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的反应,显然出乎了朝臣百官的预料。
——作为当朝右相,值此新君即立而立足未稳,朝局动荡不安之际,难道不应该一切求稳?
旧有的制度,管它好不好、对不对——先别去动啊!
等以后局势稳定了,再动不迟?
…
倒是扶苏,丝毫没有因冯去疾的反应,而感到意外。
并非是先前,扶苏找冯去疾通了口风、商量好了此事;
而是历史上,右相冯去疾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被二世胡亥弄死的。
——历史上的二世元年,陈胜吴广于大泽乡起义;
几乎是一夜之间,天下各地便尽皆燃起战火。
而秦廷的应对,或者说是赵高的应对,实在有些令人无从说起。
在强硬平乱,与软弱招安之间,赵高选择了当鸵鸟。
瞒。
各地送上‘百姓举兵作乱’的消息,赵高直接扣下,粉饰太平。
二世胡亥问起,也只说:陛下圣君临朝,大秦海内升平,国泰民安。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义军声势愈发浩大,已然到了失控的边缘。
不得已之下,右相冯去疾只能与左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联袂上奏:关东‘盗贼’蜂起,戍转钱粮捉襟见肘;
请暂止阿房建筑事,以稍缓燃眉之急。
说直白点,就是平乱所需的钱粮太多,府库撑不住了。
先把阿房宫的建造工作停一停,节省一些开支,也好用于平定叛乱。
在赵高‘指鹿为马’的淫威之下,冯去疾甚至都不敢说:关东乱军丛起,天下大乱;
而是只敢说:‘盗贼’蜂起。
听闻此事,二世胡亥自然是感到非常奇怪。
——盗贼?
——没听说啊?
——什么样的盗贼,居然把煌煌大秦,逼到了不得不停建阿房宫,挪用钱粮于剿贼的地步?
本就瞒着此事的赵高,自仍不会同胡亥说实话。
只继续谎称:没有的事;
这是李斯老贼,伙同冯去疾、冯劫两位重臣,找借口停建阿房宫呢……
阿房宫,是始皇帝下令建造的;
这三个贼子,是要让陛下悖逆始皇帝的旨意,从而招致天下人的唾骂啊?
在赵高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解读下,胡亥当即大怒,将冯去疾、冯劫、李斯三人尽数下狱问罪。
不久后,冯去疾、冯劫二人悲呼‘将相不辱’,相继自杀。
不愿自留体面的李斯,则是被腰斩弃市,夷灭三族。
…
对这段历史,扶苏只能说:溜。
右相、左相、御史大夫——除空缺的太尉外,仅有的三公!
杀一个,就足以引发政坛大地震!
胡亥倒好,一次性全杀了。
只能说,秦亡于二世胡亥之手,是有原因的。
…
今日,扶苏在始皇帝入土为安、自己祭祖告庙,即皇帝位的当日,便急不可耐地提及阿房宫之事,也是因为这段有关冯去疾的历史。
——历史上的冯去疾,确实是在天下大乱,局势彻底失控的时刻,才不得不提出:停建阿房宫,节省开支用于平乱。
但这个念头,显然不是到了那个时候,才突然出现在冯去疾脑海当中的。
作为当朝右相,大秦的财政状况,冯去疾肯定了然于胸。
停建阿房宫,节省开支、改善财政状况,必然是冯去疾由来已久的观点。
只是碍于二世胡亥被架空成傀儡,赵高‘指鹿为马’式掌权,冯去疾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提这件事。
直到大秦眼瞅着要亡国,冯去疾才硬着头皮,拼命提出此议。
历史上,冯去疾也确实因为此事,而拼上了老命。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扶苏今日特意点名,由冯去疾来讲如今大秦的财政状况,其实也是有意为之。
——扶苏知道,冯去疾对阿房宫的态度,肯定是越早停建越好。
而扶苏,恰好也正有此意。
“朕尝闻乡人言: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御榻上,扶苏低缓平和的嗓音再度响起,将百官朝臣的目光尽数吸引。
便见扶苏站起身,负手挪步到御榻旁,正对殿内百官群臣。
“大行始皇帝,也曾不止一次教导朕:宗庙社稷之乱、之安,源于三者。”
“一曰:人心。”
“二曰:兵马。”
“三曰:财货。”
“得人心则宗庙宁;壮兵马则社稷安;足财货,则天下不缺用度,勿生事端。”
…
“北墙长城、关东直道,皆关乎我大秦兵马壮否、兵锋利否。”
“纵失人心、损财货,亦当行之。”
“骊山皇陵,关乎始皇帝之威仪,我大秦一统山河之功业,可使天下人心敬畏。”
“纵动重兵、费钱粮,亦当行之。”
“然,阿房……”
“朕实在不知,阿房新宫,究竟是可聚天下人心,还是壮我大秦兵锋,亦或是增府库财货。”
如是一番话,算是扶苏搭好了舞台。
冯去疾也并未让扶苏失望。
只一个眼神,便由御史大夫冯劫出身,接过了扶苏的话头。
“陛下所言甚是。”
“过往数年,天下人多有非议,言阿房宫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靡费良多。”
“于国实无裨益。”
“怎奈阿房宫……”
话说一半,冯劫便适时住了口。
却也让殿内百官朝臣,皆体味到了那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怎奈阿房宫,是始皇帝下令要建的;
始皇有令,天下人意见再大,也只能遵行。
…
扶苏与冯去疾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冯劫适时掺和——不眨眼的功夫,便已是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
殿内朝臣也随之明白:停建阿房宫一事,二世皇帝,只怕是心意已决。
只不过,若此事当真这么简单,也不至于直到现在,才被摆上朝仪。
——始皇帝固然强势,群臣百官固然不敢触怒;
却也并非完全没有胆肥的,敢对始皇帝的决策指手画脚。
比如,故上卿,新任郎中令:蒙毅……
“郎中令臣蒙毅,启奏陛下。”
…
当那一道嘹亮的呼号,于正殿内再次响起,殿内百官群臣,皆不由一阵恍然。
——曾几何时,始皇帝乾坤独断,言出法随,百官公卿唯唯诺诺,皆不敢言;
彼时,便每每都是上卿蒙毅,随着这一道嘹亮的唱喏声站出,将百官心中的疑虑,悉数摆在始皇帝面前。
始皇帝并不总听从蒙毅的劝阻。
偶尔会听;
偶尔会微调方案。
大多数时候,仍会固执己见。
但对蒙毅,始皇帝也从未因‘你居然敢阻止朕’而发怒。
时日一长,朝堂百官也都习惯了。
——陛下又要搞事情了?
别急;
还有蒙毅呢。
他自会出手。
至于结果如何……
嗨~
蒙毅都劝不回来,咱们还掺和个什么劲儿啊?
老老实实奉令行事得了……
今日,始皇帝入土为安,大秦开启二世皇帝一朝;
朝臣百官虽然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了整个过程,但也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或者说是还没调整过来。
直到蒙毅这熟悉的嘹亮嗓音响起,百官恍神之余,也再次意识到:大秦,真的变天了。
却也没完全变。
至少蒙毅,仍旧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眼里容不得半点沙的铮臣、直臣。
“但说无妨。”
对蒙毅,扶苏自然是极尽宽容。
于私,蒙毅是扶苏的老师——当朝皇帝太傅:蒙恬的胞弟;
也算扶苏半个肱骨心腹。
于公,蒙毅这样能说话、敢说话的铮臣,也同样是扶苏欣赏、喜爱的。
对蒙毅此人,扶苏更是期望颇高。
九卿之一的郎中令,也绝不会是蒙毅的巅峰——至少在扶苏的规划中不是。
也不出扶苏所料;
蒙毅接下来一番话,将大秦一统华夏后,所面临的首要难题,也摆在了扶苏临朝后的首次朝仪之上。
“禀陛下。”
“臣曾任上卿,为始皇帝所近,几日日召见,多有言谈论政。”
“凡始皇帝所定之制、政、策,臣大言不惭:可谓尽知始皇帝之所想、所虑。”
“陛下适才所言之长城、直道,骊山皇陵、渭南阿房——始皇帝为何皆行,臣,亦知之。”
便见蒙毅走到殿中央,对扶苏拱着手,却是昂首挺胸。
满是自信的说着,便不顾左侧,兄长蒙恬不愉的目光注视;
只言之凿凿道:“陛下,或许忘记了。”
“我大秦一统山河,乃将兵伐灭六国,方得功成!”
…
“故六国之人,无论王公贵族、公卿官吏,亦或农户黔首,皆多有执刃而向秦卒,坐罪以为刑徒者。”
“——始皇帝大兴土木,本意,既非安定人心,亦非状大兵锋。”
“而是这数以百万计的刑徒,若放任不管,便会成为社稷之隐忧。”
“若尽杀之,又恐再现武安君坑杀赵国降卒故事,使天下动荡。”
“杀不得,又放不得,这才以长城、直道等繁重劳役,耗其力、夺其志。”
“如此,方使天下得安也……”
说罢,蒙毅侧过身,大义凛然地对兄长蒙恬一昂头。
虽未开口,却也分明在说:兄长别这么看我。
朝堂之上,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待蒙恬沉着脸收回目光,蒙毅又转过身,环顾殿内百官朝臣。
正要再进行一番慷慨激昂的阔论,身后,却冷不丁传来扶苏古井无波的平和语调。
“郎中令,且不急再言。”
“有一事,朕甚不解。”
闻言,蒙毅自是当即回过身,对扶苏再一拱手。
面上虽是‘陛下问便是,臣知无不言’的架势,但心中,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
蒙毅很不习惯。
过去,对始皇帝的举措提出意见,往往只会有三种结果。
第一种,是始皇帝若有所思道:蒙卿所言有理,此事日后再议。
这就算是接受了蒙毅的劝谏,暂时打消了念头。
第二种,是始皇帝稍带无奈道:蒙卿言之有理,然此事,非行不可。
这,则是要部分采纳蒙毅的建议——事儿还是要办,只是具体怎么办,可以按照蒙毅的倾向,或温和些、或果决些,调整方式方法。
第三种,自然是始皇帝大手一挥: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这便是拒绝。
…
像扶苏此刻这般,主动提出‘你说的这一点,我有不同看法,咱唠唠’的情况,是从未出现过的。
蒙毅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是隐隐觉得:扶苏接下来的话,自己很可能……
“适才,冯相说,自我大秦一统天下,足有三百万人,因长城、直道等服劳役。”
只见扶苏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郎中令又说,此间事,皆乃始皇帝以大兴土木之名,耗故六国刑徒之力、之志。”
“如此说来,故六国刑徒,居然有三百万之巨?”
如是一问,说的殿内百官齐齐一愣。
便见扶苏轻轻一笑,略带些不解的看向蒙毅。
“冯相方才刚说:我大秦,民不过四百余万户,近三千万口。”
“民户四百万,刑徒三百万——岂不是说每四户人家,便有三户为刑徒罪犯之属?”
…
“不足三千万口人,妇、男各半。”
“一千五百万男丁,再除去老弱,当不足千万。”
“三百万刑徒,岂不是说每三男,便有一人罪无可恕,只能以繁重劳役,方可妥善处置?”
言罢,扶苏面上笑意更甚,语调也愈发温和了些。
“郎中令以为,这对吗?”
“我大秦,当真有如此之多的囚犯刑徒,需要以繁重劳役镇压?”
…
“退一万步讲:就当是有。”
“那这三百万‘六国余孽’,又为何不是在十一年前,始皇帝一统天下的时候,直接被送去筑长城、铺直道;”
“而是在过往十一年当中,累年被送去服劳役呢?”
“是因为他们之前藏了起来,在过去十一年当中,被我大秦官府一点一点揪出来的?”
“又或者说,是地方郡县为了凑刑徒、力役,将原本无罪的农夫、黔首,硬逼成了‘刑徒’,乃至‘六国余孽’呢?”
这番话说完,扶苏特意流出了一个气口。
等殿内,响起百官交头接耳的轻微嘈杂声,扶苏才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再最后道出一语。
“前些时日,朕查了一个人。”
“沛郡泗水亭长,刘季。”
…
“查得此人,于始皇帝三十二年,奉令押送民夫丁壮,往骊山皇陵服劳役。”
“——咸阳朝堂征召的民夫、丁壮,而非囚徒。”
“途中,有丁壮趁夜逃亡,刘季恐坐罪,索性尽释民壮,遁入芒砀山为寇。”
…
“请郎中令,解朕之惑。”
“此人,放着好端端的亭长不做,偏要落草于芒砀山,究竟为何?”
“我大秦,又为何要大老远,从楚地征召民壮,修骊山皇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