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矿场很吵。

　　远处警报还在响，裂缝潮汐没有完全结束，调度塔上有人跑来跑去，矿卫的枪口仍对着江衡。可在裁天尺指向韩阔腰间管理牌的那一刻，周围那些吵声像被谁往后推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向韩阔。

　　死亡补贴。

　　这四个字在下城不是秘密。

　　每一个登记在册的尺奴，如果死在任务里，矿场会向上申报损耗，再从财阀后勤领一笔补贴。名义上是抚恤，实际大多落进监工和调度手里。死的人越多，账越好做。

　　但大家知道归知道。

　　没人能把证据拿出来。

　　因为证据都在管理牌里。

　　江衡也是刚刚才看见。

　　裁天尺认主后，十米内的真实可达距离会被标定，连一些隐藏在物体表面的“路径记录”也会显出轮廓。韩阔管理牌上沾了裂缝血，又被乱尺环反复干扰，里面一部分记录像裂开的壳，暴露在白尺标线下。

　　【三号裂缝损耗：46】

　　【补贴回流账户：韩阔】

　　【状态：预登记】

　　预登记。

　　也就是说，人还没死，钱已经被韩阔先挂上了。

　　周大山听懂后，脸色瞬间狰狞。他肩上还流着血，背后那个断臂中年人昏迷不醒，都是刚从三号裂缝爬出来的人。

　　“你早就把我们当死人报了？”

　　韩阔咬牙：“闭嘴！一个尺奴也敢质问我！”

　　周大山猛地往前冲。

　　矿卫立刻抬枪。

　　江衡抬起裁天尺，白线在他眼前抖了一下。

　　他不想救韩阔。

　　但现在周大山冲上去，只会被矿卫当场打死。江衡标定周大山靴底和一截断链之间的零点五厘米间隙，轻轻一删。

　　周大山脚下一绊，扑倒在泥水里。

　　枪声没响。

　　周大山回头怒视江衡：“你拦我？”

　　江衡道：“你要死也换个贵点的死法。”

　　周大山牙都快咬碎了，却没再冲。

　　调度员终于反应过来，厉声道：“够了！管理牌记录需要后台核验，不是你一个临时量距员拿禁物一扫就能定罪！矿卫，收缴禁物，韩阔送医，其他尺奴全部隔离！”

　　这就是下城规矩。

　　证据可以有。

　　但解释权不在你手里。

　　林照夜扶着江衡，低声道：“他们要压下去。”

　　“看出来了。”江衡说。

　　“你怎么办？”

　　“我现在比较想躺下。”

　　林照夜冷冷看他。

　　江衡叹气：“好吧，躺下之前再撑一会儿。”

　　他抬起裁天尺，指向调度员脚下。

　　调度员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江衡没有动用删距，只是笑了一下：“别紧张，我今天额度不多了。再说，我这个人很尊重流程。”

　　调度员咬牙：“那就按流程交出禁物！”

　　“可以。”江衡点头，“先按流程登记任务完成。三号裂缝第一节点确认，尺食鬼清除，裁天尺残片回收，探路队幸存五人。然后按流程给治疗、给奖励、给韩阔的账做封存。”

　　调度员冷笑：“你以为自己是谁？”

　　江衡还没回答，矿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大地震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转头。

　　高墙外的紫色裂缝忽然膨胀，原本竖着的三号裂缝像被撕开了口子，边缘向两侧扩散。一道新的裂线沿着矿轨方向蔓延，所过之处，铁轨一截截错开，像被无形巨手拧弯。

　　调度塔上有人惊恐大喊：“裂缝外溢！三号裂缝外溢！”

　　警报声骤然变调。

　　尖锐、急促、像刀刮骨头。

　　调度员脸色惨白，顾不上江衡，抓起通讯牌：“封锁三号区！所有无关人员撤离！重复，所有正式员工撤离！”

　　正式员工。

　　江衡听见这四个字，忽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矿场里除了正式员工，还有几百名尺奴、短尺民、搬运工和他们的家属。他们住在三号区后面的窝棚里，离外溢裂缝最近。

　　那些人不在撤离命令里。

　　林照夜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沉下去。

　　远处窝棚区已经乱了起来。

　　有人拖着孩子往外跑，有人还被铁链锁在工棚里，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着紫光沿矿轨一点点逼近。裂缝外溢不是火，也不是洪水。你看见它慢，是因为视觉距离骗人。等它真的碰到你，可能只需要一步。

　　调度员大喊：“矿卫撤！封门！把下城闸门落下！”

　　江衡猛地抬头：“你要封三号区？”

　　调度员没有理他。

　　下城闸门一旦落下，窝棚区的人就会被留在裂缝外溢范围内。矿场会把这叫污染隔离，把死掉的人继续算损耗。

　　韩阔趴在担架上，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看见了吗，0317？”

　　他喘着气，眼神怨毒又痛快。

　　“下城没有英雄。”

　　“你救不了他们。”

　　江衡看着远处奔逃的人群。

　　裁天尺在掌心微微发热。

　　十米内，他能量清楚。

　　十米外，全是混乱。

　　他确实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铁笼里说过的话。

　　谁说我要拿钥匙了？

　　江衡把裁天尺往地上一插。

　　白线扩散，标出他脚边十米内所有铁轨、断链、门框和编号牌。

　　他转头看向林照夜：“你知道三号区有多少道门？”

　　林照夜愣了一下：“四道大门，七条矿轨，两条排水渠。”

　　“能通到外面？”

　　“理论上能。”

　　“很好。”

　　江衡抬头，看向正在落下的下城闸门。

　　“下城没有英雄。”

　　他声音很低。

　　“那我当个临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