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克拉肯
然后他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除了他自己,他不需要呼吸。但是他能听见另外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在他左边、一个在他右边。
“丝婉。“他说。
“在。“
“真符。“
“在。“
三个人没有打开任何灯。他们靠手电,只有杨夏开了一支,丝婉和真符都没开。这种“只开一支“是杨夏定的:多支手电会让他们彼此暴露位置。
“上甲板。“杨夏说。
。
走廊里没有别人。
这一点很奇怪,零点十分,整艘船熄灯,正常情况下二等舱的客人应该已经开始往走廊里挤了。但走廊里没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安静得不正常。
杨夏走到隔壁C-15,真符的房间,把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里面有一个人。
,不是真符。
是一个穿C-15旁边那间C-17房间客人的睡袍的男人,杨夏前两天在餐厅见过这个男人,是一个胖胖的、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银行职员。这个男人现在躺在真符的床上,眼睛睁着,但没有任何反应。
睁着眼睛,没动。
杨夏弯腰看了一眼他的胸膛,还在起伏。
活的,但是晕了。
杨夏把门关上。
“晕过去的人不止他一个。“真符在他背后说,“你听,这一整层楼,都是这种'活着但是不动'的呼吸。“
杨夏屏住自己,不,他不能屏住,他不需要呼吸。他静下来,让自己的耳朵专注。
真符说的是对的。
整层走廊,大概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人,每个人都活着,但每个人都不动。呼吸的节奏一致,一致到,
“,一致到不正常。“杨夏说,“这是被法术弄晕的,不是被某种气体。“
真符点头。
三个人走过这条走廊,走上通往上甲板的舷梯。
舷梯的中段躺着一个水手。
水手脸朝下,左手还抓着舷梯的扶手,他是在爬上甲板的过程中倒下的。杨夏蹲下来翻了一下他,也是晕的,呼吸均匀,身上没有外伤。
继续往上。
上了甲板,杨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哈森,不是德国人,不是任何人,
他看到的是一面墙。
一面贴在船首的、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墙。
这面墙从船头那边一直延伸到他视线之外的左舷外面。墙上有图案,不是雕刻的图案,是凸起的、像血管又像吸盘的图案。
不是墙。
是一只活的东西。
杨夏抬头。
那“墙“往上延伸,延伸到比船的二号烟囱还要高的位置,然后在那个位置,往他这边弯过来。
弯下来的那一段,横在船首上方大概十米的高度。
那是一条触手。
直径大约,他用手电照了一下,两米多。表面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肉,皮肤底下能看见某种液体在缓慢地流动。触手的下表面布满吸盘,吸盘的直径,最大的那些,比一个成年人的脸还要大。
吸盘里面是嘴。
每一个吸盘里面都长着一圈倒钩似的牙齿。
杨夏从来没有想过他这一辈子会用手电照到一只这种东西。但他这一刻的反应不是恐惧,
,他的反应是认。
,他认得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的名字,他在二十一世纪的小学课本里、在好莱坞电影里、在科普节目里都见过。
挪威海怪。
,克拉肯。
。
杨夏沿着甲板往前走。他得搞清楚,这条触手是从哪里伸出来的、有几条、船被卡得多紧。
他走了大约二十米。
二十米之后他看见了第二条触手。
第二条触手压在船的中部,绕过烟囱,从右舷垂下海。
第三条,从船尾。
第四条,从左舷的中段。
第五条,从船首的另一侧。
,五条。至少。
每一条都在两米以上。
杨夏低头朝舷外看,船被托起来了。船底没有接触水面,它整个被这只生物的某个核心部位顶在了大概五米的高度,前后左右被五条触手稳稳抱住。
船的甲板看不见这只生物的“头“,这只生物的本体应该在船的正下方。
杨夏算了一下:能把一艘排水量八千吨的客货船这么稳稳托起来的生物,体重至少在两万吨。
,蓝鲸的最大体重是一百九十吨。
杨夏让自己冷静。
他往船长室走。
。
船长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五个人,船长、大副、舵手、轮机长、报务员,五个都在自己的工位上,五个都晕过去了。
姿势没变。
船长还坐在他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舵手两只手还抓着舵轮;报务员的头垂在莫尔斯电报机上面,他左手食指还按在发报键上,他正在发SOS的过程中睡着的。
杨夏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台电报机,还在通电,但是莫尔斯码没有发完。报务员晕之前发了一半:“。/...。/-...-/“,这是 SOS的前面一段,但没收尾。也就是说,这个SOS没有真的发出去,它在传输过程中就被切断了。
杨夏抬头。
无线电的天线还连着,但是从船长室东侧的窗户看出去,他看见甲板上,那根原本立着的、用于发送无线电的桅杆,被一条触手缠住了。
外面信号发不出去。
。
杨夏退出船长室。
他往船首走。
走到船首的时候他看见了哈森。
哈森男爵站在船首最前端的位置,身边站着三个穿黑西装的德国兵。哈森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看起来非常老的、封面是黑色皮革的书。他正在朗读。
他朗读的语言不是德语,是杨夏完全听不懂的、由很多喉音和爆破音组成的语言。
每念一段,船首下面就传来一声呻吟。
,是那只克拉肯的呻吟。
哈森每念一段,克拉肯就发出回应。
杨夏明白了。
,克拉肯不是偶然出现的。
哈森男爵在召唤它。
或者更准确地说,哈森男爵在献祭。
杨夏环顾周围,船首的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大概八个人。这八个人不是晕过去的,他们脸朝上,脖子上有伤口,血已经流光,从甲板的排水沟流到了海里。
哈森用这八个人的血,在给克拉肯供能。
而船上还有大概一百四十个人,一百一十二乘客加四十四船员减去这八个,剩下的人都在沉睡。哈森还没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