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路明非一直在想一件事。

　　模仿路鸣泽。

　　那个小魔鬼，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他的语速不快不慢，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从不解释，除了路明非，他也懒得争辩，他坐在那里，就像整个世界欠他钱。

　　路明非很难做到。

　　他太习惯解释了，太习惯用烂话填满沉默，太习惯在别人面前弯腰，说“对不起”、“不好意思”、“打扰了”。

　　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改不掉的。

　　除非……

　　“到了。”零淡淡的说。

　　酒店在什刹海附近的一条胡同里，门脸很小，招牌很简朴。路明非推门进去，前台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她看了他们一眼，没问姓名，直接递过来一张房卡。

　　一张？路明非愣了一下。

　　“一间。”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前台女人点了点头，“没有空房了。”

　　女人又低下头看书，仿佛这种事她见多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零已经转身走向楼梯了，他只好跟上去。

　　房间在三楼，走廊很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甚至没有沙发。

　　一张床？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脑子里飞速运转，双人床，被子只有一床，枕头有两个。

　　“不可能啊？皇女殿下怎么可能会选这种穷乡僻壤啊？！”

　　他咽了口唾沫，在他的认知里，就算这个酒店很小，那内部装修也一定很好，而非眼前这种情况。

　　零已经走进去了，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院子，然后转过身，看着还杵在门口的路明非。

　　“进来。”她说，“关门。”

　　路明非机械地走进去，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去……洗个澡。”路明非说，声音有点干。

　　“嗯。”

　　他逃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可恶，脸红什么？又不是没在一间屋子里待过，在学院的时候，他们经常在诺顿馆待到半夜，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不说，各干各的，那时候怎么不脸红？

　　更别说还公然在男生寝室差点上演美女与野兽，啊不……那是已经演出了一部分了，

　　但那时候有门，随时可以走。

　　现在门关了，钥匙在他手里，但隔壁就是零，隔着一堵墙，一扇门，几米的距离。

　　路明非洗了澡，洗了很久，久到水都凉了，他才关掉花洒，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我靠这地方怎么还是这种老式热水器啊！”路明非暗骂。

　　他打开门。

　　零坐在床边，她换了衣服，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还没干，披在肩上，她赤着脚，脚趾很白，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几颗剥了壳的荔枝。

　　路明非的视线从那双脚上挪开，挪到她的脸上，零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吹风机在抽屉里。”路明非说。

　　“嗯。”

　　零没有动，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路明非走过去坐下，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紧张？”零问。

　　“没有。”路明非说，“我就是……有点热。”

　　“空调开着。”

　　“那就是空调坏了。”

　　零侧过头看着他，这个角度，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很淡，像冬天里那种快凋谢的梅花。

　　“路明非。”她说。

　　“嗯。”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住一间房吗？”

　　路明非想了想，省钱？不可能，零不缺钱，安全？两个人分开住，万一出事，至少有一个能跑，住在一起，被人堵在屋里，一锅端。

　　“不知道。”他说，其实路明非此时很想爆出一点骚话，但不知为何强压了下来。

　　“我可是要做老板的人啊。”他暗想。

　　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需要练习。”她说。

　　“练习什么？”

　　“练习当另一个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

　　“在别人面前，你可以装，装冷漠，装暴君，装不在乎，装什么都不怕。”零的声音很轻，“但你装不了一整晚，你睡着之后，会露出本来的样子，如果那时候有人进来，看到你睡觉的姿势、呼吸的状态，甚至是否有小动作……他们就会知道，你不是老板。”

　　“更何况，作为老板，你不会睡觉。”

　　她顿了顿。

　　“所以，你需要有人看着你。告诉你，哪里露馅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也不用跟我睡一张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零说得对。

　　因为路明非确实有可能半夜说梦话，上辈子在红井和西伯利亚收到的创伤太严重，虽然“王之心”让这种感觉有所缓解，但时不时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些东西，都是“路明非”的印记，而他需要抹掉这些印记，至少在接下来这几天里。

　　“那我睡觉的时候，”路明非问，“你怎么办？”

　　“我看着。”

　　“一整晚？”

　　“嗯。”

　　路明非沉默了。

　　“零。”他说。

　　“嗯。”

　　“你这样……不累吗？”

　　零没有回答。

　　“放羊而已。”她说。

　　“皇女殿下你的意思我是魅魔吗？”

　　“……”

　　他们坐了一会儿，零的头发渐渐干了，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到路明非的手臂上，痒痒的。

　　“路明非。”零忽然说。

　　“嗯。”

　　“你摸摸我的头。”

　　路明非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姐你这时候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不觉得很奇怪吗，好像是有人欺负了你一样唉。

　　“什么？”

　　“摸摸我的头。”零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调子，“这是什么很难办到的事么？”

　　好吧好吧，摸个头而已，虽然奇怪，但毕竟是皇女殿下的要求啊，皇女殿下要求的事情总不能不做吧，就像是上次意外对着脚……

　　路明非眨眨眼，伸手向零的头顶摸去，就在碰到的那一瞬间

　　“言灵·真空之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