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裁天尺认主
江衡摔回矿场时,第一感觉不是疼。
是远。
所有东西都变得很远。天上的灰云远,监工塔远,林照夜的呼吸远,连自己砸进泥水里的声音都像隔着一条长长的隧道传来。
他知道这是距盲。
而且比之前严重得多。
外部矿场线路最后断裂时,他被林照夜强行拽进红线,等于是用一条残破路径多带了一个人。裁天尺残片为了维持路径,几乎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量了一遍。
江衡趴在地上,想撑起身体,却摸了个空。
手掌明明离地面只有几厘米,他却判断成了半米。
整个人又摔回泥里。
旁边传来林照夜的声音:“别动。”
江衡闭着眼:“你离我多远?”
“一步。”
“听起来像十步。”
“那就别听。”林照夜伸手扶住他的肩,“跟着我的力。”
江衡借她的力坐起来。
矿场上乱成一团。
周大山背着断臂中年人趴在不远处,受伤少年也活着,只是抱着小腿哭。几个监工举枪围过来,却又不敢靠太近。
因为裁天尺残片悬在江衡身前。
白尺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忽明忽暗。
它静静浮着,尺身上沾着江衡的血。每一格刻度都亮着微弱的白光,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调度塔扩音器里传来急促声音:“三号裂缝回传!探路队回传!第一节点确认!禁物波动确认!所有矿卫,封锁现场!”
江衡听见“封锁现场”,心里没有半点意外。
果然。
他们活着回来不代表自由。
带回禁物,更不代表自由。
矿卫从四面八方围来,枪口对准他们。先前那个被迫帮江衡登记的监工也在里面,脸色复杂,不敢看江衡。
一名穿灰色制服的调度员快步跑来,眼神死死盯着裁天尺残片。
“放下禁物!”他喊,“临时量距员0317,立即解除接触,等待收容!”
江衡抬了抬眼。
他看不清对方到底离自己多远,只能听出声音在前方。
“我现在也想放。”江衡道,“问题是它不一定听我的。”
调度员脸色一沉:“少废话!禁物属于矿场资产!”
林照夜挡在江衡身前,短刀握在手里。
她知道这一挡很可笑。
一把短刀挡不住十几支枪。
但她还是站了出来。
周大山也摇摇晃晃站起,肩上血还在流:“我们刚从里面出来,你们就抢东西?”
调度员冷笑:“你们只是耗材。能把资产带回来,是你们唯一的价值。”
这句话让所有活着回来的尺奴都沉默了。
他们刚刚一起逃过尺食鬼、节点分流、韩阔和深层裂缝,可回到矿场,迎接他们的仍然是同一句话。
耗材。
江衡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
林照夜回头:“你笑什么?”
“我在想。”江衡抬起满是血的手,摸向裁天尺残片,“他们离我这么远,说话怎么这么近。”
白尺轻轻一震。
调度员见他抬手,立刻喝道:“开保险!”
枪械保险被拨开的声音连成一片。
江衡没有去抓白尺。
他只是把手指停在白尺下方。
“你要是想走,现在就走。”他低声道,“我不拦你。你要是想留下,就别再临时协同了。”
林照夜没听懂。
调度员也没听懂。
只有裁天尺残片听懂了。
白尺缓缓落下,贴进江衡掌心。
这一次没有刺骨寒意。
也没有反量般的剧痛。
江衡眼前那些混乱的距离线忽然收束。世界仍然摇晃,但至少近处的林照夜、周大山、调度员、枪口,都重新有了轮廓。
白尺刻度亮起。
一行字落入脑海。
【裁天尺残片:认主。】
【当前权限:十米内真实可达距离标定。】
【当前代价:持有者正常距离感下降。】
江衡吐出一口气。
亏。
但不亏死。
调度员看见白尺落入江衡掌心,脸色大变:“夺禁物!开枪警告!”
一名矿卫抬枪,对准江衡脚边扣动扳机。
江衡看见了弹道。
不是靠眼睛。
是裁天尺在十米范围内,把枪口、子弹路径、地面碎石全部标了出来。
他没有偏折子弹。
那太浪费。
他只标定了矿卫脚下的一枚铁环碎片。
铁环碎片和矿卫靴底之间,差零点二厘米。
删。
矿卫扣动扳机的同时,脚下猛地一滑。
枪口偏上。
子弹射向天空。
枪声响彻矿场。
所有人一惊。
江衡坐在泥水里,脸色苍白,手里握着白尺,声音却很稳。
“别乱开枪。”
他抬头,看向那些矿卫。
“我现在看不准远近,容易误伤。”
没有人笑。
因为刚才那一枪已经说明,他所谓的误伤,可能会让开枪的人先倒霉。
调度员脸色铁青:“你想造反?”
“不。”江衡道,“我只是刚完成任务。根据临时量距员条例,任务完成前禁止处决、转卖、私刑损毁。任务完成后,应该先登记回传、确认奖励、安排治疗。”
调度员愣住。
他没想到一个尺奴会背条例。
江衡当然不懂条例。
但韩阔的临时牌刚才弹出来的那几行字,他记得很清楚。下城的规矩不保护人,但保护流程。只要他还在流程里,矿场就不能光明正大把他打死。
林照夜看他一眼,低声道:“你还真会钻。”
江衡道:“活人都得找缝。”
调度员咬牙,正要说话。
远处忽然有人喊:“韩头!韩头也回来了!”
江衡眼神微变。
矿场裂缝边缘,一团黑光吐出一个人。
韩阔。
他趴在地上,半条腿几乎废掉,身上全是裂缝灼伤,手里却死死攥着碎裂的乱尺环。他竟然也借最后的分流残线爬了回来。
矿卫连忙围过去。
韩阔抬起头,眼睛血红,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他私夺禁物……杀矿卫……勾结裂缝怪物……”
调度员脸色一变。
江衡慢慢站起。
距盲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林照夜扶了他一下。
韩阔指着江衡,嘶声道:“拿下他!我以矿场监工身份担保,他已经被污染!”
矿卫们的枪口再次抬起。
江衡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裁天尺。
十米内所有枪口、所有脚步、所有铁环碎片,全都被白线标定。
他很累。
但还没有到不能动的地步。
江衡抬起白尺,指向韩阔。
“韩头。”
他声音不大,却让矿场安静了一瞬。
“你说我被污染,总得有证据。”
韩阔怨毒地笑:“证据?你手里的禁物就是证据!”
江衡摇头。
“不是这个。”
裁天尺刻度微亮,指向韩阔腰间一枚还在滴血的管理牌。
江衡缓缓道: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管理牌上,登记着三号裂缝四十六名尺奴的死亡补贴?”
韩阔脸上的笑,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