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伪装老板(9)
零的指尖触上路明非额头的那一刻,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不了,他想眨眼,但眼皮像是被缝住了。
只有意识还醒着,孤零零地醒着,像一个被锁在空房间里的人,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别动。”
路明非没动,当然他也动不了。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不是在脑子里记,是用你的骨头记。”
路明非想说“大姐你这开场白太吓人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零的声音继续响着。
“你现在在做一个梦,梦里你是另一个人,有很多人,他们都在看你,你认识他们吗?不认识。但你不需要认识他们。因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你坐在那里。”
路明非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夺舍,夺舍是暴力又痛苦的,而这更温和一些,像水渗进沙子里,不知不觉就把原来的形状改变了。
“你的坐姿要放松,不要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要动,不要敲桌面,不要转笔,老板不做这些小动作。”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重新组装,脊柱被拉直,肩膀被打开,下巴微微抬起,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给他穿一件看不见的衣服,每一寸布料都很合适,但不属于他。
“你的眼神要冷,不是生气的那种冷,是漠不关心,你看他们,就像看桌子上的灰尘,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因为你不在乎。”
零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路明非,你在听吗?”
路明非想点头,但他点不了头。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你现在看到的东西,会存进你的记忆里,等你醒来,你会记得,但你不会记得是我教你的,你会觉得……那是你自己做到的。”
路明非想说“这不就是催眠吗”,但他的意识正在被拉进一条很长的隧道,隧道尽头有一道光,光里有声音,有人在呐喊,像是对着无上的神威而喝彩。
“圣哉圣哉!万军之王!”
他看见了。
十字架上钉着的不是耶和华,是一个怒视着前方的孩子,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孩子,他的上方是遮天的黑翼,下方不知是谁的臣民在跪拜。
“圣哉圣哉!万军之王!”
黑翼快要落下了,孩子快要死了,但孩子没有任何恐惧,他看向了路明非,不,不是看他。
是看老板。
“久等了。”
声音不大,但那些呐喊声却自动被屏蔽了,黑翼悬停在半空,也像是王座旁的活灵,此刻正在为至尊遮阳。
“圣哉圣哉…万军之王…”
男孩的声音停下后,那些呐喊声还在继续,但似乎变得更弱,更长。
他们在怕。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代表的那个东西,那个能改变规则、能颠覆秩序、能让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低下头的东西。
路明非忽然想起路鸣泽,那个小魔鬼坐在枯骨王座上的样子,手里缠着绷带,脸上带着笑,说“哥哥,你把所有筹码都推到我面前了”。
他当时觉得那是一种表演,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表演。那是路鸣泽本来的样子,因为当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不需要表演,你需要的是,什么都不需要。
你想要什么,别人会猜,你不需要说什么,他们会替你找理由。
但眼前的孩子明显不是路鸣泽,一定不是,路鸣泽不会这么脏兮兮,也不会看上去这么普通。
“Nōs sumus ego……!(我们即是我)”
男孩又说话了,但吐字含糊不清,像是支支吾吾在说什么龙文,路明非只浅修过一部分拉丁文,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靠,皇女殿下搞错了吧,这是演习吗?”路明非突然想起起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Nōs sumus ego……!”
男孩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但每说一次气势都在降低,眼神中充满倔强,但一丝丝可怜的感觉越发强烈。
路明非忽然想到自己见过一张照片,是在避难所看到的,照片里乔薇尼和路麟城并肩坐着,中间站着一个小屁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的小屁孩还是很干净的,眼里是没有忧郁的。
是啊,那是他啊,也很像眼前这家伙啊。
“住嘴!我是路明非!”路明非狂躁地喊了一句。
“Nōs sumus ego……!”
小男孩突然哭了起来,但眼泪哗啦啦掉的时候还是不忘重复这句话。
一股昏昏欲睡的感觉涌上来,路明非本能地感觉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排斥自己去模仿路鸣泽。
就好像他们本来一个人,因为意见不和分开了,结果现在一方要求再次结合,对方拒绝了那样。
路明非是很想把戏演好的,毕竟刚刚重生那会,他可是拍拍胸脯对着零说我可是影帝的,再加之身边有着芬格尔这个大咖,他现在的伪装技巧算得上上乘。
对路明非而言,零的这一番举动多少有些多余。
“意料之中。”
………
路明非的意识开始往回走,穿过那条隧道,穿过那些光,穿过零的声音。
他睁开眼,他的身体回来了。
路明非想坐起来,但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控制的那种动不了,是太累了,像跑完一场马拉松,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皇女殿下你对我做了什么?上次电疗也没有这么疲劳啊!”
“别动。”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偏过头,零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屏幕上,但路明非知道她一直在注意他。
“刚才……”路明非的声音很哑。
“你做了一个梦。”零说,“梦里你见了几个人,说了几句话。”
“几个人?几万个人都不止吧?”
“但只有一个人,”零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他,“那不是梦。”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他的眉心。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
“像是被人借走了身体,还回来的时候没加油。”
零的眼眯了一下,有点那种“你还活着还能说烂话真好”的感觉。
“你刚才表现得很好。”零说,收回手,“比我预想的好。”
“好在哪里?”
“好在你说了一句我没教你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