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楚想弥兮非想零
宿舍的灯早就熄了。
路明非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把刀,那把该死的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该死。”他闷声骂了一句。
他还是在回想冰窖里和零在床上的那些画面,零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心也近在口中。
路明非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试着回想自己上辈子有没有过这种感觉,绘梨衣?没有,诺诺?也没有。
“完蛋。”他说。
声音很小,但还是被芬格尔听到了。
“你还没睡?”芬格尔的声音闷闷的。
“睡了,说梦话。”
“你说‘完蛋’。”
“梦到期末考试了。”
“滚,现在才几月份,考你妹,况且你在乎这个吗,你是不是做春梦了?”
路明非没回答。
芬格尔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师弟啊,”芬格尔语重心长,“师兄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情,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这是个死循环,唯一的解决办法是。”
“闭嘴。”
“……去找她。”
“我说闭嘴。”
“行,我不说了。”芬格尔又翻了个身,“反正你也睡不着,我柜子里还有半瓶威士忌,你要是想借酒消愁,记得给我留一口。”
路明非没有动,他盯着天花板,听着芬格尔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然后又开始打起呼噜。
他闭上眼。
睡不着,那就想点别的,比如楚子航,师兄那张死人脸,这几天更加死了,以前是面无表情,现在是无魂无魄,训练,吃饭,睡觉,按部就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芬格尔倒是去找过他一次,但是几乎没有什么效果。
路明非想起那天在训练室看到楚子航的样子,他站在人形靶前,挥刀,收刀,挥刀,收刀。
“师兄,够了。”路明非当时说。
楚子航没理他,又砍了几刀,才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你吃了吗?”路明非问,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子航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路明非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记得了?你是楚子航啊,你是那个连三年前某天早餐吃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楚子航啊,你跟我说不记得了?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心里那个洞又大了一圈。
师兄啊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路明非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诺顿馆。
零不在。
办公室的门锁着,里面没有人,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训练室,没有人,去了图书馆,没有人,他几乎把整个学院翻了一遍,最后在天台上找到了她。
零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怀里抱着之前送的那只小海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只海豹很小,雪白的,圆滚滚的,被她抱在怀里,像是一个孩子抱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零从来不抱别的东西,她的房间里除了一只小熊玩偶没有任何毛绒玩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枕头都是最简单的款式,但她抱着这只海豹,抱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下去。
“你站了五分钟了。”零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不累吗?”
“你坐了一晚上了?”路明非反问。
零没有回答。
路明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天台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看着远处的钟楼,看着钟楼下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坪,看着草坪上偶尔走过的早起的学生。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你坐了一晚上了?”
“嗯。”零说,“睡不着。”
“是因为我吗?”路明非问。
零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不全是。”她说。
“那是什么?”
“我有时候分不清,”她说,“我做的事情,是因为我想做,还是因为......我应该做。”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零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海豹举起来,对着阳光。
“这只海豹,”她说,“你送我的时候,我很开心,但我在想,我开心是因为你送的,还是因为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一只海豹?”
“哦~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但是有区别吗?”
“有。”零放下海豹,重新把它抱在怀里,“如果是前者,那我的情绪是建立在你身上的,你对我好,我就开心,你不对我好,我就不开心,如果是后者,那我的情绪是我自己的,不依赖任何人。”
路明非沉默了,他听懂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零继续说:“我看了你所有的记忆,你的开心,你的难过,你的恐惧,你的愤怒。我都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比你还了解你自己。”
“那你觉得,”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是前者还是后者?”
零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睡不着。”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路明非。”零忽然说。
“嗯。”
“如果你不是我的人,你还会对我好吗?”
路明非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零。”他说,“不是因为你是谁的谁,是因为你是你。”
零低下头,把脸埋进海豹的绒毛里,路明非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回去睡觉吧。”零的声音闷闷的。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路明非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零,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淡金色。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中的雕像,安静,孤独,美丽得让人心碎。
“零。”他说。
零抬起头。
“那个问题的答案,”路明非说,“等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没有等零回答,转身走了。
天台上只剩下零一个人,她抱着海豹,看着路明非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笨蛋。”她轻声说。
……
食堂里,芬格尔正在吃早餐,路明非端着一碗粥坐到他对面,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败将。
“你昨晚到底干嘛了?”芬格尔上下打量他,“这副德行,跟被榨干了似的。”
“闭嘴。”
“我可提醒你,虽然副会长用了男友权限,但你们现在名义上已经分手了,你要是搞出什么‘未婚先孕’的新闻,新闻部第一个把你挂城墙。”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能,正常人就写不出好新闻。你看看那些正经记者,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标题不刺激,内容不劲爆,读者凭什么点进去?”
路明非懒得理他,低头喝粥。
芬格尔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师弟,楚子航那事儿,你们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别装了。”芬格尔难得正经,“他那状态不对。我查了一下资料,混血种如果失去了意志,也是有可能变成……”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路明非知道他想说什么,堕落成死侍。
“有办法。”路明非说,“零有办法。”
“什么办法?”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芬格尔急了,“我曾经好歹也是A级,虽然现在是个废物,但智商还是在线的。”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问:“芬格尔,你相信我吗?”
芬格尔愣了一下。
“信。”他说,“虽然你这人脑子不太正常,但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就别问了。”路明非站起来,“到时候需要你帮忙,我会找你。”
他端起碗,走了。
芬格尔坐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若有所思。
“需要我帮忙......”他喃喃自语,“你可从来没主动找过我帮忙啊,师弟。”
他放下油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聊天界面。
对方头像是一个卡通机器人,名字只有一个字母:E。
芬格尔输入:“最近盯着点楚子航,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对方秒回:“收到,最近你们的副会长在考虑全方位破解卡塞尔学院的系统,我需要帮助她吗?”
芬格尔:“别了,她不可能破解的。”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然后输入:“她应该知道不可能破解的,她是不是太闲了?”
E:“不,她只是很在意关于路明非的一切。”
芬格尔又沉默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对着饭桌摆出藐视的眼神。
“真他妈冷。”他说。
不知道是说饭桌,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