”

  “回禀侯爷,昨夜火借风势,越过了一道道防火沟,又越过了土坡,岛上的马匹死伤不计其数,现在世子殿下已经赶过去了。”此人颤巍地跪在地上,脸恨不得埋进土里。养马岛乃为天启国豢养马匹的军事要地,现今一片焦黑取代了茵茵绿草丛林,他这颗脑袋怕是早晚保不住。

  孝霍侯听闻,当即口吐鲜血,晕厥过去。

  屋外大风呼啸,堂内残烛将尽,药渣泼了一地。榻上之人已瘦脱了相,待他醒来,霍罙已跪在榻前,面容憔悴。他的枯手死死攥着霍罙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罙儿——”他低喃着,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的气声。

  “在。”

  他声音嘶哑的如同锯木,“过来……近些。”

  霍罙膝行向前,却仍隔着半尺距离,低沉回应:“在,在的。”

  他猛然发力,将儿子拽至面前,浊目直逼其面:“看着你爹我的眼!”

  霍罙用力收紧被紧握的手臂,不得以抬头,目光对上去,不似曾前尖税,却仍含固执,但眼中隐泪也被对方一并收进眼底。

  他冷笑,喘息如破风箱:“怎么?想哭?是哭本侯快死了?还是……哭你那点儒治之道?可笑,你与你老子一直作对,就没想过有今日?”

  霍罙默然无言,又垂下了眼。

  孝霍侯松开手,枯指颤抖着指向窗外,声音骤然拔高:“你听!风里是什么声?听见了吗?那是人骨磨成的哨声!这天下,是你死我活嚼出来的!你以为,那些跪在你脚下的人,是敬你?是忠你?不是!是怕!是怕你手里的那把利刀啊!”

  一阵剧烈咳嗽传来,他不顾嘴角渗出的浓血,却只管死死瞪着霍罙,“本侯拼死一生,你可知我这双手沾了多少血?”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如寒潭结冰,“这世道繁杂,如若像你这般,早被吃得骨渣都不剩了。可本侯活到了今天,而他们呢?坟头的草,都换了几十茬了吧!谁活到了最后,谁才是赢家!”

  他又冷笑起来,笑声如刀刮骨,“想我南夷霍氏,四将二侯,戎马一生,皆是拿命拼出来的!原以为你在收归部落时,手段狠厉,定是承袭了我霍氏之风,熟料从傣诃伊秘境回后,你既性情大变,不仅解散了幽影军,还宽宥了西寅龚氏的叛党余孽,险些酿成大祸。不是为父为你一直为你撑着,哪来的中丘之地的扩充?哪来如今南夷的强盛?你听好了,我这一生,只信一件事——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生要的。兄弟不可信,君臣不可信,女人更不可信!什么海誓山盟,那只是太平盛世里吃饱了撑的!闲人拿来消遣的!像你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要在尸山血海里趟出一条路来!”

  他挣扎着撑起身,每说一字,气息便短一分,却字字如钉,“罙儿,他日你若得了这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四海之内,什么样的女子皆可为你所有。因而,天下归一,才称得上是完美的世间!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了!罙儿,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你定要子承父愿,听到了吗——”

  霍罙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只是牙关紧咬,咬得腮帮子青筋都隆起了,却还是强忍压下了心头话。

  “罙儿——”孝霍侯应声倒下,眼中泪与火交织,最后一道期许的目光,终是在瞪着霍罙僵硬的脸庞时,渐成一潭死水。

  少顷,霍罙泪水滚落,透过一片朦胧,凝向那双瞪向他的眼。他伸出手来,动作轻缓,将指腹轻轻贴合在枕上人的眼睑上,向下施以坚定的压力,随着眼睑缓缓闭合,孝霍侯的面容骤然变得完整,那份深沉的平静下,眉弓却始终不得舒展。

  他强撑着站起身徐徐来到窗前,猛然一把推开窗,窗外朔风扑面,他仰头迎上去,任凭风啸刺骨寒凉,却没一丝退却,“父亲,民为国之本,民不安,何来国盛?但却万物安宁,世间太平,天下归一便不那么重要了。”

  天启国皇家御院的星阁内,邆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他面前站着的人始终躬着身,显得十分恭敬的样子。

  “你——你——你——”邆郯涨得满面通红,指着他大嚷:“岩三,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寡人信你,用你,暗里赋你兵权,不是让你来给寡人捅娄子的!养马岛上那十余万精锐马匹,你居然一把火将他们全烧了!这不光关乎他南夷霍氏,也关乎了整个天启!现在好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果此时北方石犼趁势南攻,你叫寡人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岩三被训得没一句讨饶,反而道:“陛下,臣可没那大本事,仅凭一把火就能烧毁整座养马岛的精锐马匹。”

  邆郯愣住,“你的意思是说不是你干的?那你为何一大早来此请罪?”

  岩三不慌不忙道:“养马岛上大大小小分布马房几百余外,育马卒上千余人,要在同一时间内使其全部安睡,遑论不说在药的配制上所花费之精力,就说在什么时辰下药,如何全面布局铺开,臣都谋划了好长一段时间。”

  邆郯的脸青了。

  他还继续说:“再加之,臣还想过,如果马匹中途被火势逼醒四下逃窜该如何处置?这时让臣突然记起,臣年幼时曾策马奔腾于这养马岛之上,见识过马匹日常训练的场景,这养马岛的海域滩及之地最宜训马,也是育马卒每日训马必经之地。因而夜间时辰选择上也有讲究,要选正涨潮时,马匹如若受惊四下逃窜,就会习惯性选择寻常训马路线,一头义无反顾扎入这深海之中。”

  “你——你——你怎么不一把药将他们全部毒死?还用这么大费周章?”

  “臣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却因育马卒喂马十分谨慎,毒药极易被识穿,臣这才放弃了投毒的想法。”

  “你——你——”邆郯顺手脱下脚下的舄鞋朝岩三猛力扔去,他终于也模仿了一回老臣子曾经被自己气得不轻的样子。

  岩三没有一丝躲闪,仍旧恭敬地站着,“请陛下息怒!陛下莫不是忘了?天启国关下,他孝霍侯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如今的天启王也不过是名存实亡罢了。”

  “大胆!你真当朕不会杀你!”一把长剑骤然出鞘,径直架上了他的脖子,邆郯持剑的手气得不受控地抖动,近乎要失去理智,而他却始终还是一幅恭敬却又一丝不服软的样子,只是低沉道:“陛下刚刚说信臣,用臣,暗里赋臣兵权,臣何尝不是?臣宁愿背负卖主求荣、背信弃义的天下骂名,也要在暗里助陛下一统大业。如今大错既已铸成,请陛下尽管取了臣的命向天下人交代好了,只要陛下早日达成心愿,臣——不悔!”

  他说完阖地而跪,双手匍匐向前,一幅求死之姿。

  邆郯持剑的手在空中顿住了,这时星阁外有急事通传,他这才稍缓了情绪,唤人进来。

  “启禀陛下,孝霍侯——殁了!”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的样子。

  “启禀陛下,孝霍侯——殁了!”直至再次确认,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等那通传的人退出去,他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脸,肩膀开始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嘶哑的哭声,带着这多年来所有不敢流的泪、不敢喊的痛、不敢示人的软弱。

  可很快,那哭声变了。

  闷在掌心里,一声、两声,渐渐的轻笑声。他放下手,泪痕还挂在脸上,下一刻他大笑出声,笑得弯了腰。

  “陛下,恭喜陛下啊——”岩三顺势又是一拜。

  “你——你——也下去吧!今日之事,仅你我君臣二人知晓,不用向他人提及。”

  “诺!”岩三深吸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

  那些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可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一一除掉了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邓稼檐是!孝霍侯亦是!他们都该死!

  他转身走出星阁,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经过一盏青铜烛台时,他伸手弹了弹,烛火晃了晃,他的影子也跟着一起晃,似在墙上跳了一曲无声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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