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
孙来福在前院听到马蹄声,第一个反应不是跑,而是拔刀。
他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手底下几十号人多是他从李孝常败散后收留的旧部或亡卒。
韦安银钱养活他们,月给翻倍,管食管宿,这些人在利州荒了几年,再没打算回头,一旦城破等着他们的只有绞桩。
所以没有一个投降的。
前院打了半刻钟。
孙来福的私兵占了地利——刺史府的院墙厚实,回廊曲折,骑兵施展不开。尉迟宝琳不得不翻身下马步战,铁槊换短兵,一院子人杀得鬼哭狼嚎。
孙来福拎着一柄窄刃长刀,连砍了三个府兵,退到照壁后面喘气。他的三角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困兽犹斗的凶狠。
尉迟宝琳从照壁另一边转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降不降?!”
回应尉迟宝琳的是一道撕裂空气的刀风。
孙来福整个人如疯虎般扑上,这一刀完全不顾自身防守,是纯粹的以命换命。
尉迟宝琳不退反进,向左侧跨出一步,恰好让过刀锋。他左手探出,一把抓住孙来福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孙来福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
剧痛之下,长刀脱手。
不等孙来福发出惨叫,尉迟宝琳右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铁槊,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个直刺。
沉重的槊锋贯穿了孙来福的右肩,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着离地而起,“砰”的一声,死死钉在了后方的廊柱上!
木柱剧震,碎漆簌簌落下。
孙来福像块破布般挂在柱子上,嘴里涌出大口血沫,他想伸手去够地上的刀,手指刚碰到刀柄,尉迟宝琳一脚踩了上去,碾了碾。
“问你降不降,是给你机会。”尉迟宝琳的语气依旧平淡,“可没让你想别的。”
后院。
韦安听到前院传来的金铁交鸣声时,手里还捏着那卷《左传》。
他没有一丝慌乱,慢条斯理地将书卷好,放入书匣,再缓缓起身,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院中的井台边,仆役备好的黄酒和清水都还在。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然后,他从腰间最隐秘的暗袋里,摸出那粒贴身藏了三年的金丸。
后院的门被一脚踹得粉碎!
两名百骑如猎豹般冲了进来。为首那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扑至韦安面前,大手张开,不是掐脖子,而是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了他的下颚与喉咙。
那粒金丸被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韦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球暴凸,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另一名百骑面无表情地上前,两根手指粗暴地探入他口中,硬生生将那粒沾满秽物的金丸抠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韦安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眼角溢出浊泪,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别的。
他抬头看着面前两个黑衣人,嗓音嘶哑。
“不……不让我死?”
百骑没答话,利索地把他两手反剪在身后,五花大绑。
码头。
周长史跑得比韦安预想的还快。他接到命令后,连换洗衣裳都没拿,领着四个亲随直奔城北码头。
码头上停着两条船,一大一小。
“快!快点!解缆!”周长史站在船头,不停地回头望向城内,声音尖利。
大船终于解开缆绳,顺着嘉陵江的水流向南漂去。周长史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船刚行出不到一里地,前方江面上,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三条渔船首尾相连,如一道铁索横在江心,船上站满了手持兵刃的汉子。
为首那人,浑身还带着泥浆,正咧着嘴冲他笑。
是李彰。
“周长史,夜深水凉,这么急着赶路,是去哪儿啊?”
周长史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些要命的货物,又看了看江面上已经开始包抄过来的小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韦安说,东西比人重要。
可现在,东西也保不住了。
李彰的人动作麻利地跳上大船,周长史几乎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被一脚踹倒,脸颊狠狠贴在湿滑的甲板上,灌了满口腥臭的江水。
从他怀里,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密信滑了出来。
李彰捡起信,就着火把展开扫了两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入内衫。
这东西,得交到马周手上。
天光渐亮,利州城已换了一副模样。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门洞大开、府库封存。
孙来福的一百二十私兵,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全部缴械跪在校场上,一个比一个老实。
武士彟骑马踏入刺史府时,尉迟宝琳把铁槊从廊柱上拔出来,孙来福跟着滑落在地,肩上的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军医给他堵了伤口,绑了个结实。
武士彟看了一眼院中的狼藉,面无表情地走进正堂。
韦安被绑在堂中,形容狼狈。看到武士彟,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武都督,好大的阵仗。”
武士彟没理他,径直走向书房。后墙上新抹的泥灰还没干透,格外显眼。
“凿开。”
自有士卒抡起锤子,三下两下砸开夹墙,里面滚出一个铁匣子和几卷绢帛。
武士彟打开铁匣子,看了一眼里头的印信和矿脉图,把盖子合上。
“所有缴获,全部密封,统一送往长安。”
正午前后,有快马从北面的山道上驰来。
马周到了。
他在马背上颠了大半夜,大腿内侧磨出了血,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进刺史府大门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衣衫虽然皱巴巴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武士彟在正堂等他,一见他进来,便拱手道:“马录事,一路辛苦。”
“分内之事。”马周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堂下被绑着的韦安身上。
韦安也正看着他。
这个被自己当成病猫戏耍了好几天的中书省小官,此刻就站在那里,那平静的模样,让韦安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韦安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马周也不在意,他看了一眼缴获清单,走到一旁的书案边,拿起一支炭笔,又要了一张白纸。
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下,马周将清单铺在旁边,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在客院“养病”时,凭借记忆和推算记下的东西。
炭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串串数字被列出、相加、对比。
武士彟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和算式,眉头紧锁。
时间一点点过去,马周的笔尖终于停下。他看着纸上最后得出的那个数字,抬起头,环视一周,最后定格在韦安身上。
“这批铜器的数目不对。”
李彰一愣。“不对?”
“码头搜出来的铜器,跟韦安书房那张矿脉图上标的月产量对不上。少了三成。”马周把清单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也就是说,要么矿上还有存货没来得及运,要么……”
他顿了一下。
“已经有一批走了别的路。”
堂上安静下来。
武士彟皱着眉看向韦安。韦安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开始闪躲。
马周蹲下身子,平视韦安的脸。
“韦大人,那批货去哪儿了?是走金牛道南下了,还是顺嘉陵江去了阆中?”
韦安不说话。
马周在堂上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在刺史府客院几天里,他拼凑出来的所有碎片。
审讯,现在才算真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