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孙如游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后面的那一句属正常惯例。
随即便退下,要赶紧的将旨意传下去。
朱由校看着孙如游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清楚历史未来的走向,接下来内阁会上书说让孙如游入阁。
朱由校到时要将孙如游的实职拿掉,变成名义上是礼部尚书,不在礼部坐堂管事。
他在最后看了一遍自己最后的所批阅的奏疏。
看到王佐时,思索片刻,王佐任的职位是工部尚书,若是自己直接下旨任职,恐怕下面的人会直接上书抗旨。
最后写下廷议上议,还是走一遍流程才能堵上他们的嘴。
也命人去告诉司礼监,立马去把王佐宣进来。
河道可是属于军国重事,关系民生,可是非常重要。
不然河道一旦坍塌,那所造成的后果是无法估量。
呼……
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多时,王佐便进入御前。
他依御前礼制,规规矩矩躬身一揖,身姿端正,气度沉稳,面上不见半分异色。沉浮官场多年,养气极深,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纰漏。
行礼已毕,王佐垂手立在下方,不急不躁,声调平稳沉厚,无半分失态急切,径直开口奏报。
“臣工部王佐,觐见陛下。臣进京汇报,非为寻常琐事,实有三桩急务。”
王佐顿了顿,他知规矩,在重大灾情,没有先奏疏面事,便直接向陛下汇报。
到时便会被谈劾:隐匿灾情、迟误国事、妄对御前。
所以他要先讲出来:
“臣一月前已连递数道河工危疏,通政司存档可查,疏本留中未发、部司推诿不办,灾情逐日恶化,臣迫不得已恳请面圣独奏。”
“件件限时,一月之内若不处置,必酿大乱,且皆不便落笔文书、公传朝堂。”
御案后的朱由校微微抬眼,神色平淡,示意他继续。
王佐颔首,条理清晰,逐项陈奏,字句扎实,无虚言、无赘述。
“第一桩,黄、淮汛期已近。往年河工钱粮拮据,沿河险段修补皆是敷衍应付,根底未固。”
“如今连日大雨冲刷,各处堤段隐患尽露,已然岌岌可危。若拖延一月,待洪峰南下,山东、苏北、皖北沿河州县必遭大面积水淹,良田尽毁、民居倾覆,届时百万流民四散,地方再难安抚。”
他语气始终平稳,不惊不乍,唯独言语内容字字诛心,尽是迫在眉睫的危局。
“第二桩,漕运将绝。南北漕河依托黄淮水系而成,河堤一旦溃决,河道淤堵、水流改道,南北漕运即刻断绝。”
“京师百万军民百官,口粮尽数仰仗江南漕粮,漕运一断,京中粮草缺口无从填补。”
“此事六部往复推诿,经年只议不行,空耗时日,再拖无解,必须陛下当场钦定钱粮额度、调拨人夫物料,方能抢在汛期之前动工保全漕道。”
说完前两桩天灾国危的公事,王佐微微压低话音,依旧面色如常,将最棘手的隐秘情由缓缓道出。
“第三桩,为密情弊案,臣不敢录于题本。历年朝廷下发的河工专项银两,从未直达工段。”
“自工部各司官吏,至沿河州县主事,层层克扣贪墨,公账数目光鲜,实则工料微薄、徒有虚工。此类弊情一旦写成文书,流转朝堂必被经手之人截获篡改、隐匿证据,臣不仅无从进言,反会遭人罗织罪名。”
“臣之所以执意求陛下御前独奏,而非递本言事,便是为避开朝堂纠葛,将实情直达天听。”
语毕,王佐再度微微躬身,姿态恭谨有度,神色自始至终沉稳沉静,不见半分起伏。
“三事皆有死限,汛期不待人、漕运不待人、积弊更容不得拖延。一月为期,逾期必是大乱,恳请陛下圣断。”
听完王佐的话,朱由校没有立刻开口。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笔杆搁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松墨渗开的声音。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瓷器,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越安静,心中越翻涌。
心中早已气炸,如果说通政司此前没有及时汇报说,王佐进京,他们还可以有办法化小,可以说太多的奏疏遗漏。
但黄河决堤,这件事情可是非常大,可是会死很多人。
从京师调配到地方等等,会耗时许久。
这已经是属于恶意压奏疏,真他妈是不打算把命当回事。
朱由校忽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寸,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外走,龙袍的袍角带起一阵风。
“文华殿,御前会议。叫上通政司的人,一个不许少。”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立马命内侍去告诉王安,叫魏时调东厂于殿前,并且让其余内侍立马通知下去,立马召开御前会议。
朱由校随即起身前往文华殿。
今日他也得趁着这件事情拔掉通政司。
……
文华殿。
内阁所有阁员均已到齐。
方从哲还是那副样子,闭目养神,但心中却在盘算起待会如何把球踢回去。
而刘一燝与韩爌只感觉到疾手,这一次他们在通政司的人肯定要被拔掉。
他们日后想要第一手的渠道就要没了。
而在下方的李汝华虽面无表情,但却一直在工部左侍郎王永先、右侍郎南居益上徘徊。
李汝华本身就不想管事,但没想到底下的人捅了那么大的娄子。
那三派绝对不会放过此次机会,他肯定是有办法进行开脱,但也只能让自己的罪名小。
旋即将目光看向后方的户部右侍郎徐必达和户部司运漕郎中马鸣兼。
李汝华现在恨不得把这两给踢了,人家有上疏,你推诿就推诿,你好歹也要把奏疏给递上去。
直接连管都没管。
而且即便想辩解也没有用,王佐身上有一张小票(编号、印章),代表着王佐有递过。
兵部尚书也是未到场,照由兵部左侍郎崔景荣代理。
届时需要他调派人手去修堤。
而下面的官员则是都在交头接耳,互相商议,议论声此起彼伏。
只有通政司的人未说话,身体还有些发抖。
张泼靠近贾继春耳边:“贾御史!你可听说了?那王佐方才在御前,当面跟皇上奏了黄淮河工的事!”
“说是堤工废弛多年,再不动手加固,不出一个月,伏秋大汛一到,必决堤!”
“到时候漕运断、粮仓淹、山东南直隶全得淹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