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以后我罩着你
“宁姐,算了吧,他……他是觉醒者。”她压低声音,但女厕就这么大,所有人都听到了。
耿萱犹豫了几秒,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宋宁徽看着自己的两个跟班往门口缩,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某种被背叛的羞耻。
她咬着嘴唇,腮帮子肌肉一鼓一鼓的,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裴律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苏映雪。
“她刚才用什么威胁你?”
苏映雪沉默了两秒:“美工刀。”
“那就还一个玩笑。”
裴律一脚把墙角的美工刀踢过来,刀在瓷砖上转了几圈,停在苏映雪脚边。
他蹲下去捡起来,刀片收回刀柄,然后把刀柄递到苏映雪手里。
“她刚才说开玩笑,对吧?”
他看着宋宁徽,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善意,是法庭上律师准备出示关键证据时的表情,“那你也开一个玩笑,不用刀,用手就行。”
苏映雪接过美工刀,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印着的卡通猫图案——那是宋宁徽自己的刀。
然后她抬起手,扇了宋宁徽一巴掌。
这一巴掌干净利落,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
宋宁徽脸被打偏到一边,左脸颊上瞬间浮起四个指印。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好像完全不敢相信有人敢真的打她。
苏映雪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第二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比第一下还脆。
宋宁徽尖叫出声,伸手去抓苏映雪的头发,但手还没抬起来,第三巴掌又上来了。
巴掌声连在一起,像放了一串小鞭炮。
苏映雪扇了五下,然后停下来甩了甩手。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了——那种被压到冰点以下的情绪正在融化,一层一层地往外翻,露出底下鲜红的、滚烫的东西。
眼眶开始泛红,但眼泪没掉下来。
她扬起手又扇了一下。
这次打完她没有收手,就那样举着,胸脯剧烈起伏,盯着宋宁徽那张被打出好几道红印的脸。
宋宁徽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被吓哭的哭。
眼泪顺着红印往下淌,嘴角撇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的两个小跟班早就退到了门边,一句话不敢说。
苏映雪举起的手悬在半空。
裴律没有催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洗手池边上,把战场还给她。
最后她放下手,动作很慢,像放下一个很重的东西。
“不要再来找我了。”声音很轻。
宋宁徽捂着脸跌跌撞撞冲出女厕。
林小倩和耿萱追出去,裴律听到走廊里传来她含糊不清的哭腔:“你们俩给我等着!都给我等着!”
然后苏映雪拧开水龙头,捧了捧水搓手,搓得很仔细,指缝、手心、手背,每一根手指都洗了一遍。
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那把卡通猫美工刀放进自己口袋里,转过身来。
裴律靠在洗手池边上,正在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交替双腿。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扭曲的站姿移到额头上憋出来的青筋。
“你……怎么了?”
“没事。”裴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刚才没来得及,憋得。”
苏映雪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肩膀都在抖。
“男厕在隔壁。”
“我知道。”
“那你倒是去啊。”
裴律掉头冲出女厕,推开男厕门的瞬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谢谢你,裴律。”
他顾不上回话,先解决了膀胱的问题。
五分钟后他在图书馆门口的空地上等她,银杏叶在路灯下铺了一层金黄。
苏映雪换好了自己的衣服——还是白衬衫,只是领口那两颗扣子这次系得整整齐齐。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谁都没说话。夜风裹着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吹过来。
苏映雪先开口,没头没尾。
“我妈住在康复医院,植物人,三年了,宋宁徽说的没错,我确实连下个月的饭钱都得靠打工挣。”
裴律没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我爸不是跑路,是死了。”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他以前是觉醒者,序列219,侦察型,三年前城南兽潮,他掩护队友撤退,没回来。
异管局发了一笔抚恤金,二十万,我妈接受不了,从三楼跳下去,没死成,二十万全花了,还是没醒。”
她停顿了一下。
“抚恤金花完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护士来查房,问我怎么不回家,我说我在等我妈醒。
其实我知道她醒不了。我只是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裴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灯。
“所以你查我是因为什么?”他问得很随意,像在聊天气,“异管局安排你盯着我,还是你自己要查?”
苏映雪的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注意不到。
但裴律不是普通人。
“我没有查你。”她说。
“那天在图书馆机房,我下楼之后你上去看了浏览记录。”
裴律偏过头看她,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三台电脑,你只开了我用过的那台。”
苏映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笑得有点无奈。
“你果然是做律师的。”
“以前是。”
“姜处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让我多留意。”
她不再掩饰了,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查你不是因为姜处的命令。是因为你在检测隔间里的表现——虚影不到一秒,能量曲线只有单峰。
我是觉醒者,我能看出来那不是真正的觉醒。”
裴律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之间,风一吹,光影晃动。
“你也是觉醒者?”他问。
“序列291,感知型。”苏映雪说,“能力很弱,只能感知到周围觉醒者的能量波动。
但够用了——够我知道你不是108。”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裴律笑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他说,“你一个感知型觉醒者,被宋宁徽那种普通人拿刀子指着脸,为什么不还手?”
苏映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因为我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付不起暴露的代价。”
她没有学校保护,没有家族撑腰,觉醒的又是最不值钱的感知型——战斗能力几乎为零,连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
如果暴露出觉醒者的身份,不仅拿不到任何资源,反而会被当成异类。
在三中这种地方,被排挤比被打更可怕。
“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觉醒者是保护普通人的,可他自己死了,抚恤金二十万,还不如宋宁徽她家超市一个季度的利润。”她
的声音没有任何怨气,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己早就消化完毕的事实,“世界就是这样的,有人能花二十万买一瓶觉醒药剂,有人得靠别人拿命换来的二十万维持呼吸。”
她抬头看裴律,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在笑。
“但我还是每天看书,每天做题,每天背那些可能永远用不上的古诗和公式。
我妈醒不了,我爸回不来,但万一呢——万一有一天,知识真的能改变什么呢。”
裴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深褐色的瞳孔,干净得像雨后的石头。
没有自怜,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仍然不肯熄灭的东西。
那东西他认识。
他自己身上也有。
“苏映雪,”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了整书包带子,语气像在宣布一条已经生效的法律条款,“以后我罩着你。”
苏映雪眨了眨眼。
“你一个菩萨刺客,拿什么罩我?”
“菩萨刺客也是觉醒者。”裴律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序列108,文曲星,人上人。”
身后传来苏映雪的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