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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修正!

嬴扶苏 煌未央 5872 2026-06-01 09:57

  言罢,扶苏面上仍挂着那抹浅浅的笑意,目光灼灼看向蒙毅,好似真在等蒙毅做出应答。

  但殿内百官朝臣皆知:这个问题,蒙毅给不出答案。

  ——一县之地,被抽到上百民壮,由基层亭长亲自押送;

  半途逃走几人,逼得这位亭长索性破罐破摔,把民壮全部放跑,自己也落草为寇。

  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案例,实则,却暴露了今之大秦的诸多问题。

  其一,便是自秦一统天下以来,反复被指为‘过于严苛’的连坐制度。

  一个亭长,再怎么不入流,也好歹是腰佩铜印,食禄百石的有秩官吏;

  始皇帝废分封,尽行郡县于天下,就是靠着亭长、啬夫这样的基层官吏,才得以掌控天下。

  而在扶苏提到的该案例中,这位刘亭长押送的力役队伍,出现了几个夜逃的人。

  按照《秦律》特有的‘连坐’制度,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位刘亭长,以及配合押送的随行差役、兵丁——乃至其他被押送民壮,都要坐罪受惩。

  具体是什么惩罚方式,也不用专门去翻《秦律》细究了;

  能把人逼得落草为寇,就算不是死罪,又能好到哪儿去?

  将一个本该帮助秦廷控制天下郡县、掌控地方基层的亭长,给逼得落了草;

  一个‘自己人’,摇身一变为地方治安的不稳定因素;

  这是制度性的问题。

  如果放任不管,便也绝不会是个例。

  未来,还会有无数个亭长,因为类似的事,而做出和那位泗水刘亭长类似的选择。

  …

  其二,则是该案例中,最容易为人忽视的核心问题。

  ——在被押解前往骊山途中,有民壮趁夜逃亡。

  为何逃亡?

  明知这么做会被通缉,抓到就是死罪,还会连累家人——却依旧要逃?

  这只能说明:对那些逃走的民夫而言,前往骊山服劳役,是比死还可怕的事。

  什么事,会比死更可怕?

  生不如死。

  对被征发的民夫青壮而言,去骊山服劳役,是生不如死——是宁愿拼死逃走,也绝不愿乖乖服从的事。

  这个问题的根源,恐怕就在蒙毅方才提到的:耗其力、夺其志。

  有罪,且不可饶恕,又碍于某种顾虑无法处死的人,确实可以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来消耗精力、消磨心志。

  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若是将这种手段,用在原本无罪、只是被征发劳役的百姓身上?

  那这,就不再是对恶人的妥当处置了。

  而是毋庸置疑的欺压百姓。

  至于说,原本应该被用在囚犯、刑徒身上的手段,为何被用到了百姓身上?

  还是那句话。

  此刻,能出现在咸阳宫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议的,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

  都是在官场上沉浮浸染的人精,谁会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以繁重体力劳动,来消磨六国余孽、刑徒的精力和心志。

  话是这么说没错。

  确实可行,也算得上高明。

  但问题在于:这,是朝堂层面的战略构想。

  这等层面的构想,是绝不可能被下达基层的。

  尤其是在商君‘驭民五术’问世后,更不可能!

  朝堂征发刑徒时,绝不会告诉地方郡县: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耗其力、夺其志’,使刑徒无法作乱。

  只会说:始皇帝要修长城/直道/皇陵/阿房宫,需要人手;

  经过少府核算,大概需要这么些人。

  你们每个郡、每个县都分一分,凑够这些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本意,固然是让地方把刑徒、罪犯——尤其是六国余孽,送去填这些人命坑。

  但基层却无从得知,更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只会将此事当做政治任务指标,不折不扣,甚至添油加醋地贯彻下去。

  上头要100人,我县只有80位刑徒,怎么办?

  ——再添农户青壮40,凑够120人送过去!

  上头交代的事,宁愿超额,也绝不能打折!

  什么?

  青壮不是刑徒?

  这简单!

  随便找由头,安个罪名便是。

  打架斗殴的,与人争执的,游手好闲的——再不济,把‘看着不像好人’的也填进去。

  黔首贱民有没有罪,还不是我官府说了算?

  …

  负责征发劳役的地方官府如此,负责具体项目的朝堂部门,也多半是类似的情况。

  没人告诉他们:这些项目只是手段,针对六国余孽‘耗其力、夺其志’,才是项目上马的战略目的。

  他们只知道上头下了令。

  而且是死命令。

  调多少人、给多少钱,要求必须在多长时间内,把这个项目搞定。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什么?

  调拨的人手,还几乎全是刑徒?

  那更好了!

  就算干得死,也给我往死里干!

  上头交代的任务最重要!

  刑徒的命,那还算是命吗?

  …

  ……

  最让殿内百官朝臣,皆感到一股悲凉的是:不只是地方郡县;

  也不只是负责这些项目的部门;

  甚至就连这满朝公卿大臣,也从未在始皇帝口中,听到关于这些大项目的‘真实战略目的’。

  过去,大家只当长城、直道,是始皇帝出于军事目的,而决意修建的军事设施。

  骊山皇陵,则是始皇帝为了夸耀自己功绩,而建造的面子工程。

  至于阿房宫,自更是始皇帝为了夸耀大秦、夸耀自己的功业,供自己奢靡享乐而修建。

  虽然大家能隐隐感觉到:始皇帝,似乎是在有意给刑徒、罪犯找事做,免得地方治安被这些人影响;

  但直到今日,听蒙毅亲口说起,大家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也才知道:这,居然才是始皇帝的主要目的、真实目的。

  这些建筑的效用、存在的意义,反倒是顺带的……

  …

  “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旷古铄今。”

  “所思、所虑,皆非我辈所能参悟。”

  “本是好意,欲以繁重劳役,使刑徒罪犯无暇作恶。”

  “可政令传下去,便不是这么回事了……”

  见百官皆面呈思虑,扶苏自也明白:朝臣百官,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同时,扶苏也为那位迷人的老祖宗、这一世的先父,而感到一阵莫名唏嘘。

  这,便是皇帝以自我为绝对中心,所必然导致的恶果。

  ——只管我想做什么、我要怎么做;

  却根本不屑于考虑这个做法,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偏离最初的目标。

  便如此事;

  始皇帝要达成的目标,是天下刑徒、囚犯,皆被各大工程累的抬不起头,地方郡县牢狱空空,再无人作乱。

  但具体实施方案的官员,却只想着达成上头派发的任务:建成长城、铺成直道,亦或是骊山皇陵、渭南阿房。

  为了完成任务,尤其是为了尽可能快的完成任务,从而讨得上头欢心,压缩工期自是应有之理。

  而压缩工期最简单的方式,自然,便是加派人手了。

  具体而言,便大致是以下这种情况。

  ——始皇帝得知:关东大概有刑徒一百万人;

  以这百万刑徒,作为长城、直道、皇陵三个项目的劳动力,大概可以让他们安分十年。

  况且这三个项目,也确实对国家有益。

  于是下令:这三个项目正式上马,工期皆为十年。

  结果底下的官吏一个比一个想表现、想捞政绩,想‘超额完成任务’;

  命令层层下达,工期一压再压;

  最终,居然硬生生压到了五年!

  工期一压,征调的人数也就水涨船高——工期减半,人数自然翻倍。

  于是,除了始皇帝计划内的百万刑徒,还另有百万民壮,被地方无所不用其极的,塞进了服劳役的‘刑徒’当中。

  始皇帝一看:不对啊?

  不是百万刑徒吗?

  怎么轻而易举的征召了二百万人?

  哼!

  肯定是有刑徒没被统计全,才会出这么大的偏差!

  以为有一百万,却征上来二百万……

  会不会还有?

  朕得试试。

  试试看地方郡县,还能不能征到刑徒。

  于是再下令:上马阿房宫项目。

  地方官员能怎么办?

  工程还得干,工期还得压,人手还得加。

  那就办呗~

  不就是‘刑徒’嘛?

  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

  始皇帝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自己的雄心壮志,自己为大秦构筑的伟大蓝图,底下的官员压根儿不在意。

  甚至都体会不了。

  底下的官员只知道:上头下达了任务,那就得执行。

  执行的好,就能升官。

  执行的越好,升官就越快,就能升的越高。

  就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咳咳咳……

  …

  上头命令建造长城,那就建。

  而且要建的更快、更好。

  至于为什么要建、为什么用刑徒来建——重要吗?

  搞清楚了,能升官吗?

  既然不能升官,为何要想?

  …

  便这般,始皇帝仍沉浸在自己‘运筹帷幄’的美梦中,以为全天下的不稳定因素,都被自己废物利用,成了大秦基建的燃料;

  朝公、官吏,也都沉浸于自己‘升官发财’的美梦里,以为始皇帝下达的任务,自己每每都超额完成,拜相封侯只在明朝。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数不尽的陈胜、吴广们,默默承受着自己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通天怨念汇聚于天空,遮天蔽日,让大秦陷入黑暗;

  再由陈胜、吴广‘们’登高一呼,用鲜血引燃战火,将光明重新迎回世间……

  …

  “郎中令,许是漏忘了吧?”

  一段相当漫长的沉默之后,扶苏,终于还是放过了蒙毅。

  不再等待蒙毅,给出那并不存在的答案,而是主动开口,为蒙毅递了台阶。

  “过往二年,朕奉始皇帝诏往上郡,可不只为监军。”

  “也同样在辅佐老师,督建长城。”

  …

  “朕知道——朕亲眼看见、亲口问得而知。”

  “长城脚下,不止有六国余孽、罪犯刑徒。”

  “还有本该躬耕劳作,为我大秦缴税纳赋,献劳服役的农人。”

  “他们,本可为我大秦之根基。”

  “如今却俯首于北墙,挥洒汗水乃至血水,终埋骨于边关。”

  说着,扶苏悠悠发出一声长叹,昂首望向殿内百官。

  “诸公以为,他们的后代,会成为怎样的人?”

  “为我大秦缴纳税赋、服兵役徭役的国之根本?”

  “还是怀恨于心,只待六国余孽振臂一呼,便群起而反秦的祸乱根源?”

  …

  “想来诸公,都不会认为是前者。”

  “那既是后者,我大秦,该当如何?”

  “继续?”

  “——继续像对待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样,用一个个旷古奇观,耗其力、夺其志?”

  “继续待他们如仇寇,而不是将他们,视为我大秦的子民???”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说的满朝公卿哑口无言,各自俯首。

  便见扶苏再将头一转,直勾勾看向殿中央,已略显呆愣的蒙毅。

  “郎中令,应该也听过类似的话吧?”

  “——秦虽灭六国,然六国之民,难为秦民。”

  “这话,连朕都听说了,难道衮衮诸公,还有人没听说?”

  …

  “此言何解?”

  “是六国之民,不愿为我大秦子民?”

  “——俯首田野,朝不保夕,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家破人亡的农人;”

  “除了温饱,便几乎顾不上任何其他事的黔首;”

  “当真会为了灭亡的故国,而与我大秦作对?”

  …

  “又或者,并非他们不愿为秦子民;”

  “而是我大秦,从未将他们,当做子民来爱护呢……”

  说到最后,扶苏的语气中,已是带上了满满的感慨。

  三百万。

  短短十年,一个人口不到三千万的封建统一王朝,便有三百万人被征发,去服致死量的繁重劳役。

  别说这三百万人中,有一大半都并非罪无可恕,甚至极有可能不曾犯罪;

  就算是——就算这三百万人,个个都是曾为六国舍生忘死,与秦为敌的‘余孽’;

  在总人口不足三千万人的前提下,扶苏也绝不可能将他们,当做大秦发展壮大的耗材。

  就算不考虑人心,光是‘人口’二字,便足矣让扶苏,想一个更妥善的方法,来安置这占据大秦一成以上人口的庞大群体。

  尤其还是清一色的青壮!

  …

  过去,扶苏无法改变。

  但眼下,却尽在扶苏掌握。

  即为秦二世,扶苏,便要扭转这大错,将大秦,从飞奔向灭亡的道路上拉回。

  要想达成这一目标——要想让大秦,避免二世而亡的宿命,扶苏首先要做的,便是继始皇遗志,继续推动大一统。

  始皇一统六国,统一的是版图;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则是统一文化。

  而扶苏要做的,则是一统天下人心。

  要想使天下人心归一,让天下人尽为秦民,那就要让他们感受到:大秦,将他们当做秦民——至少是当做‘人’来看待。

  他们首先要感觉到:秦廷把他们当‘人’。

  而后,他们才会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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