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阔没有被深层裂缝吞掉。

　　最后一刻，他把乱尺环砸在红圈边缘。

　　铜环炸出一片混乱光芒，深层裂缝的黑光和外部矿场的红光同时扭曲。韩阔借着这股扰动硬生生滚回调度室，半边身体血肉模糊，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自然地扭着。

　　他还活着。

　　像江衡之前判断的一样，这种人命硬得让人厌烦。

　　但乱尺环碎了。

　　铜色手环裂成三段，散在黑水里，表面的短线一根根熄灭。调度室里的距离扰动也随之减弱，江衡眼前的白线终于稳定了一点。

　　代价是节点更乱。

　　红圈、深层裂缝、废弃站台三条线纠缠在一起，像三根被拉断又缠住的绳。控制台不停报警，墙上的刻度盘疯狂转动。

　　【分流异常。】

　　【载量异常。】

　　【节点将在一百二十秒后自闭合。】

　　一百二十秒。

　　如果节点闭合，他们会被困在这里，等下一轮裂缝潮汐。可下一轮潮汐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调度室会沉到哪里。

　　江衡撑着控制台站稳。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肩膀、手腕、脖子、鼻血、距盲，所有东西一起往脑袋里挤。裁天尺残片悬在他身旁，刻度也暗了不少。临时协同不是认主，它不会无限帮他。

　　林照夜扶起受伤少年，快速问：“能不能走？”

　　少年咬牙点头。

　　周大山捂着中枪的肩膀，脸色惨白，却还硬撑着拖起断臂中年人：“老子真是欠你的。”

　　江衡看他：“欠我两块饼干了。”

　　周大山骂道：“你先活着出去再收！”

　　江衡笑了一下。

　　还能骂人，说明没死。

　　韩阔趴在不远处，喘得像破风箱。他看着江衡，眼神已经不像看一条狗，而像看一个必须被碾碎的噩梦。

　　“你以为……你赢了？”

　　江衡叹气：“韩头，你这个人真没有聊天边界。我都快忙死了。”

　　韩阔咧开嘴。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黑色按钮。

　　林照夜脸色骤变：“爆裂扣！”

　　韩阔按下按钮。

　　调度室外传来连续闷响。

　　轰！轰！轰！

　　整个节点剧烈摇晃，顶部白灯一盏盏爆开。墙壁裂开缝，黑水从裂缝里倒灌进来。韩阔竟然提前在管理通道里埋了爆裂扣，一旦无法夺尺，就直接炸毁节点。

　　“一起死。”韩阔低笑，“0317，一起死。”

　　江衡眼神彻底冷了。

　　节点塌得很快。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外部矿场线路被爆炸震偏，红圈缩小到只剩一个脸盆大小。废弃站台线路忽明忽暗，深层裂缝则像闻到血的怪物，黑光越来越盛。

　　林照夜问：“怎么办？”

　　江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调度室。

　　门轴。

　　枪口。

　　心跳。

　　他忽然想起铁笼前的那一局。

　　所有死局都是由很多个小距离拼成的。

　　门轴差零点八厘米会错位。

　　枪口差一点一厘米会偏折。

　　心跳差一拍，人生死就不同。

　　眼前这个节点也是一样。

　　看似是三条线路的选择，实际上是无数机械、锚点、水流、光线、重量和时间共同卡在一个临界点上。

　　他不需要修好节点。

　　他修不好。

　　他只需要让外部矿场线路在最后锁定的一瞬，不要断。

　　“所有人，把身上的铁环碎片、编号牌、金属东西都丢到红圈边。”江衡道。

　　周大山瞪眼：“你还要污染载量？”

　　“不是污染。”江衡说，“做锚。”

　　林照夜反应最快，扯下死去尺奴身上的半截铁环，丢到红圈边缘。受伤少年也把自己的断链丢过去。周大山骂骂咧咧，却还是照做。

　　江衡把裁天尺残片举起。

　　白尺刻度亮起，将那些金属碎片一一标定。

　　一个锚点不稳。

　　那就十个。

　　每个锚点都很弱，但它们都属于下城，属于矿场，属于外部线路曾经识别过的编号系统。节点可以不认人，却很难不认这些被它记录过的耗材。

　　江衡终于看见了一条窄得可怜的红线。

　　它从调度室地面，穿过红圈边缘，绕过爆裂造成的裂缝，连接到外部矿场。

　　很细。

　　像头发。

　　只能撑一瞬。

　　但够了。

　　“大山，背断臂的。”江衡道。

　　“我中枪了！”

　　“所以你动作慢，先走。”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咬牙背起断臂中年人，站到红线旁。

　　江衡看向受伤少年：“你扶他。”

　　少年点头。

　　“林照夜，你最后。”

　　林照夜皱眉：“你呢？”

　　“我收尾。”

　　“别说得像你很靠谱。”

　　“我本来就很靠谱，只是不明显。”

　　林照夜没有笑。

　　她看着江衡的鼻血和发白的嘴唇，知道他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裁天尺残片还悬在他身边，所有锚点都需要他用能力和白尺一起维持。

　　韩阔忽然挣扎着爬起。

　　他一条腿几乎废了，却还抓起地上的长枪。

　　枪口抬起。

　　对准红线旁的周大山。

　　“谁都别想走。”

　　江衡眼神一沉。

　　距离很远。

　　枪口到周大山，约五米。

　　他无法偏折整条弹道。

　　但他看见了枪口前方一块碎裂灯管。

　　枪口火焰喷出时，子弹会经过灯管边缘。只要灯管提前落下一点，弹道就会偏。

　　灯管与固定卡扣之间，差零点五厘米。

　　江衡抬手。

　　删。

　　韩阔扣动扳机。

　　灯管提前脱落，子弹撞上玻璃边缘，偏向控制台。火星炸开，控制台一片线路短暂亮起。

　　周大山抓住机会，背着人冲入红线。

　　红光一闪。

　　他和断臂中年人消失。

　　受伤少年紧随其后。

　　第二道红光闪过。

　　调度室震得更厉害。

　　红线开始断裂。

　　韩阔怒吼着再次抬枪。

　　这次对准林照夜。

　　林照夜没有躲。

　　她看向江衡。

　　两人之间隔着混乱光线、黑水、碎铁和即将闭合的节点。

　　江衡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熟悉。

　　门轴。

　　枪口。

　　心跳。

　　林照夜的心跳很稳。

　　他的手却在抖。

　　裁天尺残片给出一条线。

　　韩阔枪口到林照夜心口：四米三。

　　子弹路径上可利用边界：无。

　　可利用目标：韩阔伤腿下方黑水。

　　距离：零点三厘米。

　　江衡咬牙。

　　删。

　　韩阔伤腿一滑，枪口偏移。

　　子弹擦着林照夜耳边飞过。

　　林照夜冲入红线。

　　第三道红光亮起。

　　可就在她即将消失的一瞬，她猛地伸手，抓住了江衡的手腕。

　　江衡一愣。

　　“你说过。”林照夜冷声道，“你还欠我一整块饼干。”

　　红线骤然断裂。

　　两人同时被外部矿场的红光吞没。

　　调度室最后一刻，江衡看见韩阔扑向他们。

　　还有韩阔手里那枚碎裂的乱尺环，正插进裁天尺残片投出的白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