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在册十余万,实兵不足半数,吃空饷、老弱、不操练、军械锈蚀、粮饷克扣,只存名目。”张维贤再次行了一礼。
朱由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维贤会这么直挺挺的说了出来。
他忽然间想起了前世所看到的评价:忠谨老成、勋臣支柱、务实知弊、明哲保身,无大才干。
朱由校用手支撑在左脸下,思索起来,他记得张维贤移宫一事,全程同杨涟、左光斗步调一致,世人向来将其视作东林外援。
按理来说,京营弊病大半牵缠户部文官,东林掌着部院权柄,张维贤再如何直言,多少也该留几分情面,不至于全盘托出,将文武军政的烂摊子尽数摆在自己眼前。
还是说朱由校自己判断错误了。
朱由校打算再试探试探。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平静落在张维贤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移宫之事,国公鼎力相助,朕记忆犹新。彼时朝堂,东林诸臣奔走护持,助朕安稳登极。如今众正盈朝,朝中吏治一新,为何唯独京营,败坏至此?”
这话落点极巧,看似感念旧情,实则一语点破立场。若张维贤当真依附东林,必会顺着话头,将弊病归于往年积弊、前朝遗留,委婉替文官遮掩。
张维贤闻言,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速比先前更慢,像是在一字一句掂量:
“回陛下,京营之弊,臣不敢妄言根源。只说臣亲眼所见的,户部拨下来的粮饷,年年都有'损耗',到营官手里先扣三成,再往下发。空额之事,从万历中期就开始了,历任提督不是不知道,只是……牵涉太多。”
他顿了顿,不再言语。
朱由校追问:国公是说,户部堂官知情不报?
张维贤垂首,声音更低了几分:
臣不敢妄测堂上官。只是……历来文官视营务为粗鄙事,不愿沾手,恐惹'干预武备'之嫌。臣督办京营多年,只敢据实陈奏营中数目,至于朝堂上哪一党知道、哪一党不知道,臣实是不懂,也不敢攀扯。
朱由校听完,心中微动。张维贤这话,明面上谁都没指摘,句句说'臣不敢妄测''臣不懂',可实则把户部克扣、文官避事两层意思都递上来了。
不点名,比点名更聪明,既卖了自己人情,又没给东林留下把柄。这个老油条,不是没才干,是藏得深。
寥寥数句,直白撕开一层窗户纸。
朱由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转过念头:
张维贤这话,等于自绝于东林。一个勋臣,敢跟执政党翻脸,要么是忠,要么是另有图谋。且用且看。
况且后面他本就打算恢复五军都督府原本的职能。
自于谦改革之后,到现在,五军都督府跟个养老院一样。
里面大多数是安置年老勋臣、勋贵子弟挂职领俸禄,日常无事可办。
朱由校指尖轻轻叩击御案,神色淡定。
“国公一席话,点醒朕了。朝野各怀门户,国事反倒搁置一旁。京营乃皇城根本,断不能这般虚耗下去。”
他抬眼看向张维贤,语气郑重。
“朕命你暂且稳住京营局面,不许营伍再肆意虚冒空额。往后整顿军务之事,朕自有安排。”
张维贤躬身叩首:“臣遵旨。”
待张维贤退去以后,朱由校继续批阅起奏疏。
这一份为广东巡按所上,表示广东地震,请求将一半杂税作为军饷或者减少一半的杂碎。
广东地震?
朱由校连忙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还真有。
在前身小的时候,就听客印月讲过,万历朝时在广东潮汕地区有大震。
朱由校思索了片刻,觉得这也是一个契机,在明代视地震为天人感应,地方震灾,督抚必上疏,言吏治、军务、海疆弊病。
那自己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去敲打一下。
随即提笔写下:地震为天诫,所言不差。准奏,广东杂税减半,税银尽数留粤,一赈灾民,一补两广兵饷。传旨两广文武,借灾整肃营伍,再有吃空饷克扣钱粮者,严查问罪。
朱由校写完后,命内侍交由阁臣,抄写一份,下发到六部、都察院,以示警示作用。
这古代有些规矩存在还蛮好用的。
朱由校批阅奏疏很快,大多数是讲废话的,说天降祥瑞、天佑大明之类的。
他估摸着这些是边疆地区送过来的,里面的画语是登基之后给皇帝的贺词。
以后得敲打一下王安,让他分开装,不然的话多么的耽误事。
很快便剩一封,是辽东所奏,而且还没有署名。
朱由校瞬间感觉不对劲,怎么会没有署名给他递上来。
他再仔细看了一下,是用总汇的形式给他报上来,总汇是不用署名的。
朱由校连忙摊开来看,上面赫然写的是辽东总兵李柏如自杀。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半倚在龙椅上,整个人双眼睁大,手死死攥住椅把。
这李柏如乃是李如松的二儿子,因为在萨尔浒之战战败以后,便被文官疯狂弹劾,万历只好将他撤下,让他到京城闲住。
上面写说他是因为畏罪自杀,那他为何早死晚不死,偏偏选在皇权最薄弱的时候死。
朱由校一下子知道了他们的目的,李如松是万历一手提拔起来的,一大家子忠于皇帝,那么文官肯定容不下他们。
而且萨尔浒之战也需要一个背锅侠,逼李如柏自尽,是最优解:
人死罪定,所有战败罪责尽数扣死在武将庸劣身上,文官干干净净,顺势坐实“武将不堪用,文官理兵才是正道”的论调。
好一手好棋啊……
从张维贤的京营情况,再到广东的军饷,再到辽东的李如柏自杀。
已经彻彻底底的告诉他,这个军队已经烂透了,军改迫在眉睫。
朱由校闭上双眼,心中盘算起来,自己必须要做好一切防范,到时候的军改带来的反扑只会更猛烈。
呼……
他最终让内侍去传唤田尔耕,朱由校要让田尔耕派亲信保李如柏。
同时让田尔耕暗中收集被害证剧。
同时,也算是让他递投名状,自己才能更好的掌控。
这事后面他打算去做文章。
这时,门口响起了太监的声音:“礼部尚书孙如游求见。”
朱由校将其宣了进来,看着孙如游手中捧着奏疏。
“陛下,礼部拟定神宗谥诏已定,择冯嘉会等人分赴各省省直颁诏宣礼,此事礼制完备,可安天下人心,请陛下圣裁。”
拟冯嘉会等人颁诏宣发,他们也要借助这一次的机会,去联络一下在各个地方的文官。
还有最重要的便是,去辽东地区走一趟。
等这些人宣发回京以后,他们便会展开一波攻势。
朱由校接过内侍所呈递的奏疏,看着没有什么问题,便缓缓说道:
“阁臣思虑周全。传朕口谕,冯嘉会一众官员,只专心完成谥诏颁行一事,不得参议地方事务。”

