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沉。

　　浓雾缠上脚踝，腐叶被踩碎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皓童的指尖攥得剑柄发颤，指节泛白，眉宇间的焦灼几乎要冲破眼底的阴霾，他被身后的霍罙催促着脚步又快了半分，却被身侧的厉中宵伸手按住了肩。

　　“慌什么？”厉中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得像脚下的岩石，仓墟剑斜挎在身侧，剑刃映着雾色，泛出冷冽的光，“这般冒进，只会出事。”

　　这话明摆是说给身后人听的。

　　霍罙深吸一口气，“你确信是在此地？”

　　厉中宵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出声，他总不能说是小金书虚弱至极，否则一定会直接带他来此吧。即便这样，小金书还是竭尽所能指引他接近目标。只因傣诃伊秘境是唯一可以穿越时空之地，别人不知，洁辰定是比谁都清楚。洁辰还特意告诉霍罙，凭借她的信物便能找到她，便足以看出早在很久之前，洁辰就做好准备。这并非第一次，毕竟在她看来，破局关键若不能强来，便还可打破时间重来。

　　思忖间，三人已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深入，迷雾渐散，叠岩幽冥洞的入口像一张倒悬的豁口，吞噬了傣诃伊秘境之光。

　　岩洞门前，素白的身影立在风中，正是他们寻遍各处的洁辰。可霍罙刚要冲出去，便被厉中宵死死拽住。只因洁辰的身侧，立着一身玄色长袍的人，那人面容阴鸷，嘴角虽挂着笑，眼神却充斥着桀骜，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辰儿！”霍罙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拳头攥得咯响，若不是厉中宵拦着，他定是要提剑冲上去与自己的父亲理论一翻的。

　　可洁辰听到他的声音，却丝毫没有一点反应。周边动静之大，三个大活人就在洁辰与孝霍侯眼前，但这二人像是从始至终无从察觉一般。

　　于是，他们三人好奇地跟上去，只见洁辰跛行了几步，在他们眼前停下，回身望向身后的人，“就是这里了。”

　　就在他们也跟着停下的档口，忽然发现洁辰的瞳仁中映射出的除了孝霍侯，分明没有其他人。

　　孝霍侯抬眼打量着洞口，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叠岩石。”他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能回到过去？”

　　“是。”洁辰的声音很稳，“回到过去，侯爷就能在‘战燹’还未获得阴阳受体前，彻底将其铲除。”

　　“嘿嘿…...”孝霍侯冷笑出了声，笑声融进风里，听不出意味。

　　“圣女殿下，”他缓步走近，斜睥过她的脸，袍角擦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看来你比本侯还容不下‘他’啊？”

　　洁辰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深意，抬眸间丝毫不惧与那双鸷狠的眸光对上，徐徐道：“这是督灵教圣女——至死不渝的使命！”

　　孝霍侯挑眉，“你恨他？”

　　“我恨自己。”洁辰的指尖微微蜷曲，面上依旧无波澜，“过往，若不是我行差踏错，他活不到今天！”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战燹的命，该由我取。但如今的他，无人可以。所以——”

　　“所以，总归是你下不了手，需借本侯的刀？”孝霍侯接过话头，笑意更深。

　　洁辰颔首未语。

　　“那本侯的罙儿呢？”

　　洁辰又顿了顿，“感念世子殿下同我携手，为保苍生安宁，同赴除‘燹’之道，几经波折，险些舍命，也从不曾退却。”

　　瞬间，周遭空气凝结，被隔绝在外的三人已屏住呼吸，霍罙更是眉头深锁，厉中宵见状却轻嗤一笑，仿似洁辰所说所行，均在他预料之中，也就不觉有任何意外了。反倒是皓童，他惊愣地张大嘴、瞪大双眼转向霍罙。

　　难不成，从二十一世纪的厉王墓葬开始，洁辰与霍罙接近厉中宵，便是开始着手引厉中宵入局，要得便是将他永久困在西山山底？后来，霍罙不惜闹出天启国周边部族陨灭，惨绝人寰的结局，也要将自己与洁辰关押，想以此永久地威胁控制厉中宵？再后来，霍罙又借自己被困督灵教圣殿静室之机放走他，为的是让他引厉中宵前来救洁辰，想方设法均是要将厉中宵永久地禁锢？

　　这一桩桩，一件件，虽不全为他二人合谋，但二人联手除“燹”的初衷从未有过改动，动的只是洁辰的情心，霍罙的妒心罢了。

　　皓童想到此，瞪着霍罙的眼都快冒出了火，不仅自己吃了不少苦不说，厉中宵就更不用说了，甚至连命都差点搭进去。而厉中宵见他愤然不平，犹如大梦初醒般，却只是轻拍他的肩头，从他身侧淡然而过。

　　“走吧。”孝霍侯盯着洁辰片刻，忽然抬步，与他们擦肩而过，向洞口走去。

　　洁辰垂眸，跟了上去。被隔绝的三人也立即跟了上前。

　　身后，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入洞中，再无生息。

　　叠岩幽冥洞感觉比从前更深。

　　两侧的石壁呈现出诡异的层叠状，一层一层堆叠向上，像无数本被压扁的书册。洁辰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火光跳跃间，那些石层的纹理仿佛在缓缓流动。

　　厉中宵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声清晰可闻，可前面的人却始终无所察觉。

　　“叠岩石能穿越时空，”洁辰的声音忽尔响起，“你可知道它为何叫叠岩？”

　　孝霍侯脚步未停：“噢，愿闻其详。”

　　“因为每一叠岩石，便是一重轮回。”洁辰的手抚过身侧的石壁，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人陷于其中，就像陷在无数次轮回的夹缝里。往前一步，是过去；往后一步，是未来。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厉中宵的心猛然一紧。

　　洁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孝霍侯。火光映在她脸上，穿过隔绝的屏障，目光平静地近乎诡异，看得人不寒而栗。

　　“你对叠岩石很了解？”

　　“自然。”洁辰唇角微扬：“毕竟——”

　　她的声音突缓，指尖朝石壁上方缓缓滑去。

　　孝霍侯的瞳孔微缩。

　　电光石火间，厉中宵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要！”

　　于此同时，霍罙也同厉中宵一般，伸手想要阻止洁辰，可为时已晚。

　　只见密密麻麻叠布的石顶上，盘踞着一只如巨蟒状的化蛇，硕大的一双对翅四周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化蛇，如石刻般纹丝未动，却在洁辰的弹指瞬间全被唤醒。

　　等厉中宵他们意识到，自洁辰推开叠岩幽冥洞的那道门起，便是要与孝霍侯同归于尽时，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两侧的石壁开始扭曲，那些层层叠叠的石物瞬息像活过来一般，疯狂地朝洁辰和孝霍侯他们涌来，而厉中宵这边眼见着化蛇从他们剑下穿过，不管他们如何努力却未能斩杀一只，似被另一时空牢牢阻隔开来。

　　“圣女殿下，”孝霍侯的声音穿透震耳的轰鸣，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觉得本侯会惧这些？”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的四面八方突然光亮如昼，孝霍侯隐行的大批人马，如潮水般鱼贯而入。下一秒，化蛇的嘤嘤声与士卒的惨叫声掺杂一团，顷刻间血溅四方，只是到最后，是人倒下的多还是化蛇，无从得知。

　　而此刻洁辰已瘫坐在地，眼见着化蛇朝四面八方扑来，她也只是失笑着将蓄满的泪挤出眼眶，尔后缓缓闭上眼。

　　孝霍侯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却又不知究竟从何方而来的一群。他想拔剑，可手抬到一半便僵住了，因为他的手臂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空间，每一层都像是真的，每一层又都像不复存在，只感到阵阵被啄食的痛楚周身传来。

　　一切静止，然后，又重来一遍。

　　化蛇还在不停地从石壁中蹦出，数之不尽。他猛然抽离开，挥刀迎上，却只能是勉强应付，斩到最后不得以单膝跪地，伤痕累累，开始大口喘息，“如若你杀‘燹’有这般决心，早不是如今这般手段。还不赶快给本侯停手！”

　　洁辰轻笑着，“停手？停不了了，今日，你——我都将殒命于此！”

　　“洁教主怎么就栽培出你这么个如此大逆不道的督灵教圣女来？”

　　“闭嘴！”洁辰愤然睁开眼，忍着化蛇扑面而来的啄啃之痛，眼底漾起一抹生无可恋的森寒，“想我大主教如若在天有灵，知道有你这么个为得天下，不择手段、屠戮苍生的恶魔在世，定也会选择这般！”

　　“妇人之见！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天下归一，才称得上是完美的世间！”

　　“少为自己的杀戮找借口了，你只是永远不满足现状罢了！”

　　“那‘燹’呢？他才是会毁灭这个世间的人！你的使命，亦是督灵教承载千年的使命，你是要将其毁于一旦吗？”

　　“你没资格与他相提并论！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故至誉无誉；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正因利他而不争的本性，才会万物非他莫属。他若便是真要屠了这天下，我也认了！但我赌他不会！因为他不是你！”

　　听到此，被隔绝在外的厉中宵再也坐不住了，任凭皓童如何想拦也拦不住，他还在疯狂地撞击着周边的石壁，试图打破这时空阻隔，可即便撞得口吐鲜血，粉身碎骨，也终是破不了这层界。

　　而霍穼更是吓得不轻，其内皆是他最关切之人，因而他手中斩杀化蛇的剑在空中挥舞着一直不停，虽没半分响应，但他仍似在与另一时空奋力抵抗。

　　“好——好——好！本侯居然会信你的鬼话，被你诓骗！”孝霍侯尖锐的声音转而收了几分尖利，“本侯居然会看不出你宁愿违背那洁老头意愿，也要处心积虑留他性命；本侯居然会看不出你想方设法禁锢住他，皆是你在故意推延时间。不过，别怪本侯没提醒你，‘砩砣经’早晚要公诸于世，到那一天，也只有本侯可保你。就如今日，本侯同样能保你一样！”

　　他话音一落，“噗嗤”几声，径直朝他二人扑来的一群化蛇，在他刀下被奋力斩成几截。他虽再一次单膝落地，艰难地用刀撑住身体，但仍不忘朝洁辰投来自威的目光。

　　三次“居然”的提点，意在给洁辰暗示放弃谋害他的愚昧想法，而洁辰的眸中却只掠过一抹死寂，淡淡道：“就不劳烦侯爷忧思了。我的降世法灵，我生，它生；我化石，它化石；我成灰，它即成灰！”

　　孝霍侯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最后一丝情绪，因为他眼见带来的人已死伤七七八八了，有的还落荒而逃，即便他下了死令，临阵脱逃者死，可奈何士卒受不住惊吓，而化蛇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因而，他坚信能带他进来的是洁辰，能带他出去的亦只能是洁辰。

　　“辰儿，”他的声音放得极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切莫糊涂呀！今日你我殒命于此，对你有何好处？你真就指望你那个名义上的妹妹能管好督灵教？你真就不顾督灵教数以百万的信徒了？性命攸关，岂是你说想一了百了就能了结的？”他顿了顿，一幅老迈龙中的模样，“你带本侯出去，从今往后，本侯绝不与你为敌，更不会再找厉氏那小子麻烦，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他的目光是恳切的，甚至带着一点卑微的哀求，但手中的刀无意识被握紧了些，指节泛白。

　　火光下，洁辰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那两点幽幽之火，此刻烧得格外炽烈，“侯爷确是会拿捏人心，可惜啊！我方才说过，叠岩石每一层都是一层时空，”她慢慢开口，“这里与外界并非同一空间，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站在这里的人，往前一步是过往，往后一步是未来，若踏错一步，便会——”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本侯都要出去！”他咆哮着，腾地举起手中的刀，脸上那层维持的平和，像薄冰一般，从中心开始龟裂，嘴角抽搐起来，随即整张脸似被抽干，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到发僵。

　　洁辰眼见那双眼掠过了一道光，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像深冬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一旦封冻的表层碎裂，下面便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却仍旧没有一丝躲闪。

　　她垂下眼，不再说话。

　　就在孝霍侯的刀即将落在她身上时，“哐当”一声脆响，只见霍罙的剑抵在了那把快落下的刀峰前，“父亲！”他惊惧地大叫，“住手！”

　　于此同时，一只化蛇扑面而来，猝不及防，重重击在孝霍侯的背窝上，瞬间，他口中鲜血喷射如注，五脏六腑被震得剧碎，手中的刀也随之震落在地。

　　众人皆惊，厉中宵抱起地上的洁辰，大喝一声：“走！快走！”

　　霍罙扛起孝霍侯，随步跟上前面的人。而皓童善后，以一己之力挥砍化蛇，护着众人穿过火折子光亮的折射点，直至光芒渐灭，洞内随之恢复了死寂。

　　就在刚刚，厉中宵不断撞击石壁试图打破空间阻隔时，突然从怀中掉落一物，厉中宵猛地低头一看，是——玄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