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凤求凰,终不似(7)
在零爆发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幻象潮水般溃逃,像是顽童发现大人开始生气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那么缥缈的散去了。
“抱歉,皇女殿下……”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响起,四周再次被黑暗吞噬,只不过这黑暗看起来异常的温暖,不给人带来恐惧,反倒是希望被它包裹着。
两束光分别打在两人身上,零身上的是极纯的金光,小丑身上的是惨白惨白的光,光圈很小,刚好把身体围成一个圈,像是为了遮住怒火似的,但却涂涂抹抹又徒劳无功,那虚掩的光罩,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威压。
那目光太灼热了,烈的像是能烧毁一切不愉。
小丑单膝跪地,他努力摆出一个经典的骑士效忠造型,但那画面充满了违和感,他腰间没有了长剑,手里没有那枚用来求婚的蒂芙尼钻戒,身后更没有一匹战死沙场的白马。
他两手空空,面具下的脸也许正在抽搐,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骑士,倒更像是一条在暴雨中浑身湿透,等着主人一脚踢开的落水狗。
零不为所动,目中的怒意仍不退散,她略微弓腰,身体绷直,像是在等着小丑再犯下什么僭越之罪。
那时她会动手,会理所当然的杀死他。
“看来我需要展现一些诚意。”
小丑伸出手,像从掏零钱一样随意地探进身后的黑暗,那片黑暗比它应有的深度更深,似乎可以装下你所想的任何事物,他从中掏出一把武士刀。
刀身修长,弧度温柔得近乎色情,像一个日本歌姬的脊背,但刀锋处闪着刺目的白光,是冬天,是死亡,是那种像是能让人痴迷着去死的东西。
他把刀横在面前,面具下亮出血红的黄金瞳。
刀身的正面映着小丑的左眼,刀身的反面映着零的右眼,两个人的两只眼睛,被同一柄刀劈开,又被同一柄刀缝合在一起。
像镜子,像宿命,像某个神话里那把注定要杀死亲生儿子的剑。
小丑缓慢旋转刀身,将刀锋对准自己的胸口。
“曾经我很鄙夷这种无能的谢罪方式,但现在这是最好的办法了,皇女殿下,这是第八罪剑,我姑且称为‘错爱’。”
他的语气严肃,就好像要传授这把刀一样。
小丑把武士刀横在身前,刀锋向内,对准自己的腹部。
“你知道什么叫介错吗?“他问零。
零依旧没有回答。
她渐渐退出光圈之外,黑暗把她的轮廓吞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只眼睛露在光里,像一颗没有温度的星星。
“你肯定知道的,日本人发明的玩意儿,“小丑自顾自地说下去,“切腹之后,内脏会慢慢从伤口里挤出来,疼是真的疼,但死不了,起码短时间内死不了,所以需要一个人站在背后,在你完成最后的体面之后,一刀斩下你的脑袋。“
他顿了顿。
“减轻痛苦,成全尊严,杀人者与被杀者之间最后的默契。“
他把刀锋转了个方向,刀尖点在自己的西装外套上。
“但我没有介错人,你不会帮我的,对吧?“
零依然沉默,小丑不在意,他似乎从不在意零到底是否在听他说话。
“那我只能自己来了。“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优雅得像在准备一场约会,而不是一场死亡。
他把武士刀架在腹部。
刀锋陷进衬衫的布料里,还没有见血,但零能看见那块布料已经开始向内凹陷。
“我错过了很多事情,“小丑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睡的太久了,你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着零,他的手腕开始用力。
刀锋破开布料,破开皮肤,血珠沿着刀身往下滑,滴在地上,但却很快消失了。
“你说过你不喜欢鲜血,“他说,“其实你也很想把现实变为童话吧,但很不凑巧的是,这不现实。”
刀锋又往里陷了一寸,血开始流得更多了,沿着他的腰往下淌。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他的手依然稳定,稳得像一个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情的人。
也许他确实做过。
小丑的刀开始横向移动。
切腹的标准姿势,从左到右,横切一道,让内脏有足够的空间向外涌出,据说最标准的切法要切两刀甚至三刀,形成一个十字或者三字形,那是最高等级的谢罪。
他只打算切一刀,大概是觉得自己不配那么高的规格。
血越流越多,他的脸色苍白,手已经被染得鲜红,
零忽然动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也许是肌肉记忆,也许是某种早就生锈的本能。也许是那种感觉让她想起了什么,某个雨夜,某条巷子,某个同样想用消极来逃避一切的混蛋。
她的手抓住了小丑的手腕,抓得很紧,甚至有些颤抖。
刀锋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阻止我?“小丑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愤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零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声带像被冻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皇女殿下,请放手。“小丑说。
零没有放。
“皇女殿下,请放手”
零依然没有放。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她特有的眼神,那种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的眼神,那种让人觉得被看穿了所有软肋的眼神。
小丑愣住了。
“为何?“他问,这一次他的头没有抬起,只是注视着零的手。
“死太容易了。“
小丑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但零看不到。
“什么?“
“死太容易了,“零重复了一遍,“谢罪是一种奢侈品,只有那些拥有退路的人,才有资格说自己要为错误买单,然后一死了之。“
她的手指收得更紧,小丑的手腕传来骨头被挤压的声音,很显然,零还没有解除战斗状态。
“这叫逃跑。“
零把武士刀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刀脱手的那一刻,小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光圈在一瞬间扩大了,把整个空间照亮。
零低头看着他,她能感受到风在吹拂,地面被染绿,他们又回到了那片草地。
跪在地上的小丑忽然显得很小,很瘦,很可怜,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样,迫切地想要拉起他,但却伸手又放回。
“起来,你早料到我会阻止你的,况且,这只是幻境,即使死在我面前,也没有作用。”
“好吧,”小丑起身,拍拍身子,身上的伤口像是没有出现过,“皇女殿下,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一直用这个称呼吗。”
“模仿他,拉近关系,让我放松敌意。”
“哦?那如果这么简单的话,我该直接把你拉入只有他的地方,这难道不更好吗?”
“你的权限很少,骗不到我。”
小丑没在说什么,零能感受到他面具下的脸在笑,但已不知是讥讽还是喜悦。
“时间不多了,你该回去了,当然,我并不是没有用,还有一个很劲爆的消息要传达。”
“说。”
“一位故人,按容貌的年龄,他今年20岁,血统S级,哦不,应该是SSS级。”小丑的语调有些轻快,“当然这不重要,他是卡塞尔学院的特招生,在明晚就会抵达学校,那时你们会见到他,是帅哥哦。”
零震惊了,她露出了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神情。
“所以,无论我来不来,明晚都不会是个好日子去谈情说爱,山顶的花还会盛开,你们可以去看,但背后的眼睛,你们也会撞上,皇女殿下,你会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的吧。”
小丑后退,黑暗很快涌上,但他退得很快,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黑暗吞噬了他的背影,只剩下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最后消失在沉默里。
“我们……系于……同一潮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