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凤求凰,终不似(6)
“阿佛洛狄忒,我应如何?”
“你有容貌,金钱与地位,甚至男人所渴望的力量,为何不随你所想。”
“下一个!”
那树上仍是一女孩的白裙,叶浓密如棉,女孩半个身位陷了进去,她的手交叠着盖在小腹上,双目紧闭,她在等一个吻,等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或者等剧本里写好的任何一个俗套的救赎。
长廊早已不在,周围刚刚是爱神总去的草地,她说那里总能遇见年轻的男女,她会赐予他们金苹果,那是在祝福亚当与夏娃。
但苹果从来都是有毒的,知善恶,明爱恨,然后被逐出伊甸,这是神的游戏,也是阿佛洛狄忒的木偶戏。
神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地扔下一根骨头,看着凡人们为了这根并没有肉的骨头互相争执,然后美其名曰命运。
“我找不到能解答你的疑惑的人,也或许是根本不曾存在过。”那深沉的声音依旧响起,但似乎清晰了很多。
零并没有真的睡着,她的意识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她已经来过这里数次,每次场景的变化都随心所变,但这次却像是有一位顽童在阻挠着。
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困局,没有栏杆,没有锁链,只有漫无边际的暖意,像是一只飞虫跌进了半凝固的松脂里,周围是金色的又透亮的世界,却无论如何也扇不动翅膀。
所谓的温柔乡,大概就是英雄冢的另一种说法,这里显然有一股友好但荒诞的意味。
零颤抖了一下,她在虚无里睁开了眼。
并没有什么草地,也没有什么神邸。
眼前是一面镜子。
或者说,是无数面镜子组成的万花筒,她在镜子的中心,而镜子里倒映出的,却不是她现在的模样。
第一面镜子里,她穿着漆黑的大衣,站在一片无垠的冰原上。
风雪呼啸,她的头发被吹得凌乱,然后,一柄长矛从她的背后刺入,穿透了她的胸膛。
长矛看样子是飞的很慢,但她没有躲避,她低头看着那截染血的矛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第二面镜子里,她穿着卡塞尔的校服,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她在看远处草坪上打闹的人群,目光却飘向校长办公室
或许里面正坐着一个衰仔,对旁边貌美的秘书吐槽烂话。
第三面镜子里,她老了。
老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没人能相信这是那个被封冻年龄的洋娃娃。她坐在一张轮椅上,面对着落地窗,窗外是一棵枯死的老树。
没有人来探望她,那个曾经说要陪她到世界尽头的人,大概已经先她一步,去了世界尽头。
哦不,他还没有说过,这还只是自己的承诺。
“这是什么?”零在心里问。
“这是可能性。”那个声音轻笑,听起来居然变得有一丝清朗,“也是你的恐惧。”
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扭曲,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汇聚成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镜子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带歪歪扭扭,脸上画着经典的小丑妆容,嘴角裂到耳根,惨白的粉底盖住了所有的表情。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虽然画着滑稽的眼影,却依然透着一股子死寂和孤独的眼睛。
零认识这双眼睛。
那是路明非的眼睛,或者说,是剥离了所有伪装,所有侥幸,所有我还能交易的念头之后,那个彻底绝望的路明非的眼睛。
零只见到过一次那样的眼神,就是当初在克里斯庭娜面前,那时的她……在痛苦中装睡。
初次见面,My Queen。”小丑优雅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是中世纪宫廷里最卑微也最狂妄的弄臣,“请记住我的样子,我可不是那些濒死的老头。”
零看着他,面无表情:“放我出去。”
“出去?去哪?”小丑夸张地摊开手,“去那个所谓的诺顿馆?去参加那个可笑的情人节舞会?去听那个怪物结结巴巴地跟你说我喜欢你?”
“首先,他不是怪物,其次,我必须去。”
“别傻了。”小丑凑近了她,“你难道还没发现吗?这个世界是假的,学校是假的,英雄是假的,所谓道路,也是假的。”
小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零的额头上。
“你很幼稚。”零并没有后退,只是淡淡的说。
“不,那个男孩,他是一团火。一团注定要烧毁一切的火,你现在靠近他,就像是飞蛾扑火你以为那是温暖?不,那是毁灭,上一世你陪他走到了最后,结果呢?你们赢了吗?”
零沉默了。
并没有赢,那是一场惨胜,或者说,是一场漫长到世界尽头的败亡了,所有的朋友都死绝了,所有的誓言都变成了墓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废墟,灰烬,以及那个再也笑不出来的少年,和一个终其一生也没能说出那句话的女孩。
“所以,留在这里吧。”小丑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魔力,“在这里,你可以挑选任何一个剧本。这里没有奥丁,没有龙王,没有那些必须去死的理由。”
周围的镜子开始变化,不再是那些痛苦的画面,而是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梦境。
那里,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一座小教堂里。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洒落,在地上铺出爱的红毯,那个少年站在她对面,西装笔挺,笑得像个傻子。
那里,她坐在一家网吧的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奶茶,那个少年在旁边的电脑上打游戏,时不时转过头来跟她说话,然后被她用键盘敲脑袋。
那里,他们在一个小公寓里做饭。她系着围裙,翻炒着什么,而那个少年在旁边偷吃,被她拿锅铲追着打。
平凡温暖,没有血与火的人生。
“甚至,在这里,他会只爱你一人,而不是那个穿红裙子的疯女人,甚至他以后可能遇见的所有比你更有姿色的女人。”
伸出手,像是在邀请她赴一场永恒的舞会。
“只要你点点头,我就让你永远做这个梦。“
零突然有些绝望,不是因为那些梦境有多美好,而是因为,那个小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那个少年确实是一团火。她确实会被烧死。
所以,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呢?
零把头扭过去,留给小丑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许久,她轻轻开口:“你的妆,画歪了。”
小丑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
小丑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后,那张脸慢慢地沉了下来,变得阴森可怖,但他又飞速的咧开嘴角,像是怕被看到那失态的样子。
他的背后像是站着堂吉诃德,但脚下的影子却分明的写到他的名字是巴弗灭,他是小丑,他是绅士,他是某个魔鬼的另一半。
四方的镜子朝着两人挤去,镜中又不知是上一世哪个片段,是冰雪,是雨夜,那些痛苦的东西肆意的笑着,模仿着未经处事的猫,去玩弄猎物,去挖掘悲伤。
它们开始赞颂了,无人却无不是人,无声却无不是声。
“便至那骷髅地,便献祭那忠贞,为我僭越,宰那逆臣。”
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在镜子之间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那些镜中人渐渐扭曲,渐渐撕咬,渐渐融合成一个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它们高亢着,相拥着,互相交融与撕咬,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圣歌。
小丑张开双臂,像是在指挥一场盛大的交响乐,他在向眼前人展示自己的伟力,就像是孩童迫不及待的妄图向父母展示我可以。
零抬起头。
她的黄金瞳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初生的太阳,像是燃烧的恒星,烫干了那蔚蓝的海。
“不……”
零的声音很有递进感,一股更强烈的怒吼被她酝酿着。
“我再说一遍……你很幼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