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茯苓霜作证
柳嫂子被暂时停职,小厨房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众人各怀心思,做事愈发小心翼翼,看向菀娘这个临时掌事者的目光也复杂难辨——有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的,有担忧自身前程的,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菀娘无暇理会这些,她知道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玫瑰露失窃案不解决,柳五儿的名声洗不清,柳嫂子就回不来,小厨房便永无宁日,她自己这个“代理”也随时可能被拖下水。
平儿那句关于“茯苓霜”的提点,她琢磨了许久。茯苓霜是王夫人指明给宝玉调养用的,为何特意让她留心?难道这茯苓霜,与玫瑰露失窃案有关?
机会很快来了。这日,王夫人房里的玉钏儿来小厨房,说要取些茯苓霜给宝玉入药。菀娘亲自去库房取——小厨房也存着些日常用的茯苓霜,虽非顶级,也是上品。
玉钏儿却道:“太太说了,不用你们这里的,就用前儿宫里新赏下来的那批,最是细腻润肺。”
宫里新赏的?菀娘心中一动,面上不显:“那批霜存在太太小库房,奴婢去取来?”
“不必了,”玉钏儿摆摆手,“周姐姐(周瑞家的)已经取了一包送到茶房了,我去那边拿就行。太太就是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二爷的饮食汤药,如今更要万分仔细,用料务必是最好的。”
“是,奴婢明白。”菀娘应下,心中疑窦更甚。周瑞家的取的?王夫人的陪房,亲自经手……
她留了个心眼,借口查看给老太太炖的燕窝火候,绕道去了靠近王夫人院的小茶房。茶房里没人,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缎小包,里面正是洁白如雪的茯苓霜。旁边还有个青瓷小盅,似是准备调服用的。
菀娘快速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用指尖极快地蘸了一丁点那茯苓霜,捻在指腹。质地果然极其细腻,如脂如粉。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霜的色泽,白得太过均匀,缺少了顶级茯苓霜那种天然的、极细微的米黄色泽和光泽感。
她不敢多留,回到小厨房。心中那份疑虑却像藤蔓般疯长。
傍晚时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在柳五儿和彩霞合住的、位于园子角落的下人房里,搜出了一个用旧帕子包着的小包,里面正是茯苓霜!而且,经辨认,正是宫里赏下来的那批!
人赃并获?矛头瞬间直指柳五儿和彩霞!柳五儿有前科嫌疑(玫瑰露),彩霞与贾环有牵扯,两人同住,合伙偷窃贵重药材,动机(卖钱或自用)似乎都说得通了。
柳五儿当场吓得晕死过去,彩霞面如死灰,咬紧牙关不吭声。柳嫂子闻讯,直接病倒。
王夫人震怒,下令严惩。眼看柳五儿和彩霞就要被捆了发卖出去,小厨房也要迎来一场清洗。
就在这紧要关头,菀娘站了出来。她跪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声音清晰而坚定:“老太太,太太,此事或许尚有蹊跷。那搜出的茯苓霜,奴婢斗胆请求一观。”
王夫人正在气头上,冷冷道:“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看?你一个小小厨娘,莫要在此多事!”
贾母却抬了抬手:“让她看看。我也听听,有什么蹊跷。”
菀娘谢过贾母,从婆子手中接过那包“赃物”茯苓霜。她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然后对贾母道:“老太太,可否容奴婢取一碗清水,并一小碟米汤来?”
贾母点头允了。
很快,东西备齐。众人不明所以,只见菀娘将少许搜出的茯苓霜撒入清水中,轻轻搅动。霜很快融化,水色变得略浑。
接着,她又取来那碟早晨剩下的、略带粘稠的米汤,用干净银簪挑了一丁点“赃物”茯苓霜,投入米汤中。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她取出火折子,点燃,将火焰靠近那碟米汤上方烘烤(并未直接接触米汤和茯苓霜)。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似是某种古老的祝祷或口诀,手指还凌空划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她情急之下想出的办法——无法解释碘酒(这个时代没有),只能将其伪装成某种“古法秘术”。火焰加热空气,加速米汤表面水分蒸发和可能的化学反应(淀粉遇碘变蓝,但需要碘)。她无法变出碘,只能赌一赌,看加热和米汤本身能否让掺假显形。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心理战术,用神秘仪式来增强说服力。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被烘烤的米汤表面,以那点茯苓霜为中心,渐渐泛起了一种不正常的、略显灰蓝色的晕染,而旁边未被茯苓霜沾染的米汤,则依旧是乳白色。
“请老太太、太太细看。”菀娘将碟子呈上,“此乃奴婢幼时所学‘米鉴古法’。纯正茯苓霜,乃茯苓精髓所凝,性温平,与五谷之浆相合,当色润而质融。而此霜遇米浆炙烤,却现浊蓝之迹,说明其中掺入了大量廉价淀粉杂质,绝非宫制上品!”
她语气斩钉截铁,其实心里也在打鼓。那灰蓝色未必是淀粉遇碘的反应(可能只是杂质焦化或与其他成分作用),但此刻必须说得确凿无疑。
王夫人和贾母凑近细看,果然见那灰蓝色痕迹与周围米汤色差明显。
“你的意思是……这茯苓霜是假的?”王夫人脸色变幻。
“不是假的,”菀娘纠正,“是真茯苓霜被大量掺了假,以次充好。真正的宫制茯苓霜,质地如玉,入水即融,清香纯正,绝不会出现此等浊色。”她顿了顿,看向那包“赃物”,“而如此掺假之物,绝不可能出自宫廷御赐。只能是有人用掺假的茯苓霜,调换了真品,再栽赃陷害!”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调换御赐之物,栽赃陷害,这罪名可比偷窃严重十倍!
“岂有此理!”贾母勃然大怒,“谁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御赐之物上动手脚!”
王夫人也惊疑不定。若菀娘所言属实,那偷窃玫瑰露或许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用掺假的茯苓霜替换真品?还是有人想一箭双雕,既贪了真品,又陷害了柳五儿等人?
“去!把库里剩余的茯苓霜都取来!还有,传太医!验看!”贾母下令。
很快,剩余的茯苓霜被取来,太医也到了。经太医验看,库中剩余的茯苓霜质地纯正,是上品。而那包“赃物”,太医捻起少许品尝,又用水化开观察,最终确认:“此霜茯苓成分不足三成,余者多为普通薯蓣淀粉及少许不明填充物,绝非御用规格。”
真相大白!柳五儿和彩霞是被栽赃的!真正的贼,是那个调换茯苓霜的人!而玫瑰露失窃,或许也是同一人所为,或者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调换茯苓霜的罪行?
柳五儿和彩霞被当场释放,两人抱头痛哭。柳嫂子挣扎着起来磕头谢恩。小厨房众人看菀娘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敬畏。
贾母看着菀娘,目光深邃:“你倒有些见识。这‘米鉴古法’,是从何处学来?”
菀娘低头:“是幼时家中一位老仆所授,说是早年从岭南一位游方道人处得来,专鉴药材食品真伪。奴婢也是第一次使用,幸得天佑,未曾失误。”
“嗯。”贾母不置可否,转而看向王夫人,“此事必须彻查!凤丫头呢?让她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一场针对小厨房和下人的风波,因菀娘急智破解茯苓霜掺假案而陡然转向,变成了追查调换御赐之物、栽赃陷害的大案。
菀娘暂时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但她清楚,自己此番举动,彻底得罪了幕后那只黑手。对方接连失算(莲模毒、海棠糕毒未能彻底成功,茯苓霜栽赃被揭穿),必然恼羞成怒。
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调换茯苓霜的人,会是谁?周瑞家的?还是她背后……?
菀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夫人院子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