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失传的古谱
神秘豉酱的出现,并没有让菀娘感到安心,反而让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对手不仅知道她在为什么发愁,更能将如此稀罕、甚至可能早已失传的东西精准送达。这说明对方在贾府的触角,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
她仔细检查了陶罐,除了黄泥封口,没有任何印记,连陶土的质地也是最常见的那种。无法追踪来源。
时间紧迫,元妃省亲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使用这罐豉酱。但为防万一,她将豉酱分成两份,一份用于试验,反复用银针、试毒草药(她悄悄从药铺弄来的)测试,又分给小动物试吃,确认无毒后,才敢用在给元妃的那份食材中。
酿制鹿筋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六个时辰的文火慢煨,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盯着火候。菀娘几乎吃住都在小厨房的临时灶台边,眼底熬出了青黑。柳嫂子心疼她,却也无法替代,只能多派两个可靠的小丫头帮忙打下手。
随着时间推移,陶罐里渐渐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香气。那不仅仅是鹿筋、火腿、干贝的荤鲜,也不仅仅是御田胭脂米的清甜,更有一股深沉醇厚、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复杂酱香,与各种味道完美融合,形成一种浑厚而层次分明的独特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连见多识广的柳嫂子都忍不住赞叹:“这味道……真是绝了!难怪是‘古味’!”
菀娘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火候的细微变化,汤汁收干的程度,尤其是那神秘豉酱加入后的反应。
终于,六个时辰到了。熄火,但不开盖,让余温继续焖焗半个时辰。
开盖的瞬间,浓郁的香气如同实质般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厨房,甚至飘到了外面。几个路过的小丫鬟都忍不住驻足,使劲吸着鼻子。
罐中的景象更是诱人:深色的鹿筋变得晶莹软糯,几乎与吸饱汤汁、变得油润饱满的胭脂米粒融为一体,火腿和干贝的点缀恰到好处,汤汁完全收干,只留下一层油亮的光泽。
菀娘用特制的长柄银勺,小心地盛出一小碟。鹿筋入口即化,软糯中带着胶质的弹性;米粒吸足了所有精华,鲜香浓郁,颗颗分明又相互粘连;那神秘的豉酱味道渗透进每一丝纤维,提供了深邃的底味和难以言喻的回甘。
成功了!至少从味道和卖相上,无可挑剔。
她先请柳嫂子尝了,柳嫂子赞不绝口。又请了贾母院中一位颇懂美食的老嬷嬷来品鉴,老嬷嬷细细品味后,眼眶竟有些湿润:“是……是这个味儿!虽然略有不同,但那股子神韵,错不了!老太爷当年宴客,最后上的就是这道菜,老奴远远闻过,记得这香气!”
有了老嬷嬷的肯定,菀娘心中稍定。她将这道“御田胭脂米酿鹿筋”小心地装进特制的保温食盒,由王熙凤亲自验看后,作为宴席的压轴大菜之一,送上了元妃省亲的盛宴。
那晚的大观园,灯火辉煌,恍若仙境。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菀娘作为这道关键菜肴的制作者,被允许在宴席厅外的廊下候命,以备询问。
她远远望着厅内影影绰绰的繁华景象,听着隐约传来的笑语和奏乐声,心中却没有半分喜庆,只有一片冰凉。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上那个身着宫装、气度雍容的模糊身影——元妃。
那道费尽心力做出的“古味”,是否正被元妃品尝?她吃了多少?那“伤阴,妊妇大忌”的朱批,究竟只是古人经验的记载,还是隐藏着更深的杀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宴席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消息。
就在菀娘以为可以暂时松一口气时,一个身着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悄然从厅内走出,径直来到她面前。
“你便是制作‘御田胭脂米酿鹿筋’的厨娘?”太监的声音尖细,带着宫人特有的腔调。
“回公公,是奴婢。”菀娘连忙行礼。
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锐利:“娘娘尝了,说味道尚可,有几分旧意。特赏你金锞子一对,以资鼓励。”说着,身后一个小太监端上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上面是一对黄澄澄的小金锞子。
“谢娘娘恩典!”菀娘跪下谢恩,心中却更加不安。元妃特意赏赐,是真心喜欢,还是……别有深意?
太监将金锞子递给她,又道:“娘娘还有一句话问你。”
菀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请公公示下。”
“娘娘问,这道菜中的‘豉酱’,你是从何处得来?府中旧藏,还是外头寻的?”太监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来了!果然问到了豉酱!
菀娘早有准备,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答道:“回公公,此酱是奴婢根据古谱记载,尝试用陈年黑豆、结合南方制酱古法,自行调制而成。因时间仓促,未必尽善尽美,还请娘娘恕罪。”
“自行调制?”太监眼神微动,似乎有些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娘娘说了,此酱风味独特,让她想起一些旧事。你既会此技,甚好。”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菀娘握着那对冰冷的金锞子,手心里全是汗。元妃想起了旧事?什么旧事?与这豉酱有关?还是与这道菜本身有关?
她隐约觉得,这道“家传古味”,似乎触动了某些深埋在宫廷和贾府记忆深处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宴席持续到深夜方散。元妃起驾回宫,贾府众人跪送。一切看起来圆满结束。
然而,省亲后的第三天,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从宫中传出——元妃回宫后,胎动不安,太医诊断为误食了“性质燥烈”之物,虽经救治暂无大碍,但龙胎已然受损,需要长期静养安胎!
性质燥烈之物!
御田胭脂米酿鹿筋!“伤阴,妊妇大忌”!
菀娘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为贾母准备早膳的粥品,手中的青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果然!那道菜果然有问题!那行朱批不是空穴来风!
是谁?是谁处心积虑,要通过她的手,将这道对孕妇有害的“古味”送到元妃面前?那罐神秘的豉酱,难道就是关键?还是鹿筋本身就有问题?
贾府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恐慌和猜疑之中。王夫人脸色煞白,几乎晕厥。贾政、贾赦等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熙凤强作镇定,一边安抚众人,一边严令彻查宴席所有饮食,尤其是那道“御田胭脂米酿鹿筋”的每一个环节!
菀娘作为直接责任人,第一时间被控制起来,关押在贾母院后一间空置的耳房里,由两个婆子看守。等待她的,将是严厉的审问,甚至可能是灭顶之灾。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脑中一片混乱。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荒诞感,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成了替罪羊的最佳人选。那道菜经由她的手制作,豉酱来源不明(她无法说出真相),朱批警示她看到了却未能阻止(虽然她提醒了,但被忽视),元妃出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她。
幕后黑手的目的达到了吗?损害龙胎?打击贾府?还是……一箭双雕,顺便除掉她这个碍眼的知情人?
夜色再次降临,看守的婆子在外间打着瞌睡。菀娘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难道,她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像苏娘子,像晴雯一样?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坐起身,开始疯狂思索脱身之法。她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至少,要指出真正的疑点!
鹿筋!那鹿筋里的絮状物!还有那罐神秘的豉酱!
她需要见到王熙凤,或者贾母!她要说出自己的发现和疑虑!
就在这时,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叩”声。
她警惕地抬头。只见窗外黑影一闪,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从窗缝里塞了进来,掉在地上。
菀娘连忙捡起,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块黑褐色的、干硬如石块的东西,散发着一种浓烈的、类似麝香又混合着血腥气的古怪味道。油纸里还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证物。”
证物?这是什么?是那鹿筋里的东西?还是豉酱的原料?
她仔细辨认那黑褐色的硬块。忽然,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气味,这质地……难道是……干制胎盘?!或者某种类似的、极其罕有的动物腺体?
如果“御田胭脂米酿鹿筋”中加入了这种东西,那么其“性质燥烈”、“伤阴”的特性,就完全说得通了!而这东西的来源……
她想起黑影提过的“养生堂”、“慈幼局”,还有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幼童失踪”暗示。
难道,这道所谓的“家传古味”,其真正的“秘方”,竟是如此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东西?!
而元妃,吃下了含有这种东西的菜肴……
菀娘握紧那块诡异的“证物”,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这不仅仅是一道菜的问题。这牵扯出的,是一个跨越了宫廷与豪门、缠绕着无数罪恶与鲜血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秘密。
而她,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个秘密的核心。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点敲打着窗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