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卷地，树摇漫天，北境的铁骑踏碎天启边境，狼烟直上，急报频传，连破三关的噩耗震惊朝野，天启国人仰马翻。

　　当北境的铁骑踏破滇陇道时，天启大军已溃不成军。

　　天启国关下，骤雨如箭。

　　一夜雨后，霍罙登楼眺望，远处敌营绵延数十里，营火点点，如同蛰伏的猛禽。他攥紧佩剑，指节发白，副将们沉静地站在他身后，每个人都清楚，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守了这些时日已实属不易，不是南夷霍氏出手，天启恐怕早已是废墟一片。如果到最后连南夷霍氏都撑不住了，那天启命数已定。

　　天还没亮透，远远便传来一阵强烈的震感，紧接着一片尘土飞扬。

　　那不是敌兵进攻的震动，只因来得太沉，关上的旗帜随风鼓动，战马在厩中嘶鸣，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转头望向那头。

　　晨曦苍茫的官道上，亮起了一道蓝焰，那是一道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的熠熠蓝光，从地平线的尽头涌来，如同奔涌的海浪，伴随着烈日红光照亮了半面天空，将朝霞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当先是一张半面鎏金镂空面具，阳光下，金光发亮。

　　霍罙瞳孔骤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身后传来副将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脱口而出：“看啊……是金面将军！”

　　金面将军在天启军中自是不用多说，曾像战神一般存在过，他身为幽影军主帅，神出鬼没，所到之处令人闻风丧胆，甚至连北境蛮族都有所耳闻，称他为“天降煞神”。

　　如今，他来了。

　　金面将军纵马入关，他翻身下马时干脆利落，甲叶碰撞声清脆如冰裂，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是踏在人心上。

　　天启关下，将士鸦雀无声，齐齐望着这个男人。

　　他大步登上城楼，与霍罙四目相对。

　　他二人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当厉中宵转身面朝北境大营的方向，伸手按上剑柄，声音低沉，如同重石坠地时，霍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说了句：“金面将军，还得是你！”

　　厉中宵微微颔首：“彼此彼此！”

　　消息当晚就传到了北境大营，大营炸开了锅。北境主将还在帐中踱步，营帐外突然火光冲天，嘶杀声惊天动地。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帐内，“报——金面——金面将军不知从——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带着大批人马杀——杀来了！”

　　“你们都是吃屎的吗？”主将大吼一声。

　　“听闻这个金面将军神出鬼没，穿越而来，从未败过。”有老将急得率先开了口，“一个南夷仅凭几千人守城关，咱五万大军就打了足月有余，死伤过半不说，城还没攻下来，今日又冒出个金面将军，赶紧撤兵得了！”

　　“扑哧”一声，一把鲜红的刀从他肚中猛地拔出，在场的人无一不惊惧地望向主将，只见他面目狰狞，开始大嚷：“谁在胆敢妖言惑众、临阵退缩，下场便如同他一般！走！同我杀出去——”

　　见些情形，无人敢再出声。

　　又是一个无眠的厮杀夜，天刚蒙蒙亮，尸山遍野。

　　很快，北境旌旗一面面降下，营帐一顶顶倒塌，骑兵整队向东，大营开始逐步撤退。

　　天启国关下，将士们看着敌人退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霍罙站在城楼上，手按剑柄，一言不发，远远看着归来的人，晨风将他的大氅吹起，像一尊金雕石刻，沉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厉中宵抬头望去，霍罙下了城楼，很快迎上前。两人都没先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对方。霍罙的眉头原本还拧着，此刻已经化开，他嘴角刚一抽动，似有话，却又在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带走了。

　　这回，厉中宵倒是先行开了口，“你不去乘胜追击，就这么放过他们？”

　　霍罙轻叹一声：“不急，天启现今也需养精蓄锐，待到我养马岛重拾旧貌、膘肥马壮之日，我南夷霍氏定将他们逐出中丘！”

　　“然后呢？然后南夷对天启来说，不仍旧是一个变数？天下战火纷飞不歇，百姓不得安生，苦的是谁？”

　　霍罙凝视着他，欣然点头，很多话已不必多言，他自是懂的。他二人从一开始的争锋相对，到从未间断的并肩作战，到最后还一个太平的天下，他自是尽力而为了。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霍罙忽然又开口道：“你就这样走了？不想见见她吗？”

　　他脚步顿住，身体不由一紧。果然，洁辰被他照顾得很好，自己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转过身，淡然一笑，“她若安好，何须再见？”

　　霍罙见他眼底曾经的锐利已化成了释然，似乎也明白了，再看他时，二人四目相交，相视一笑，彼此都心照不宣，“这样也好，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厉中宵又微微点下头。

　　“这次你那个拖油瓶怎么没跟来？”

　　“邆郯的内政大乱，皓童去帮他了。”

　　“那接下来，有何打算？如果需要，我可以——”

　　“不必了。”厉中宵立马打断了他的话，“正如世子殿下说的，天启需养精蓄锐，万一我大绥也有重振旗鼓的一天，未可而知。有缘，中丘见！”

　　霍罙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双手向前深深作了个揖，道：“珍重！”

　　凯旋那日，天都大街万人空巷。

　　百姓涌上街头，只为争相一睹金面将军的风采。多少人家焚香祝祷，多少老人热泪盈眶，霍罙骑在马上，银甲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面容冷峻如初，却只听到路边的人都在问：“金面将军呢？”“哪个是金面将军？”

　　霍罙听见了，只是微微侧了头，淡然一笑。

　　朝堂之上，邆郯设宴庆功。

　　觥筹交错间，霍罙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当初抱头鼠窜的文臣如今歌功颂德，看着那些日夜提防南夷霍氏的同僚，如今笑脸相迎，忽尔觉得口中的酒寡淡如水，不是身侧的皓童不停找他絮叨，他怕是一口也咽不下去。

　　宴至三巡，邆郯举杯欲再敬酒时，霍罙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但整座大殿的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所有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霍罙解下腰间佩剑，又将虎符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并列捧在手中，缓缓走到御前。然后，他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忽然，满殿哗然。

　　“你这是做什么？”皓童惊讶道。

　　邆郯放下酒杯，也惊讶地望向他。

　　霍罙跪得笔直，脊背如松。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的每个角落：“家父已过世，按旧制，霍某需守孝三年，往后恐无力再护天启。如此，南夷霍氏愿交还兵权于陛下，还望陛下恩准！”

　　“交还兵权”四字刚一落，殿中死寂，落针可闻。

　　邆郯没敢动，冕冠上的玉串微微晃动，掩了他的慌乱。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暗自掂量着这事的分量。

　　霍罙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御座，越过冕冠，越过这十余年来横亘在王权与南夷之间的所有猜忌与怨怼。

　　他想着厉中宵的话，“南夷对天启来说，不仍旧是一个变数？天下战火纷飞不歇，百姓不得安生，苦的是谁？”喉结不由径直滚下，语调变得更加掷地有声：“臣，愿交还兵权。望陛下恩准！”

　　四下又是一片寂静。

　　邆郯想了这么多年，如今愿望终于达成了，却反而不敢接了。

　　此刻，皓童也想到厉中宵说过同样的话，“想要天下太平，除非让南夷不再成为一个变数！”于是他立马上前道：“天下纷乱，我想世子殿下只是想还天下一个太平，而要让这太平长久，他能做的，便是让南夷不再成为一个变数。看在世子殿下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陛下就成全了吧！”

　　皓童的话音一落，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声音。邆郯望着霍罙跪得笔直的身影，朝他缓缓伸出手来。

　　庆功宴的第二日，皓童还在呼呼大睡，只因昨夜一高兴，酒多喝了两杯，被人叫醒时，头还是晕乎乎的。

　　他发现来人是霍罙，还一脸严肃，顿感不妙，一个激灵翻身跃起：“发生什么了？”

　　“赶紧去找下你家主子，辰儿可能出事了。”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霍罙见皓童急了，便将岩三单独照顾洁辰的事和盘托出，如今岩三像凭空消失一般，自打霍罙回城后就开始找他，至今也未寻得到他半分踪影。

　　皓童听后一拍大腿，“那个岩三？你也信他？我看你和中宵是不是都被他迷惑了？会亲手将蓝雪花交到他手中？你不知道养马岛是他一把火给点燃的？”

　　霍罙闻言刷得一下脸铁青，他瞬间明白，为何岩三会凭空消失了。早晚一天，他会知道养马岛失火的真相；早晚一天，那个害死他父亲的真凶会浮出水面。

　　到那时，他绝不会轻饶此人。

　　所以，岩三一定会事先铺排，找出他们之间各自的软肋，好从中周旋，他之前所说所行不过是在拖延，到了万不得已时，也好成为最强的威胁。而这次他同金面将军共同抗敌的功绩被传得沸沸扬扬，岩三自是怕他二人会来找他算清账，自己先躲起来，带着洁辰一起，也说不谁。

　　他们究竟会去哪儿？辰儿的腿毒清了吗？见霍罙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皓童不得已又安慰道：“先别急，蓝雪花聪慧，她一定有办法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中宵，他一定可以找到蓝雪花。”

　　霍罙惊讶地看向他，一脸不可置信，但很快，他想到之前厉中宵是如何鬼使神差找到洁辰的，瞬间便有了点信心。

　　皓童见他还在迷茫，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放心吧！我们中宵有办法的！不过，我说Loser，你居然会主动让我去找他，嗯——还是挺让我刮目相看的！呵呵！”

　　“我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辰儿，如今——”他顿了顿，又道：“以往，总认为坚持下去会变得强大，但是后来才发现，变得更加强大的，是放下！他可以做到的，为什么我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