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最近很闷。

　　不是那种“我今天心情不好你们别惹我”的闷，而是那种“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但就是高兴不起来”的闷。

　　零一直忙，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每天早出晚归，路明非问她在忙什么，她说“在准备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没说，路明非也没追问，皇女殿下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楚子航一直郁郁寡欢，你跟他说话，他会回答，回答得礼貌而得体，但那种感觉就像你在跟Siri聊天，每句话都对，但你就是觉得对面不是一个活人。

　　昂热走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校长的行踪一向是学院最高机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有人说他去欧洲度假了，有人说他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还有人说他是去相亲了。

　　当然路明非心里大致上有数，这事和楚天骄有关。

　　总不能找恺撒唠嗑吧。

　　路明非跟恺撒的关系其实不差，自从三峡那次之后，恺撒对他说话的语气都客气了几分，但那种客气是“我对你保持尊重但我们还不是朋友”的客气，路明非能感觉到，而且恺撒最近也忙，忙着和楚子航较劲，当然人家不理他。

　　但旁边还有芬格尔这货。

　　“师弟，你知不知道你最近脸色有多差？”芬格尔走在前面，双手插兜，“整天窝在诺顿馆里，不是训练就是发呆。你这样下去，不用等龙王来杀你，你自己就把自己熬死了。”

　　“我哪有整天窝着？”路明非跟在他后面，“我昨天还去训练了。”

　　“训练不算。训练是工作。”芬格尔回过头，一脸严肃，“我说的是生活，你有没有生活？”

　　路明非想了想，他最近的生活大概是：起床，训练，吃饭，训练，吃饭，洗澡，睡觉。中间穿插一些社团的事务和跟零发消息。

　　“这不叫生活。”芬格尔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叫生存。”

　　“那你说什么叫生活？”

　　芬格尔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学院。

　　“生活就是，在天气好的时候，翘掉训练，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就是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找个人聊聊天，说些没用的废话。”

　　“这太搞笑了，你以为路主席我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路明非心想着，突然笑了。

　　“师兄，你说的这些，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

　　“偷懒。”

　　芬格尔把手放下来，叹了口气：“师弟你当时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很会享受的样子啊。”

　　“叫会长。”

　　上辈子路明非玩爽了，跌宕爽了，也悲爽了，现在他有些改了，改了就回不去了。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芬格尔勾住他的肩膀，往学院后面走。

　　他们穿过教学楼，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了一堵矮墙前面，矮墙后面是一片斜坡，斜坡上长满了野草，野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这什么地方？”路明非问。

　　“我的秘密基地。”芬格尔翻过矮墙，动作意外地敏捷，“全学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里。”

　　“你确定？”路明非指了指旁边粉红色的包装袋，“别告诉我这是你自用的。”

　　“……”

　　芬格尔权当没听见，走到一旁，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个望远镜。

　　“你在这里偷窥？”路明非拿起望远镜，往学院的方向看了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训练场、图书馆，还有女生宿舍的侧面。

　　“什么叫偷窥？”芬格尔夺过望远镜，“这叫观察生活，你刚才说的那些‘生活’，我就是用这个观察的。”

　　路明非看着他，觉得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懒得拆穿。

　　路明非看着远处，从这个角度，学院看起来很小，英灵殿的尖顶，图书馆的圆顶，都缩在一起，像一堆挤在盒子里的积木，有人从这栋楼走到那栋楼，从这条路走到那条路，看起来像蚂蚁在搬家。

　　“师弟，啊不会长。”芬格尔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

　　“就是……毕业后，或者说，这一切结束之后。”芬格尔声音有点含糊，“等你们把那些龙王都杀了，世界和平了，你打算干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在他的潜意识里，这场战争没有“结束”这个选项。要么他死，要么对方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谈什么以后。

　　“没想过。”他说。

　　“我替你想过。”芬格尔把薯片袋子放下，拍了拍手，“你毕业之后，可以留在学院当个教授，甚至等老东西死了，你还能换个校长，你那个超S级的头衔，往讲台上一站，学生谁敢不听？你就在课上给他们讲你是怎么屠龙的，讲得夸张一点，加点特效，保证座无虚席。”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或者，”芬格尔继续说，“你可以跟零师妹结婚，然后回中国开个公司，你那个脑子，虽然不会做生意，但零师妹会啊。她管公司，你当吉祥物，每天就是签签字、开开会、跟客户吃吃饭。多好。”

　　“你怎么说得好像我已经被包养了？”

　　“你不是吗？”芬格尔反问，表情真诚。

　　路明非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还有一个选项。”芬格尔竖起一根手指，“你可以什么都不干。就……活着，每天睡到自然醒，打打游戏，出去旅旅游，把以前没过的日子，都过一遍。”

　　“这个我倒是过过……”路明非心想，但没说什么。

　　“师兄。”路明非说。

　　“嗯？”

　　“你打算干什么？等这一切结束之后。”

　　芬格尔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没听见。

　　“不知道。”芬格尔终于说，声音很轻，“也许……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只是她还在睡。”

　　“俄制基洛级877型使用的PZKG-11攻击潜望镜，现在用的不多，芬格尔把他改装了一下，但镜片还保养的很好。”

　　零的声音突然在路明非的心底响起，惊得路明非打了一个哆嗦。

　　“皇女殿下你不是很忙吗。”

　　“女生宿舍在旁边。”

　　“……”

　　他转头看向芬格尔手里的望远镜，那东西的外壳被涂成了哑光黑色，手柄上缠着防滑胶带，看起来确实像是某个军事设备上的零件，他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哪有普通望远镜的成像这么清晰的？

　　芬格尔被路明非的反应吓了一跳：“你干嘛？见鬼了？”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每一句都要复述给芬格尔。”

　　零的声音还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